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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一个坚定的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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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见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世移事易,能不老的,只有一个人的不死之心。
他看到戚少商仍然一派英雄气概,顾惜朝仍然丰神俊朗。
他再也止不住地笑了,走上前去,不必多说什么,相握的手,早已胜过万语千言:“戚大哥,顾大哥,好久不见。”
他还看到了宗大人,那个白发苍苍却一身正气的老者,戎马一生,问天下谁是英雄?这一刻他只想拜倒在这样一个老人座下。
终于重拾信念——只因为,千千万万这样的人。
顾惜朝望着远处的天泉山,对着戚少商与王小石说:“有金风细雨楼这次相助,宗大人更是如虎添翼。”
戚少商也是一身豪气:“小石头,当年我说定会帮你,现在咱们终于为了同一件事重新聚在一起。”
王小石笑得温暖:“宗大人这次出山,还有顾大哥重新回来,让多少人又看到了大宋的希望。”
戚少商转过身去看着顾惜朝,此时这个男子站在窗前,挺拔清瘦,仍如多年之前的那一眼,年年不变,仿佛都在这一朝一暮一般。
“这一刻,江湖,庙堂,军队,都是一样的。”
听着戚少商的话,顾惜朝笑了笑:“对。”
白驹过隙,岁月峥嵘,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
夜已深。
宗大人的房间里,却是烛火通明。
这样的夜,并不安稳。
房间里,十几人。
除了顾惜朝、戚少商、王小石之外,还有几个两河义兵首领,统制刘衍、刘达。
宗大人坐在正中,正仔细地看着地图,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顾将军,你有什么意见?”
老者慈祥中自有一股威严,顾惜朝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如今各路义兵皆坚守沿河防务,金兵几次试探性进攻皆被寨兵击败,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却是应该稳定汴梁人心。”
其中一个首领说:“顾将军,现在应当是研究怎样作战才对啊。”
顾惜朝笑笑,眼睛里桀骜无双一如多年之前:“如今初有战果,汴梁百姓稍拾信心,所谓民心安则军心安,趁现在将民心安稳住,才能同仇敌忾,要之,必须用一城之力,才可尽得成功。”
宗大人点点头:“不错,顾将军说得极对——安民心才可同仇敌忾。”
指着汴梁防布图上的河道标识,宗大人对在场人说:“明日起,传我的命令,全城百姓有劳力者皆疏浚河道,首先要恢复河上船行。”
顿了顿,他对着顾惜朝说:“顾将军,你且说说,这仗应该怎样打?看看你与我的想法是否相似?”
顾惜朝指着地图说:“在下认为,要守住汴梁,便不能让金人打过河来。而这里面,最重要的是……”
另一个义兵首领抢着说:“我们可以拆除黄河上的浮桥,这样金兵就打不过来了!”
顾惜朝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却听到宗大人温厚的说:“顾将军,不如你和我一同将自己的想法写在手心中。”
深深一笑,顾惜朝点点头:“好。”
这时有人取来毛笔,递给宗大人与顾惜朝,只见两个人各自在手心中静静写了字,然后同时伸出手来。
众人探身一看,竟是同样的一个字:攻。
宗大人仰天长笑,老者铿锵地说:“应学江湖人士,当浮一大白!”
顾惜朝也笑得真挚:“不错,当浮一大白!”
这时刘统制不解:“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宗大人面露喜意:“顾将军与我的意思都是一样的,想要守住汴梁,必须以攻为守,不是只守城,而是打出去,要之,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办法。”
转过头去,他望着顾惜朝:“知我者,顾将军也。”
顾惜朝紧紧地握了握拳,这一刻,他心中激荡万分。
他察觉到戚少商看着他,便回过头去,笑着对他说:“痛快!”
十三年,时光快得如电如梭。
戚少商望着这个男子,认真地对他说:“这位将军真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顾惜朝挑挑眉,也对他说:“你也还是一派英雄气概。”
于是一切尽在这一句话之中。
夜越来越深,可是所有的人都没有睡意。
宗将军布置下去,即日起,安抚流民,控制粮食价格,疏浚河道,一定要在一月之内稳定整个汴梁的秩序。
顿了顿,宗大人望着顾惜朝说:“顾将军,我要将一个重要的任务交付与你。”
一抱拳,顾惜朝说:“宗大人请尽管吩咐。”
“沿河防御设施的修筑,就请顾将军全权负责。此举关系到汴梁所有人的性命,顾将军,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那一刻顾惜朝只觉得,回到战场上,才是自己的归属。
他朗声应道:“末将听命!”
这样一个老人,这样一个宗大人,顾惜朝只觉得,若要真心服膺一个朝堂之上的老将,便只有宗大人一人。
因为有一个这样的人,便会让许许多多的人不至于对大宋失望。
直到天色微明,座中人才皆散去,却是各守各位——从来没有这样豪气,从来没有这样痛快!
顾惜朝忽然对戚少商说:“这一刻,又让我想起了当年在边关的豪迈。”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就这样执着,眼神亮亮地望着他:“我盼了多年,盼望得心急如焚,如今却是终于让我给盼到了。”
顾惜朝哈哈一笑:“确实难为你,多盼了三年。”
戚少商也笑:“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十三年,你我终于可以一起找到彼此之间最好的结局。”
他们就这样双手相执,在天色微明里,一下子望断十三年的光阴。
“大当家的,你我牵绊多年,能有这般结局,已是极好极好的。”
他仍然年轻,只是少了一些不羁桀骜冰冷,多了一些成熟沉稳积淀。
这是自然——谁又能在时光面前丝毫不为所动?
可是十三年,知音情长里,十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只握着这只手,从冰冷到温凉到如今的和暖——十三年里已说清楚了所有。
“惜朝,人生百年,却是只执一人之手便足矣。”戚少商笑得清朗,“若是人生真有翻覆轮回,我却问你,来世,你可还愿意做我的知音?”
他们从不刻意做什么期许,也从未有什么情深意长之举,甚至言谈之间亦不为太过于直露的话语。
这也许是戚少商第一次期许一个未来。
漂泊江湖,即便想过儿女情,却从未想过什么儿女情长。
长久一词,又岂是随随便便可出得口来?
毁诺之人让人恨之,戚少商年少轻狂时毁诺一次,自此不敢轻易许下诺言。
十三年之后他终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顾惜朝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山流水,琴剑合鸣,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终于得他一个不离不弃。
于是仰天长笑,拔剑出鞘,划地为一个圆——将自己与顾惜朝围在里面。
“惜朝,大丈夫一言既出……”
顾惜朝低头望了望那个圆圈,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字地说:“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