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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一条挺直的脊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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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迁金风细雨楼的时候是在建炎元年,改朝换代之后的大宋,没变的是昏庸,变了的是乡土。
汴梁已不再是都城,南京成了新皇帝登基的地方。
预感到金人还会继续南犯,王小石与杨无邪商议,决定将金风细雨楼迁至临安,这个时刻,人人自危,恐慌南渡,帮派争斗已不再白热。
那时新皇帝便已有意自海继续往南逃了——王小石想,一个皇帝,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要了,却是为什么还要保他?
也许有的时候,没有原因,只是因为他是皇上。
王小石忽然很想念他们。
三年之前,勿回岛终是被金风细雨楼一举消灭,自那一年起,王小石便没有再见到他们了。只看到戚少商留下的书信,告诉他顾惜朝中毒在身,他们两人要去解毒,此后,便杳无音信。
这三年,江湖上再无九现神龙与玉面修罗的消息,戚少商与顾惜朝,就这样,消失在了江湖。
三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痛惨了每一个大宋子民的心。
虽痛,虽恨,却是无力控制其发生。
金人打过黄河来,皇上让位给太子,自己向南逃去。
新皇上也想逃,却是终于在朝中主战派的坚持下,没有逃。
良将们站出来保卫家国,把金人打回去,却是又被罢官,又被流放边关。
再一年,金人们将两个皇上掳走了,又一位新皇上在南京登基了。
历史还在向前走,即便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淋。
多少中原百姓跟在皇帝的身后,逃亡,南渡,以为皇上会保自己一个周全。
却发现原是一场梦啊,梦还未醒,却已惊梦。
无数的百姓死在金人的铁骑下,无数的女儿被掳走,无数的财宝被抢光,无数的人背井离乡。
留下的,誓死保卫汴梁,却被皇上忌讳着,不派兵打金人,却派兵保护自己逃亡。
王小石凄凄地笑了。
他感到很冷,很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温暖。他很想身边有个知己与他一起生死与共——他在这三年尤其想念温柔。
温柔在哪里?
想念一个人却不知她在何处的感觉,不仅是凄凉,还是冰冷。
忽然从心底里羡慕那两个人,无论如何,他知道,他们站在一起。
人一生,最是难得为知己。
这三年里,无数次与金人搏杀,却总在赢了之后被朝廷遣散。忠臣被贬放,奸佞重得势。义军反抗金贼却被镇压,各路勤王之师被遗散,江湖武林的好男儿们用手中剑杀贼,失陷的汴梁军民建筑起血肉长城,却看不到皇上哪怕一丝的奋起。
让人寒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金贼屠城,养尊处优的天皇贵胄成了阶下囚,那些皇帝皇后帝姬妃子们,就这样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像畜生一样被捆在牛车里掳到关外去。
天子被囚禁,那是大宋的天子啊,金人叫他跪,他就跪了,怎么连半点骨气都没有!
妃子们个个都是如花似玉啊,却被金人卖到了勾栏瓦肆,成了他们的玩物。
他们就这么怕死?因为怕死,所以连尊严都放弃?
不仅放弃了尊严,这个姓宋的皇朝还放弃了他们的国,他们的家,他们的百姓!
英雄流血不流泪,可是王小石在这一刹那,只想哭一场。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他只想做一块平凡的小石头。
就让自己哭一场吧,为这个时代哭泣——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金人竟就这样把大宋的基业给毁了——把一个巍巍百年的大宋给毁了。
不是没有好男儿,不是没有铮铮铁骨的良将、忠臣、好兵,为什么,还是败了?
为什么?
这一刻王小石只想问天,到底是天意如此,还是命数已尽?
一种悲凉之感弥漫至四周,整个空气都荒芜人烟。
直到现在,皇家的人却还是每到一处,便歌舞不休,就连这仓皇逃命,却还美其名曰:“南狩”。
逃命中的皇上,什么都没学到,勇气,骨气,志气,统统都没有学到,却不忘记带着一□□佞和画师。
将士们的奏折呈上了,却不知遗落在何处。
请求复用李伯纪大人的呼声响彻霄汉,皇上却听不到。
画师们仍然望着那清明上河图,再画一幅吧,再画一幅盛世太平。
画院又办起来了——这是件大事,无论在哪里,都不能马虎呐。
建康知府赵明诚,是大宋最有名的金石家,他家中收藏的金石全是无价之宝,皇上早就动了心思。
城中叛乱,他却不去镇压,反而偷偷用绳子缒城逃走——撤职!
那些金石——是不是应该抄了它们,占为己有?
恰好此时赵明诚病故——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可在这混乱的时代,他的妻子,这位大宋最有才名的女子——李易安,一个弱女子,为了保住这些金石,自北向南,从海上到陆上,乘船,骑马,跋山涉水,在无数善良之人的帮助下,硬是保住了这些丈夫和自己的命根子。
逃,逃,逃!
所有的人仿佛都在逃命,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堂堂中国人呢?
一边颠簸,一边著述,李易安这个奇女子,却是终于以一肩柔弱,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呕心沥血,著成《金石录》。
从夏商到宋,著述女子寥若晨星,终于,一个李易安,一卷《易安词》,一部《金石录》,从此,千年华夏文史,再无人能忘记这个女子之名。
《金石录》历尽千难万险,终于传世——这一路逃亡,无数人帮了她,救了这“蕴山川之美,凝日月之辉”的中华之宝。
这些人,有的是文人,有的是武夫,有的是普通的贫民,但却都是还有一丝血性的人!
为了这些珍宝,为了《金石录》可以成书,他们不惜生命。
这一切,这个女子没有忘记。《金石录》之前,她一个一个地感谢着。
她感激他们——保护这些珍宝的人们。
她说他们,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王小石便是自这部《金石录》中看到了他们的名字。
戚少商,顾惜朝。
那些人中,有他们两人。
他们两人保护过这部《金石录》,保护过整个华夏的文化!
王小石在那一刻再一次泪流满面。
他们活着,活着!
仿佛在那一瞬间,沉下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有了他们,他就好像觉得又有了希望。
在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亲密的三个人,都已不在他的身边。
苏大哥已逝,白二哥已叛,温柔消失,他好像只剩下一个人。
乱世浮沉之后——王小石终于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他们,还活着!
哪怕他们不在他身边,可是他知道,他们好好的活着!
这一刻他的心重新暖了过来。
这一年六月,河北兵马副元帅宗泽宗大人,以七十高龄任东京留守,知汴梁。
此消息一出,举国同庆,所有血性男儿皆额首称幸!
这就是让金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退兵的宗大人!
这就是连金人都要喊一声“宗爷爷”的宗大人!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想要流泪。
大宋,有救了!
宗大人一到汴梁,即刻修复城墙,整治兵器,招募义兵,广集粮饷。
很快,各路义军纷纷投奔,京郊十六县共招聚义兵近二百万!
而更让所有人的血都热了起来的消息是,曾经的云麾将军、将辽人大败于白沟河的顾惜朝顾将军,在失踪了五年之后,重新投军,拜于宗大人座下,留守京师,与金人隔黄河对峙!
大宋,有救了!
大宋的脊梁挺直了!大宋的血脉还在延续!大宋的男儿是好样的!
这一刻,王小石痛痛快快地仰天朝啸!
金风细雨楼的所有弟子仰天长啸!
王小石举起手中神剑,朝着京师的方向,对着所有的风雨楼弟子说:“北上,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