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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此时相对一忘言 ...

  •   段秋淮笑问任平笙道:“你怎么也会来这里?”
      任平笙微笑道:“我实在受够了饭店里不中不西的洋餐,这些日子大多都在这里吃东西。”
      段秋淮笑道:“原来如此。”
      任平笙问他道:“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用饭?连陈静舟也没在你身边?”
      段秋淮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道:“我忽然间想一个人走一走……”
      任平笙闻言也怔了怔,轻声问道:“那……用不用我回避?”
      段秋淮一笑,道:“其实我本来是想去见你的,可是又不想你为我担心,所以才会一个人来到这里,既然老天爷教我们在这里遇见,就注定了你要为我分忧解难了,这个时候已容不得你打退堂鼓了!”
      任平笙不禁莞尔一笑,道:“我惯坐里面的雅间,不如我们一起过去?”
      段秋淮闻言起身,招手叫伙计将自己桌上的菜送到雅间。任平笙又点了几道自己平日爱吃的菜品,伙计为二人布好碗筷杯碟,不一时,几道热气腾腾地小菜就流水而至,伙计临退出时还十分有眼色地为二人放下了一道厚重的门帘。
      窗外夜色朦胧,灯火如群星闪烁。窗内,一灯如豆,段秋淮与任平笙对坐,一个自斟自饮,一个细嚼慢咽,偶尔抬眸对视一眼,便都微微一笑。虽然房间不大,灯光昏暗,但却仿佛与尘世隔离了的桃源仙境一般,宁静温暖。两个人都不急于交谈,而是一同静静地体会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段秋淮看任平笙放下筷子,掏出白手帕拭了拭嘴角,便拿起茶壶为他倒了杯温茶推了过去:“你有多久没见过朵儿了?”
      任平笙一怔,回想了一下,有些怔忡地道:“好象打从你走后我就再没有去过玉园……怎么了?她生病了吗?”
      段秋淮目中精光一闪,然后舒了口气,才道:“她……还好,不过……”
      任平笙不解地:“不过……?”
      段秋淮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中间手却一抖,一道酒线从下巴直淌到衣襟上,他有些懊恼地放下杯,抹了抹脸,才道:“她跟我说,她要走了!”
      任平笙全身一震,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她……要走?”
      段秋淮黯然道:“是的,她说她遇到了一个人,能把她放在心里,所以,她要离开我了。我当初原也答应过的,可是我问她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她却只说,这个人是我绝对不会想知道的人,她现在不能告诉我,我以后自然就会知道……”
      他看向一眨不眨盯着他的任平笙,苦笑道:“先前我还以为……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人不是你。”
      任平笙终于眨了眨眼,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是:朵儿姐姐要离开他了?朵儿姐姐离开他,是不是自己就可以……
      段秋淮苦笑着继续道:“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当初朵儿跟了我时,我并不想要她,看她跟其他人一起争宠,我又反感又好笑,她争得愈厉害,我离她愈远;可是她如今要走了,我心里倒有几分难过,如果当初我对她好一点,也许她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如今,我是个孤家寡人了,打了这么久的仗,想着回家能喘口气,可是家里反倒比战场更冷清了……”
      任平笙奇怪地问:“她已经离开了玉园么?”
      段秋淮抓起酒壶给自己倒酒,刚刚添满杯底,壶就空了。段秋淮顺手将酒壶扔到地上,大声叫道:“伙计,上酒!”然后笑道:“可不是么,我前脚进的门,她后脚出的门,呵呵,女人狠起心来是真够狠的啊!”
      伙计送进一壶酒,看到满地的碎片,再看了眼半醉的段秋淮,悄悄伸了伸舌头,一声没敢吱就出去了。
      任平笙无奈地看着段秋淮,知道他其实是伤面子多于伤心,只要发泄出来就没什么了,并不打算去劝他。他心中想的更多的是章朵儿:她遇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一点信息也没有透露给自己?难道她走了也仍不想自己与淮哥相认?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又要怎么办?……
      段秋淮虽然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可是凭他的酒量,想要醉倒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看着对面神游天外的任平笙,他隐隐有些不满,自己当他是自己人将满怀辛酸尽情倾诉,可任平笙却连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一个恶作剧的点子忽然闪现在段秋淮脑子里,他望着任平笙诡异地一笑,站起身来道:“平笙,走!”
      任平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去哪?”
      段秋淮板起脸问他道:“你不是我兄弟吗?大哥如此失意,你难道都不肯陪我一会吗?”
      任平笙不禁又无奈又好笑,只好道:“好,今晚我舍命陪君子就是!”
      结了帐出门,段秋淮的汽车不知何时已等在了饭馆门口,二人上了车,段秋淮吩咐司机:“去八大胡同!”
      任平笙吓了一大跳:“什么?你说去哪?”
      段秋淮笑道:“今晚陪大哥去八大胡同逛一逛,玉园里没有女人,可那有的是女人,我在战场上苦熬了大半年,早就想念那倚红偎翠的逍遥极乐了,人生在世,就要及时行乐嘛!”
      任平笙苦着脸道:“大哥……我……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去就好了,我不想去。”
      他可以不计较段秋淮眠花宿柳,毕竟他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家中唯一的女人又弃他而去,他想到这种地方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要他陪着段秋淮去眠花宿柳,这也太难堪了吧?
      谁见过丈夫去妓院妻子陪同的?
      段秋淮挟醉佯狂,问他道:“男人哪有不去那种地方的?平笙,你也是堂堂男儿,难道从来不想女人吗?”
      任平笙满面羞红,一时之间除了气极败坏地瞪着段秋淮,什么也说不出来。
      段秋淮心中大乐,嘴上还不依不饶地道:“放心,到了八大胡同,我一定给你找个清倌,不过,我跟你说,真正能教你体会销魂之乐的还得是当红头牌……”
      任平笙终于发现他其实是在借酒装疯,恨得牙都痒了,冷声问道:“你是自己乖乖闭嘴还是等我把你打昏才肯闭嘴?”
      段秋淮忙噤口不语,摆出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
      任平笙斜睨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他额间狠狠一戳。
      段秋淮一把抓住他的手,将那五根嫩白纤长的手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低声道:“平笙,你这只手一点也不象个男人!”
      任平笙迅速抽回手,将手藏到背后,刚欲说什么,前座上的司机咳了一声道:“总长,八大胡同到了。”
      顶着任平笙锋利如刀的眼光,段秋淮哑然失笑:“你个笨小子,还真给我开到这里来了!唉,陈静舟不在就是不行,快点调头,回玉园!”
      玉园依旧是旧时模样,与二太太在时并无区别。也许因为它经历了太多变迁,对于主人的频繁更替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被段秋淮留在玉园处理公事内务的陈静舟闻讯迎出来,见到任平笙陪在段秋淮身边,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任老板,看到您我就放心了,我这里脱不开身,总长就劳您照顾了。”
      任平笙横了他一眼,却捕捉到他笑容消逝那一瞬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立即转移了视线。
      陈静舟和段秋淮说了几句话后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给任平笙:“二太太临走时要我转交给您的。”
      任平笙一怔,接过信瞄了一眼,信口是封死的,他略一犹豫,将信收到自己口袋里。
      段秋淮也盯了一眼那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他什么也没说。
      心中一直在猜度怀中那封信的内容,直到走在他身前的段秋淮停住步伐的时候,任平笙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打量自己此身所在之处。这一打量,他的身子就是一震,这里竟然是——忘忧斋!
      “忘忧斋是玉儿从前的闺房,我回玉园后一个人的时候都住在这里。这里除了我,谁都不曾进来过,你是我第一个客人。”
      段秋淮柔和的嗓音传来,仿佛远山上传来的仙音神语。
      任平笙恍然回魂,低声道:“荣幸之至。”
      段秋淮一笑,带着任平笙走进忘忧斋。
      一进到忘心斋里,任平笙几乎无法移动脚步,他不知道段秋淮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书一画都还是当年模样,仿佛他一回眸便看得到当年的钟离玉,这种感觉让他既欣慰又心酸,好在段秋淮毕竟有了五分酒意,并未留意到他的异样。
      穿过重重门户,二人一路走进卧房,一进门处的琉璃画屏教任平笙放慢了脚步,当年画屏上绘的本是四季美人图,此时却是一幅字,墨迹淋漓,笔迹却是段秋淮的。任平笙细一辩认,却是纳兰性德那阙《沁园春》: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自那番摧折,无衫不泪;几年恩爱,有梦何妨。最苦啼鹃,频催别鹄,赢得更阑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飚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信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解绪堪伤。欲结绸缪,翻惊飘泊,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入愁乡。
      轻轻抚摸着画屏上的字,任平笙一时柔肠百转,黯然销魂。
      直到一名女仆送茶进房,他才被惊醒,随着女仆走进去,却发现段秋淮已不在房中。不知从何处传来隐隐的水声,看来段秋淮是去洗浴更衣了。打发女仆出去,他随意坐到床边,掏出章朵儿的信,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玉儿:
      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一生的幸福与痛苦都与你纠缠不清,可是挣扎努力到现在,我却依旧什么都没有,我想要的永远都在你的手里,就算你肯分给我,那也依旧是你的。我受够了玉园的一切,哪怕是一根草、一块砖上都深深地印着你的影子,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你们迟早会知道,因为,虽然我离开了,但我们还会有再相逢的日子,希望那时,我们的相逢能比这一次精彩。
      章朵儿字
      收拢了信纸,任平笙望着琉璃画屏怔怔出神。
      原来,朵儿姐姐竟然这样恨自己吗?
      朵儿姐姐究竟遇到了什么人?
      再相逢?又会是什么时候?
      没有了朵儿姐姐,自己……能与淮哥相认吗?
      ……
      一个个问号涌出来,他却一个答案也没有找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任平笙抬起头,这才发现段秋淮正坐在床前桌边看着他。他已换了身家常衣服,身上带着洗漱之后清新气息。
      任平笙迅速折起了信纸,然后对段秋淮仓促地一笑。
      段秋淮看了看他手中的信,也一笑。
      两个人的笑容里都没有笑意。
      无语对坐了一会,任平笙道:“你今天刚回来,一定很累了,休息吧。”
      段秋淮点点头,走向任平笙。
      任平笙看着他走近,一脸的防备与无措。
      段秋淮忽然笑了,轻轻在他鼻子上一刮:“你忘了你正坐在我的床上吗?你教我休息,我能不来这边吗?”
      任平笙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忙站起身。段秋淮却拉住了他:“今晚就在这里睡吧,你答应了会陪我的,我保证,我不会做任何逾矩的事,行吗?”
      任平笙犹豫了一下,段秋淮又道:“这是玉儿的房间,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玉儿的事,相信我吧。”
      任平笙无奈地一笑,点了点头。
      段秋淮睡到床的内侧,任平笙合衣睡在床的外侧,熄了灯,二人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此时相对一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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