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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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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隆五年。
又是暮春。又是烟柳婆娑、重花如云的扬州城。
他荡舟于瘦西湖上,看着夕阳下水光潋滟的湖面,粼粼的波纹一道一道,像圈在他的记忆上,漾起一圈一圈的往事。
当时,有他,有他们,还有……她。
今日,再看看四周,湖还是那个湖,柳还是那片柳,身边的容颜,却早已不同。
物是人非。
秦大人告老还乡了,宁海邢被派往西关驻守边城,洪公公两年前病死在宫中,而她,离开他已经四年。
四年前,她初嫁扬州,不足月,便来消息告知她已怀孕,怀胎十月,第二年秋天,当她抱着新生的小贝勒回宫时,他在东北边关,御驾亲征,收服高丽。
两年前,她与易琛回宫省亲,探望晴、朗两位嬷嬷,只留了一夜,而他在净华宫闭关静思。
之后听说她和易琛去了南海诸国,又遍访西南——他便再没有见过她。
他这几年,国事也着实繁重,边疆战乱平定之后,朝野上下的党羽用了两年时间才算彻底的理清理顺,又逢南方闹洪灾,一切都平定之后,宫中立后纳妃,充实后宫,一直忙到上月,他才有时间有机会,出来走走,微服四地,察探民情。
走了半月余,才缓缓行至扬州。
他没有给易琛传信,只派探子确认了他和九刚从南海诸国游历归来,近日内都不会再离开扬州。
离开瘦西湖,一行人闲庭信步,一路走走看看,不知不觉步入一条破旧的小巷。
“婆婆,这些馒头是给你和妹妹这两天吃的,放心吃,吃完了我会再送来!这些银子是给你和妹妹用的,要多吃一点,多用一点!”
一间屋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门外却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允维心生好奇,不由透过门多看了两眼。
一间暗小却还算干净整洁的屋子,一个穿着简朴的老妪,边上还站着个女娃娃,约莫才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小肚兜,头顶扎着一根翘翘的辫子,面前站着一个男孩,看样子也不过四五岁,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穿着可爱的水蓝色长衫,神情严肃地给老妪叽里呱啦地交待着什么。
门口的两个男子看看里面,又看看允维他们一群人,神色间透露出警觉,其中一个走进屋子里,低头在那小男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点了点头,“婆婆,挺晚了,我要回去了,告辞!”
“扑哧,”允维看他这么点大个小人,嘴里冷不丁冒出“告辞”两个字,忍不住轻笑了出声,身后的随从也跟着笑了笑,惹来小男孩的注视。
允维不期然的撞上那双眼睛,纯净的,好奇又带着防备,似乎对他这样的笑声有些不满,却又带着童真的无辜。
像极某人。
男孩看了他两眼,也就不再看,别过头去,和老妇人道了别就出来,往巷子外走,故意不来理他们。允维看他才这么一点点大,别的小孩话都还不能说清楚,他倒已经很有些灵气。不由觉得有趣,也不顾这小鬼身后那两个随从不善的眼神,跟了上去,问道,“为什么要帮那个老婆婆?”
男孩又看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允维问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吃饭”之类的蠢问题。
“因为婆婆没银子啊。”
呃?这答案直白到他噎住,突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曾跟着皇叔皇兄们出了宫在京城里游玩,路上遇到乞丐,自己也会掏了钱袋将母妃给的零碎银子一股脑儿倒进乞丐的碗里。那时候是为什么呢?大概也是因为觉得他们“没银子”吧。
小巷拐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满面愁容,跪在路边,身前的碗里零零碎碎落着几枚铜板,凄凉苦楚。
出乎允维意料的,男孩头也不回地走过去,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那人也没银子,为什么不帮他?”
男孩又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他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堂堂当今圣上,今天在扬州小巷里被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噎住两次。
“我娘说了,不肯自己干活的,就不是好人。”男孩看他一脸疑惑,“好心”开导。
“呵?”允维轻笑了一声,不干活,就不是好人?这是什么道理?
想一想,又好像是有点道理。
这种风格,倒让他又想起她了。
“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本已走到前面去,听到他问,本来不想搭理,想想自己娘说要有礼貌,还是回头,清亮的童声回响在巷间,“我叫九小四!”
夕阳的最后的光点消失在天际线上的时候,他带着两个随从站在了扬州易府的门前。
随从扣了扣门,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三个人,“你们找哪位?”
“这位小哥,我们家少爷与易老板是故交,还烦请帮我们通报一声。”
家丁稍稍打量了一下三人,这样登门拜访的人每天都会有不少,有些真的有事的易琛会见,一些来套近乎或者攀关系的人就不会放进门了,此刻看看面前的三人都衣着体面,中间的那位更是仪表非凡,显然不是平常人,可是少爷正在招待重要的客人,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一时便有些为难,想了想,直接拒之门外还是不好,便问,“请问这位少爷尊姓大名,小的好通报给我家少爷。”
“你就告诉他,他儿子的舅舅来看外甥了。”允维轻轻一笑,家丁脑子稍稍转了弯,当即明白过来,难道是京城里来了哪位王爷?!
好在易家的家丁一直训练有素,也见惯了大场面大人物,还不至于大惊失色,只请他们稍等片刻,他立即进去通报易琛。
正厅里,气氛正微妙。
四个人,一局棋,两人在下,两人在观,面上表情丰富,颇是有趣。
侍女都在厅外安静站着,除了换茶,谁也不敢进去打扰里面的人。
厅里的四个人都正沉浸在棋局中,所以当家丁过来说外面有个自称是“小少爷舅舅”的人的时候,四个人着实都惊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易琛对两位男子做了做揖,“我去去就来。”
步出正厅,穿过花园,夜色下只隐隐看到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下讶异,可还猜不到是谁。
等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灯笼的光亮看清来人的脸,他心中瞬间一惊,猛然抱拳,“臣……”
话未出口,便被允维抬手阻止。
“只是来访友。”
易琛神色禀了禀,纵是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一句都说不出,抱拳一揖,然后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夏天的傍晚,月凉如水,易府的花园优雅别致,带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精巧秀气。允维登基前也曾来过,与九一起微服私访的时候也来过,只是如今隔了数年,园里的许多景致似乎比当年更美,更有韵味了。
“看来舍妹过得不错。”他透着月色欣赏地打量这花园,微微颔首。
易琛见他打破沉默,心下也突然轻松了不少,随意一笑,“哪里能比上她在宫里那般好。”
允维苦笑一声,“宫里都是些没人味的摆设,要来有什么用。”
易琛辨不明他话里的意思,便没有答话。好在已到了正厅,也不显得尴尬。
厅里的三人继续下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都是身份高贵的人,即使真的来了一个王爷,他们也不会如何。
只是,表面虽然平静,心中却有着琢磨。
易琛虽然交游甚广,可是帮维隆帝夺皇位的那段日子,明里暗里已经得罪了不少皇子,九虽是格格,与那些阿哥贝勒们也是从无交集,现在突然冒出个人说是小擎云的舅舅,只怕,不是王爷那么简单。
思忖间,人已到门口,三人回头望,心中都不由得沉了一沉。
猜到是一回事,真的见了,又是另一回事。
允维乍然见到厅中三人,也是一惊——九,阔昭,还有一个,他才见过不久,萧骟,南方莫国的储君,上个月刚护送了莫国的四公主来京城同他和亲。
心中当下就是一凛,原本早被碾平的心绪复又被吊起,呵笑一声,出口的语气也变得不同。
“哈哈,真是高朋满座啊!”
“哈哈哈!”阔昭率先反应过来,朗声笑道,“真是天下何处不相逢!隆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三人中他年纪最长,又是一国之君,与允维也算平起平坐,抱了抱拳,也算行了礼,都是同道中人,这样的微服出巡本就不希望有人知道,怕隔墙有耳,于是直接称他“隆公子”也倒合适。
萧骟也反应了过来,比了比手势,只说又见面了,天地真小。
一来一去,允维心中方才森然而起的寒气也压了下去,目光落在九的脸上,他没有对她朝思暮想,从没用任何名义宣她进宫,也极少与人提起她,但她却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最不可说的一个伤口,最压抑的一个念头,最隐秘也最危险的火药包。
她还是没有变,仍然是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洁白晶莹的肌肤和鲜果一样的樱唇。只是人稍稍丰润了些,脸色不像以前那样白得几乎不带血色,而是鲜嫩的,有粉玛瑙一样的色泽。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有一些些成熟的芬芳。
她眼睛看向他,礼貌地笑,微微点头,“哥。”
一些生疏,一些距离,甚至一些戒备。允维不知能说些什么,心中像被一层厚重的蛹包裹而无处破。易琛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他看着他们两个紧紧相扣的十指,心里顿时愈加的闷。
终究没有打开她这个心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想着,嘴角泛出一丝苦笑,看着桌上的一盘棋,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华秋园见她时候的往事,“呵,好雅兴,来,九,我们好久不下棋,同我下一盘。”
一局棋,两个人下,三个人观,厅里静谧得只有落子时候轻轻的“嗒”,除了九,每个人的心中都不要平静,允维尤甚。
棋并没有下多久,棋艺渐精的九和满腹乱麻的允维,或许棋局伊始,就已经胜负分明。
她仍然毫无顾忌地赢他,赢得几乎不留情面,棋盘上的白子占据大半江山,而他的黑子,已经被重重包围。
他却莫名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怕,她再不敢赢他。
面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容,“我的宝贝外甥呢?”
九传人去唤奶妈,奶妈进来回话,“小少爷白天带着且智且勇两兄弟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娘——————!!”话音未落,厅外就传来一个清亮的童音,转瞬间一个小东西就蹿了进来,扑通一下跳进九的怀里,在九的脸颊两边“哒!”“哒!”就是两口,然后把自己的嫩脸凑上去,“娘!亲亲!”
等跟他娘亲热完了,易擎云才回过头来,卖乖地笑,像团小棉花似的叫人,“爹!阔舅舅!萧舅舅!……咦?”
允维也一惊,“九……小四?”是叫这个么?
呀!易擎云一惊,瞬间又从小毛娃变成小大人,从他娘腿上跳下来,然后转头疑问地看着易琛。
“擎云,叫舅舅。”易琛摸摸儿子的头,却弄不明白两人的反应。
易擎云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允维,“舅舅好!我叫易擎云!九小四是我小名!因为今年四岁!明年就是九小五!”顿了顿,看了看阔昭,“你也是阔舅舅的弟弟吗?”
允维哈哈大笑,也未置可否,“擎云……擎云……”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九的地方,在那片梅林,她一个人翩然于那片绝世幽景,浑然不觉他的注视。
他会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想来,那也是有他们两个特别回忆的地方。
出神间,脑海中倏然掠过当日在擎云山,旋如大师的话——
“这格格面相有齐天之福,若非皇室血脉,该是金銮殿中,母仪天下。”
“金銮殿中,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
……
擎云又在说什么,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
三日后,维隆帝大张旗鼓启程回京,沿途万民朝拜,山呼万岁。
马车里,有允维,有易琛,有九。
阔昭带着擎云回宏国,让他见识见识中土之北的辽阔与风豪。
维隆五年六月初二,维隆帝回宫,太和殿大摆宴席为其接风,席间,新后舒氏吐血猝死,太医诊断为五断散毒发,半个时辰后,于易琛袖口发现五断散,易琛被押,关入大内天牢,等候圣旨发落。
六月初五,宣立莫国四公主萧贵妃为后,为纪念舒皇后,立后大典从简速办,婚期定于六月初八。
萧贵妃入宫不足月,又是异族,宫中见过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九始终不明白,这连日来一切的变故从何而来,直到维隆帝差人命她代替萧贵妃住进齐鸾宫,假扮成她同皇帝完成大婚,以换取易琛的自由,她才想通,这是一个怎样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