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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彩云间·走蛟移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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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时,君澜宗主和莫家叔伯随着夜城主父子去往了灞陵。莫青冥也同江月人去了原郡一带,江一尘则留在了彩云间。
等烈鹰扬爬起来时已日上三竿,许是昨夜泡了冷泉的缘故,这一觉睡的特别香。他起床后不多时,莫忘年将已洗净的衣物送了过来,同时还带了一瓶舒筋活血的药酒。烈鹰扬正准备换上自己的衣服,发现其中少了件中衣。
莫忘年道:“实在对不住,浆洗衣衫时不小心洗坏了,已叫人拿去缝补了。你身上那件原本也是新,就且穿着吧。”烈鹰扬道了声也好,心想,那得使多大劲儿能把衣服洗烂?他拿起那个精致的玉瓶瞧了瞧,里面居然是莫忘年调制的药酒,心道,他当真是比个姑娘还细致。
打开瓶塞,清香扑鼻,正要尝上一口,被莫忘年一把夺下。他道:“这是给你外用的。你先试试吧。”他将药酒倒进掌心些许,焐热之后,下巴一指木榻示意烈鹰扬坐下。
莫忘年道:“肩膀露出来。”
烈鹰扬解开衣带拉下衣领露出右肩,莫忘年左手扶着他的左肩,右手掌心揉着他的右肩,力道缓缓加重:“此力道可还行?”
烈鹰扬道:“刚刚好。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还调了药酒送来,多谢了。”他此时只觉得右肩发热慢慢散至全身,好像浑身的筋骨都被揉开了一般,舒坦的不得了。
莫忘年道:“我说过,你不必对我言谢。其实我本打算给你施针,见效快些。不过,怕你不肯。”
烈鹰扬道:“幸亏你没扎针,我当真受不了。这么几下已是轻生了很多。”
莫忘年笑了笑,没有说话。忽然门响,穆焱从外面进来了,见他哥衣冠不整地被莫忘年抓着肩膀,惊了一下。道:“你们……”
烈鹰扬道:“我们什么我们。忘年兄送来的药酒,治我肩膀酸痛的,过来学着点儿,以后这就是你的事儿了。”
莫忘年起身道:“好了,穿上衣服吧。”将玉瓶盖好塞子,放在桌上。道:“一天三次,先用掌心焐热,方再按摩。用完这一瓶应该能去根儿。”
烈鹰扬道:“穆焱,一天三次,记得啊。”
穆焱吸了吸鼻子心道,“凭什么是我啊,本来就该让莫忘年一天三次的伺候你,又不是为我伤的。”但是没敢说。他道:“你舅舅跟莫家叔伯去灞陵了。临走时让我转告你,不得离开彩云间半步,否则家里的戒杖要拿出来擦灰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少说两句吧。”烈鹰扬截断了穆焱的话。
“还有……”穆焱对莫忘年道:“江陵君,看好你家的酒,千万不能让他喝酒。药酒也不行,你是没见过……唔,唔唔……”没等穆焱把话说完,烈鹰扬已经捂着他的嘴把他扔了出去。
……
烈鹰扬的乌鸦嘴果然灵验,就在莫家叔伯一行人离开的第二天,江陵开始下雨了。一连数日的暴雨令很多水域水位暴涨,沿河湖边都遭了灾。受灾最严重的要数千灯镇,已成了一片汪洋。这几日莫忘年带领莫家子弟四处奔波赈灾,转移被困的百姓。烈鹰扬则一直跟在他左右帮忙搭建棚屋,分发口粮和清水。江一尘年纪尚小,穆焱便陪同他待在彩云间。
这天亥时,烈鹰扬和莫忘年皆是疲惫不堪地回到彩云间。二人一身狼狈,同撑一把伞拾阶而上,莫忘年一边将伞朝烈鹰扬那边多探过去一些,一边嘱咐一旁的莫家子弟,待明日一早将彩云间储备的粮食分出一部分,发放到山下的千灯镇。领命的莫家子弟带了其余的人去粮库清点粮食。
二人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烈鹰扬道:“江陵君,我说你家这是什么风水啊,天天下雨,有龙吗?”
“嗯?”莫忘年看了看烈鹰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正要与他细说。这时从山下跑上来一名莫家子弟,上报道:“江陵君,山下仙罗湖里打捞上来二十多具浮尸。个个面目狰狞不像是淹死的。”
莫忘年蹙眉道:“竟有这么多?现在何处?”
莫家子弟道:“就在山门外。”
莫忘年道:“去看看。”烈鹰扬随他一同下山。
在山门口一字排开了二十六具浮尸。二人上前一看不禁愣住了,果真不是淹死的。尸体五官已经辨认不出,眼眶凹陷,两腮瘪塌,颧骨凸显,全身皮肉皱缩显然是被吸尽了气血而亡。一具具尸体看过去,尸体被水泡发的程度不同,说明并不是一天死的。
莫忘年道:“自暴雨第二日就已经召回所有船只。这几日也没有境外船只过来。这些浮尸应该是江陵境内的百姓。”对莫家子弟道:“整理好尸体仪容,看看是否会有人凭借他们的衣物领回尸体。”
烈鹰扬道:“忘年兄,江陵以前可出过吸食人气血的邪祟吗?”
莫忘年道:“不曾有过。”
莫名而来的暴雨,吸食气血的邪祟。难不成是被这场大雨掩盖了邪气?烈鹰扬将莫忘年拉到一边低声道:“这些尸体当中,有几具死魂尚在,或许我可以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莫忘年睁大眼睛看着他道:“你如何能知晓?”
烈鹰扬眨眨眼,扬眉一笑道:“独门秘笈,让我试试吧。你放心,于我不会有什么损伤。但是……”他靠近莫忘年的耳边,“除你之外不能有他人在旁。”见莫忘年点头。
烈鹰扬挑了一具死魂颇为牢固的尸体。死魂也叫守尸魂,顾名思义,就是人死后生魂离体,守着尸体不肯走的那一丝亡魂。
莫忘年让人将这具尸体抬去了彩云间一处静室内。由于烈鹰扬特殊的自身条件使得他只要与亡魂有接触便可以产生濒死共情。他就是想通过这个办法得知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烈鹰扬盘腿坐在地上,莫忘年挨着他坐下,手中握紧了佩剑。
烛光下看着这具尸体,烈鹰扬的内心打了个颤,连死相都这么恐怖,可想而知这人濒死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折磨直至绝望而终。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刚抬起左手,莫忘年一把抓住他,道:“当真于你不会有损伤?”
烈鹰扬道:“你信我。对了,莫廷,你身上可带了银针?”
莫忘年道:“带了。”
烈鹰扬道:“那便好,如果等下你叫不醒我,就用你的针刺我一刺。”
莫忘年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的小包,摊开后里面是一根根银针,就放在手边,以备用时之需。见他准备好,烈鹰扬再次抬起左手,伸出食中二指探向了尸体的眉心。
……
周身刮着阵阵狂风,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特别的冷,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鱼腥味,烈鹰扬在一艘很小的渔船上摇着桨。前方的水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越出了水面后,又消失不见,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天色阴沉看不太清楚,正当他伸长了脖子要一看究竟的时候。水里突然窜出来一条黑色的巨蟒,竟有成人腰那么粗,它一扭身将尾巴一甩,紧紧缠住了烈鹰扬的脖子把他凌空吊了起来。
烈鹰扬拼命地蹬着双腿,双手用尽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开黑蟒的尾巴,他越是挣扎那尾巴就越勒越紧。他喘不上气,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双眼外凸,眼珠子疼的像要爆开一样。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每个内脏都如同被虫子啃噬一般,猛然间身体里的一部分从头顶开始被抽离了出去。恐惧和疼痛瞬间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他看见自己手指上的皮肉开始骤缩,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渐渐的他越来越看不清了,听力也慢慢消失。身体从高处坠下,跌进了黑暗无底的深渊。
“烈威,烈威,你醒醒,醒醒……”烈鹰扬缓缓睁开了眼睛,可眼神涣散,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一片寂静。过了半晌才慢慢的恢复视力,环顾四周,自己还在静室之中,此时正背靠着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没死,死的不是我。”他大口地喘着气。
莫忘年从背后搂着他,道:“好歹是醒过来了,怎么都叫不醒你。”
烈鹰扬拍了拍他的手背,仍是沉气道:“我,没事。”莫忘年扶起他的上身,让他在自己怀里靠的舒服一些,想到烈鹰扬刚才的样子,莫忘年不由得脊背一寒。
方才,就在烈鹰扬探灵之后,他突然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血丝突现,额头青筋暴起,满脸痛苦的在地上打滚。莫忘年上前把他箍在怀里,想掰开他的双手,但他没想到烈鹰扬竟突然间力大无穷,非但掰不开反而越掐越紧。眼瞅着他脸色惨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莫忘年取银针刺他虎口,没反应,又刺了人中,他方才狠狠地抽了一口气,缓了过来。
莫忘年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在烈鹰扬耳边道:“濒死共情,对吗?”见他没说话,那便是默认了,又道:“我万不该答应你如此做。”
烈鹰扬有气无力道:“不过是在我身上重现一遍,我又死不了。没事。”
莫忘年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他,颤着声道:“没事?这叫没事?大损心神,这情景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跟自己死过一次有什么分别?你怎么还是这么……”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莫忘年突然不忍心说了。他也明白过来,为何烈鹰扬要他屏退旁人。玄门弟子招邪引祟本就是大忌,一旦传出去仙门百家便留他不得。烈鹰扬这是把他最大的秘密告诉了自己。
烈鹰扬道:“莫廷,你说过江陵雨季已过,这几日却暴雨骤降。眼下又打捞出浮尸,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莫忘年道:“你是说水中之物?”
烈鹰扬道:“不错,像蟒,能腾空而起,吸食气血。你认为会是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莫忘年已心中有数。他将烈鹰扬从地上扶起来,道:“还能走吗?”
烈鹰扬笑道:“跟人命关天的大事比起来,我这算什么。”
“拿好。”莫忘年递给他一把伞,“你撑伞,我背你回去。”见他如此坚持,烈鹰扬也就没有推辞。
彩云间的石子路上,莫忘年背着烈鹰扬缓步而行,雨还在下,两人共撑一伞。伏在莫忘年的肩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冷香,让人心安。
烈鹰扬道:“你打算怎么办?要通知伯父和二叔吗?”
莫忘年道:“已经派人去了,但,怕是来不及。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我想办法。”
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雨水把彩云间的石子路冲刷的又白又亮。烈鹰扬其实早已浑身湿透,冷风瑟瑟,唯有胸前一片是暖的。这条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