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彩云间·离海陈冰 ...
-
烈鹰扬看着身着烈火的人，他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丁点儿声音，浑身僵住动弹不得。火人朝他伸出一只手，探向他的额头……霎时间，眼前一片空白。
“哥，哥，烈威，你怎么了？”烈鹰扬回过神儿的时候，穆焱正紧抓着他的双肩，察觉出了不对，道：“你是不是……？”
烈鹰扬的眼神好容易才聚焦到穆焱的脸上，他点了点头。
夜无月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刚才还好好的？”
烈鹰扬叹了口长气道：“没什么，许是贪凉，喝多了凉茶，有些反胃。”
这时莫忘年和江一尘迎了过来。烈鹰扬强挤出笑，道：“这逛了大半天，咱们先找个馆子歇歇，晚上就在镇上吃吧。忘年兄肯定知道哪家的菜好吃，你来挑个馆子，咱们这就过去吧。”
莫忘年瞧出烈鹰扬脸色不大对，但什么也没有问，便带着几人去了一家馆子。
穆焱拉了拉烈鹰扬的袖子，悄声道：“你到底行不行，要不要回去找父亲？”
烈鹰扬轻轻一摆手道：“不碍事，先不要跟舅舅说。我又没怎么样，免得他担心。”他回头看了看奉火祠，连里面供的火神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可他再也不想进去了。
……
几个人回到彩云间已是戌时。进了山门江一尘就开始打瞌睡，夜无月明日要随夜城主回灞陵，二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烈鹰扬和穆焱的住处离尔雅居很近，三个人一路走着。烈鹰扬揉了揉右肩膀道：“要下雨了”。
莫忘年道：“不会，江陵的雨季刚过。要再过上三两月才会下雨。”
烈鹰扬笑道：“信我，很灵的，肯定会下雨。”
快到尔雅居时，莫忘年道：“你可想看看莫奇？”
烈鹰扬惊讶道：“你还养着？没吃了它？”
莫忘年笑道：“我为何要吃它？”
穆焱一听就知道准是再说食梦貘，免不了一阵牙痒痒。
烈鹰扬道：“好，去看看长肥了没。穆焱一道去吧。”
穆焱道：“你去你的，我内急。莫二公子，我先回去了。”说完便向卧房那边走了。没走几步回头看看二人背影，心道这俩人打什么时候起这么腻歪。
莫忘年道：“上次你去瀛洲定是连累了穆公子。你们挨罚了吧。”
烈鹰扬笑道：“都怪我留家书时多写了一句话，我们家宗主忒聪明。不过想也是，跟我死心塌地除了穆焱没别人。至于挨罚，无非也就是抄书而已。”他才不会把自己挨了三十戒杖之事告诉莫忘年，恁没面子的事，烂在肚子里的好。
一进尔雅居，烈鹰扬便看见趴在榻上的小兽。一把抓起来，道：“怎么没长，你是不是不给它饭吃啊？”
莫忘年道：“这貘本就以吸食噩梦而生，我不再发噩梦，可能它就不长了。平日里便以灵力护着它。”
烈鹰扬道：“啊？你用自身灵力养它，那会不会……？”
莫忘年道：“不妨事，这么小一团，耗不了多少灵力。”烈鹰扬把莫奇捧在眼前看了又看，真是没啥变化，还想着拿它做褥子，现在看来做个屁垫都嫌小。
莫忘年放在榻上一盘紫亮紫亮的葡萄，又递给烈鹰扬一条湿帕子让他净手。待他擦干净手又去洗了帕子，方才坐在榻边。烈鹰扬掐了一颗葡萄刚要放进嘴里，看了眼莫忘年，一伸手直接塞进他嘴里。莫忘年长睫微颤，愣了一下，还是嚼了嚼咽了下去。
烈鹰扬盯着他道：“甜吗？”
莫忘年皱着眉道：“特别酸。”
烈鹰扬收回了伸向葡萄的手道：“哦，那我就先不吃了。”
莫忘年：“……”
这时莫忘年看到烈鹰扬胸前领口处露出一角墨蓝，问道：“什么书？”
烈鹰扬从胸前把书抽了出来，道：“你不问我倒忘了。有关双修的书。”很大言不惭地说完这句话后，他发现莫忘年脸色变了。又道：“哎，其实不瞒你说，我也没看过，白日里镇子上买的。还没来得及看。”
莫忘年看他一脸淡定，似是不曾听说，便问道：“你可知何为双修？”
烈鹰扬道：“莫廷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啊？正因为不知道才要看啊，看了不就知道了。不过听你这口气，莫非你知道？说来听听。”
莫忘年按住封面道：“你……我不知道，就是不能看，当心乱了心性。”
烈鹰扬道：“开什么玩笑，一本书就能乱了心性？那更要见识见识。”
莫忘年坚持道：“当真不能看。”
烈鹰扬妥协道：“好了好了，你别喊，就看一页，就一页。”说着就翻开了写着《春思》的封面，只见扉页上写着：广陵笑天生著。
烈鹰扬道：“这不行，这页不算，再翻一页。”便又翻了一页。
这一入目，不得了，莫忘年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儿。他侧目看了看烈鹰扬，那位正是看得仔细，道：“咦？这画的是什么？腿吗？怎么比腰还粗？这样不会把腿别断吗？”啪的一声书被合上了。
莫忘年蹙眉道：“不能看了。”
烈鹰扬道：“为何不能看，不就是两个人没穿衣服吗？你脸红什么，又不是姑娘家。”
莫忘年道：“闭嘴，知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烈鹰扬道：“好好的一本书怎么就成非礼了？”
山钟鸣响。莫忘年望向窗外，道：“亥时以至。回去休息吧。”
这就下逐客令了，烈鹰扬道：“又生气了？不会吧，一本书而已。走了。”
莫忘年道：“书留下。”
烈鹰扬道：“你要看，那便给你。”
莫忘年道：“我不看，我是……”
烈鹰扬道：“那你要它作甚，你不看我看。”正要把册子塞进怀里。
莫忘年皱眉道：“放下，我看。”
烈鹰扬道：“真是，想要就说嘛。给你。”把册子往榻上一扔，抬腿出了尔雅居。
莫忘年拾起册子压在了书架最下面，他端起茶壶，将壶里的凉茶喝了个精光。心里默念了一遍清心诀，这才慢慢的平心静气。
烈鹰扬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走在彩云间的石子小路，十分不想回去睡觉。想到白日里在千灯镇奉火祠的一幕，一丝烦躁夹杂着苦楚泛上心头。自打幼年双亲去世后便无人能为他安魂抚魄。烈家祖辈修得是招魂净灵的术法，世代相传。以至于子孙后代极易招致亡魂，所以这安魂礼是家族历代必修的一门术法且不外传。烈鹰扬自小只习得净灵之术，而安魂礼须由长辈来施。没有了至亲的传授与庇护，很容易被亡魂缠上。如此说来烈氏一族净化亡灵本是向善的修为，但其最后惨烈的结局也着实让人唏嘘。
烈鹰扬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被亡魂缠上的情景，当时的恐惧依然历历在目。那年他还不到九岁，父母兄长皆在天印山遇难，重重打击之下这个年幼的孩子便不会说话了。成日里闷头不语，任谁跟他讲话都毫无反应。尽管舅舅舅母对他视如己出，照顾有加，但是烈家最后的一根独苗还是成了傻子。穆焱年岁小不懂事，听见外面传的风言风语自是觉得面目上不好过。小伙伴们一道玩耍时免不了要拿有个傻哥哥一事取笑这位少宗主。久而久之穆焱对烈鹰扬从一开始的嫌弃慢慢转变成了恨之入骨。
于是，一天傍晚穆焱笑眯眯地拉着烈鹰扬往外走，说要带他出去玩儿，烈鹰扬不知所以只是任他拽着自己的衣袖就跟着走了。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只是一直走得眼前没了路，天色也越来越黑，等烈鹰扬觉得浑身发冷的时候穆焱早已经没了影子。原来自己被扔在了一处乱坟圈子里。
一片幽黑之中耸立着一个又一个的坟包，有新立的，也有破败不堪露出棺木的。不知何时四周燃起了阴恻恻的鬼火，荧荧绿绿的在坟地里乱飞。时不时有一团团生魂飞到烈鹰扬眼前，他喊不出来，只是双手不断的挥舞着，刚赶走一群又来了一群。
那群生魂仿佛试探一般来来回回地围着他，突然它们争先恐后地冲进了烈鹰扬的身体，一阵钻心的疼痛有如万箭穿心。有生魂妄图夺了这具躯壳。若要夺活人躯壳首先须得将躯壳内的生魂挤出体外方可夺舍。烈鹰扬的头疼的要死，像是要裂开一样。紧接着坟地周遭的一切便看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这些生魂有烧死的，吊死的，淹死的，砍死的，摔死的，砸死的……各种死状皆恐怖至极，并且全都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身上重演。烈火焚身，他的皮肉起泡开裂；白绫绕颈让他双眼爆裂，喘不上一口气；冷水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耳鼻口中呛得他越沉越深；被刀砍的皮开肉绽骨渣四溅；高处落下摔得粉身碎骨，脑浆迸裂；山石落身被砸成肉泥嵌进土里……每一个生魂濒死前的情景他感同身受。烈鹰扬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与亡灵产生濒死共情的滋味当真是苦不堪言。
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是君澜宗他自己的卧房屋顶，耳边是穆焱鬼哭狼嚎的讨饶声。君澜宗主的这顿戒杖让穆焱在床上足足趴了一个多月。而烈鹰扬也变得见人就躲，更加痴傻。打这以后君澜宗主在云尧四处清理乱坟，设下结界，彻底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所以一直到烈鹰扬十几岁以后君澜宗主都不允许他单独外出。
像今天这样在奉火祠遇到的情形还是近十年来第一次，想起那个浑身烈焰的火人，烈鹰扬摸了摸额头心有余悸，胸口一阵闷堵。右肩膀又是一阵酸痛，看来真的是要下雨了。奇怪，月亮怎么这么亮？
此时明月高悬，凉风徐徐，柳枝轻曳，一阵阵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彩云间的夜晚舒适安宁，烈鹰扬踩着石子小路向后山慢慢溜达。
走着走着便闻到一股冷香。烈鹰扬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好像莫忘年就在跟前。心想，难不成莫廷天天都泡在他家这芙蕖泉里？不然身上怎么那么香，怪好闻的。忽然小腹一阵暖涨，烈鹰扬三两下解开腰带，对着一块大山石倾泻了一番。身后传来一声：“烈威，你在作甚？”
烈鹰扬吓得一激灵，赶紧系好腰带，回头一看，莫忘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小腰一挺道：“你说我在作甚？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嗜好，你看就看呗，你喊我做甚，也不怕把我吓出毛病来。”
莫忘年运气道：“你为何在此处？”
烈鹰扬道：“怎么……？”他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这块大山石，上面‘离海陈冰’四个大字赫然肃穆，倒吸了一口冷气，唉，先前实在是没瞧见啊。想到刚刚还对着它倾泻出自己的一股热情不免觉得实在是不应该。
离海陈冰本是彩云间一处冷泉眼，是莫家嫡系子弟修行禁地。非嫡系不可入内。泉水常年冰冷寒彻。初时入水，只会觉得泉水刺骨难耐。所以须得加快灵力在体内的游走，天长日久，便会习惯成自然，在泉中修炼调息就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泉中仙莲寒冰芙蕖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芙蕖花瓣如薄薄的冰片一样晶莹透明，散发着阵阵冷香。将其养在泉中可以清心火，不会使修炼之人走火入魔。
烈鹰扬尴尬地挠挠头道：“莫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记性不那么太好，忘了这是你家禁地。可你家也不说把这圈起来，或者说派个人守着，要不然我也不会误闯进来了。你说是不是？”
莫忘年道：“莫氏子弟自然是不会来，宾客至彩云间也不会绕远路到后山来。只有你才会这么晚还到处游荡。”
烈鹰扬道：“好，我走，我这就走。我以后一定不再来了。”
莫忘年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什么？”烈鹰扬被他猛的一拽，二人双双跳进了冷泉。
“啊！咳咳……咳……”烈鹰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拼命往岸上爬，莫忘年抓着他的后脖领又将他按回水里。
烈鹰扬张牙舞爪往上挣，道：“莫廷，你疯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你不怕呛死我啊？”。
莫忘年紧紧抓住他的两个肩膀往水中一按道：“别说话。调息运灵，气走上星，下行至丹田，照海。”
烈鹰扬果然闭了嘴，按着莫忘年说的闭上眼睛开始调息运灵。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觉得气息顺畅胸口也不再郁抑。
莫忘年在他耳边缓缓道：“如何，感觉可好些？看你有些心火上攻，拖你下来泡泡。”
烈鹰扬心知莫忘年一片好意，定是他看出来自己心浮气躁，气血焦郁，所以才会拉着他进冷泉。“莫廷，多谢你了。”
莫忘年道：“何须跟我言谢。方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给你败败火。”
烈鹰扬笑道：“莫廷，你家禁地也敢拖着我下来泡澡，让你父亲知道小心他罚你。”
莫忘年道：“你我不说，谁会知道。”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二人起身上岸。莫忘年先一步上了石阶，回过身来伸出手，烈鹰扬握住他的手跟着迈了上去。莫忘年的手指细长，掌心绵软，握在手里好像捏着个姑娘的手。待烈鹰扬站稳后，莫忘年抽回了自己的手。“前面小筑里有一些我常备的衣物，你先换上。”烈鹰扬跟着他去了隐在一片翠竹后的小筑。
小筑不大，由一根根粗壮的竹子搭建。门前一条石子小径，两旁中满了兰草芳香扑鼻。进门后莫忘年便拿了衣物给烈鹰扬，“这是我的衣物，你且先穿着吧。”自己转过身去脱掉了湿衣。当烈鹰扬脱掉中衣时，忽然他感觉右肩一阵温热，莫忘年的手贴了上来，他道：“这是在瀛洲受的伤？”
烈鹰扬嘿嘿一笑道：“早就好了，不过留个疤而已。”
莫忘年不禁皱眉，那碗口大的伤疤，即便是好了也仍然触目惊心，可想而知当时有多疼。今天已经几次见他揉肩膀，刚才一路跟着他还见他揉过，可见伤势留有后症。烈鹰扬穿上莫忘年的中衣转过身来，道：“小伤而已，是我自己不小心，你莫要放在心上。”莫忘年伸手替他系好了中衣的衣带，道：“下次再不要这样以身犯险。你说要下雨，可是因为要变天所以肩膀酸痛？”举手投足间是那么的自然亲切。烈鹰扬只觉得双目犯花，任由他摆布自己，对上莫忘年那双如同离海陈冰之水的眼睛，只觉得心尖被什么轻轻拨弄了一下。不知从何时起他二人之间的似乎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让烈鹰扬觉得很欣喜又可怖。
他缩了一下肩膀道：“怎好劳烦忘年兄，我自己，来吧。这样也方便，每次我都知道何时下雨，就不会被雨淋。”转过身去换衣物。见他将重伤后症说得如此轻松，莫忘年一阵心疼。待烈鹰扬换好衣衫回过身，莫忘年已经背对他站在门口。二人出了小筑，泉中圆月入水，芙蕖冷香扑面。烈鹰扬稍稍把头向莫忘年那边侧了一些，虽然是一样的冷香，怎么好像莫忘年身上的更好闻一些。此时他感觉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味道。他道：“莫廷，我听说有的地方会有温泉，泉水常年都是温热的，泡在里面特别舒服。”
莫忘年道：“在琅琊便有一处温泉。”
烈鹰扬道：“咱们下次去那玩玩儿，我一定好好泡泡温泉。听说有的温泉里还能煮鸡蛋，咱们也煮来吃吃。”
莫忘年道：“好。”
烈鹰扬道：“莫廷，你们彩云间为什么不种桃树？”
莫忘年道：“有杏树。”
烈鹰扬道：“那不一样，漫山遍野的桃花特别好看。桃花酿的君心醉，是云尧最好的酒，特别好喝，下次你去，我一定请你喝个够。”
莫忘年道：“好。”他仿佛已经看见，一片桃花灼灼其华，漫漫花影中有个人在等他，那人笑的神采飞扬。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彩云间·离海陈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