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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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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九翘着兰花指,修长的两根手指轻巧的捏着茶夹,将那杯溢满香气的茶水递到我的面前。半透明的白瓷杯中盛着玫瑰红色泽的茶汤,像化入白玉中的胭脂,带着一种莫名的妖娆。这茶水的颜色还真是少见。
我犹豫片刻伸手接过,才刚触及又针一般的缩回手。动作之间,本来就不多的茶水顿时倾泻了不少出来。
“呀。可惜。”忘九拧起眉,话未说完,右手便迅速将茶杯收回。毫不在意我的目光,只听哧溜一声,贪馋的将杯沿处溢出的汤水如数吸入口中,那模样像渴了八辈子没有喝过水的骆驼。
真有这么好喝?我心里不禁嘀咕。
放下杯,他侧身从柜底拿出一个小壶。巴掌大的紫砂壶,黑而不墨的色泽,质朴浑厚,壶身如着釉般光润,看得出是上了年代的古物。忘九小心的将壶中的茶水倒入杯中,细细的汤水顺着壶口丝线般流泻而出,不过半秒,空气中那股清香愈加醇郁。
“喝喝看。”他重新将那杯茶递到我的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期待。我有些为难的看着那杯横在半空中的茶杯,被他吸允过的位置,白玉般的杯沿口上还残留着浅浅的水印,针一般的扎眼。
我的脸颊莫名的燥热起来,一双手愣是缩在背后伸不出去。
“这茶要趁热喝。”他不放弃,桃花眼中春水醉人,笑得愈发甜腻。我僵了片刻,终于盛情难却,讪讪的伸手接过。只是这次很小心,只轻轻的用手指捏住了滚烫的杯沿。
茶水很烫,隔着羊脂般柔润的白瓷茶杯,依然可以感受到一丝热气透过薄薄的杯壁渗入指尖的皮肤。我小心的抿了一口,依然被滚热的茶水烫了舌尖。茶水入口为涩,像发酵很久没有开封的腌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泔水味。比起空气中的那股清香实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我皱紧了眉,在忘九期待的目光下,僵硬着脖子把那口茶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吞得太急,茶水的热气猛地冲入鼻腔。顿时,鼻腔内像被人打了一拳般的酸涨发麻。我巨烈的咳了几声,眼泪顺着泪腺泌出,我忙捂着嘴尴尬的回答,“好……好烫。”
“这茶就要趁热喝。”忘九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提起手中的小壶道,“再喝一杯?”
“不了,不了。”我慌忙摇手,对上他困惑的目光有些局促的解释道,“我……睡眠浅,喝茶会……会睡不着。”
“哦……是这样。”他轻轻的点点头,眼神中似乎有些失望,看了手中的茶壶,半晌才低声道,“这茶可是新茶呢。”
嘴角忍不住搐动,虽说平日里也经常喝茶,可这新茶的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心里正想着,腹部突然绞痛起来,我捂着腹部,额上冷汗隐隐泌出。
酒宴时肚子就不太舒服,结果被莫名其妙的鬼打墙给硬吓了回去,现在倒好,一杯泔水味的新茶下肚,又把那憋回去的翻腾给引了出来。
“忘……忘九。”我硬着头皮颤声开口,“你……你这有厕……厕所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憋出,我脸涨的通红,恨不能钻入地下。
“唔。”他沉思了会,盯着我愈渐涨红的脸认真开口,“没有。”
我的额上顿时三条黑线浮现,坐立难安的支吾着,“那……那我先走了。”
几乎是离箭般的逃离忘九斋,跨出店门已近半夜11点,路上除了星星点点的昏黄路灯,半个人影也没有。
腹痛难忍,我站在路边向四周张望了片刻,连个计程车的鬼影都没有瞧见。就现在的这副模样能不能走到家里还是一个问题。我迟疑着有些犹豫不决,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几声,紧接着又是一阵绞痛。我咬着牙终于下定决心先找一处僻静之处解决内急再说。刚好,忘九斋的附近就有一条死胡同。
公司到回家的这条路是一条老路,为了保持城市的历史旧貌,一些伫立在胡同口的老式建筑并没有被划入旧城改造的拆除范围。而这些上了年代的胡同里,七拐八弯的小径更是交错复杂,一些被新旧相连的房子隔离的死胡同,也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
一路疾走,我忍着腹内愈渐翻腾的痛楚一溜烟闪进胡同。不过半刻钟,终于长吁一口气起身拉上裤子。我面红耳赤的打扫着现场,心里很不是滋味的唏嘘:真是人有三急,天皇老子也干眼。
草草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去,刚走到胡同口包包里猛地震动起来,接着就是一阵阴阳怪气的男声随着震动催命似的响起。
“皇上接电话了。皇上接电话了。”
狠狠吃了一惊,那拉尖的嗓音像一只被阉割的公鸡突然响彻在空寂的上空。我僵了半秒,才猛地清醒过来:这声音是来至自己的手机。
铃音是狄烙半月前设置的,他的兴趣之一就是不断的给我变换这些莫名其妙的铃声。等我下个电话来时,往往会因为里面突然窜出的奇怪声音而手足无措。有一回,我去茶馆会客户,狄烙偷着给我下载了个男女炒饭的呻吟声,结果黎果的一通电话,愣是让我在鸦雀无声的茶馆里成为众矢之的。后果可想而知,不但单子黄了,还被客户投诉说我行为不检点被扣了一期的奖金。
手忙脚乱的打开包,掏了半天才翻到被压在包底的手机。凑近一看,是陈郁的号码。
这个时间怎么会给我来电话?我心里狐疑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陈郁吗,什么事?”我对着电话问。空寂的道路上,我的声音带着隐隐回音,清晰的令人心底发毛。
半晌,对方却没有回应。
“喂?”我加重了语气。这种时候,还是声音大一点听起来比较心安。
“请问……是夭颜吗?”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略低沉的男音带着几丝疲惫。
“是。你是……”我狐疑,这声音很陌生。
“我是陈涛。”
陈涛?我一愣,迅速在脑中搜索了半天。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不起……”我刚要开口便被他阻断。
“我是陈郁的丈夫。”里面的男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晚上,我们见过面的。”
陈郁的丈夫?
我恍然大悟,猛然想起:陈涛。难怪有点耳熟。今晚上,这名字在我耳边听到了无数次。
陈涛。陈郁。
婚宴时,大家还取笑陈郁说以后生孩子都不用考虑小孩要和谁姓,反正都同姓,省事。陈涛是生意人,平日工作很忙,和陈郁交往了5年,我们这班同学里基本没有人见过他。所以,今晚的婚宴我是第一次看见他。
奇怪。陈涛为什么用陈郁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有事?”我小心翼翼的问,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陈涛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下来。
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冰凉的雨丝落在脖颈后激起一层寒粒。我拿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微抖,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在心中慢慢扩散。
良久,手机那头终于传来一丝声响,似乎是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陈郁……不见了。”
赶到酒店的时候,客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我环视了一圈,熙熙攘攘的大堂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陈家的直亲和陈涛的朋友。
似乎……陈郁的同学中被叫回来的,只有我。
第一个发现陈郁不见的是她的妹妹。
晚上陈郁喝了很多,她平时酒量就不错,今晚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走马灯似的把几种颜色的酒统统喝了个遍。大家以为她只是开心,起哄的不少却没一个上前劝酒。一整晚喝下来,就算是酒桶也会被灌醉。陈郁喝醉之后,她妹妹送她去洗手间,在外边等了半天就是不见陈郁出来。直到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才进去查看,结果,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密闭的空间里突然消失了。说出来只有鬼才信。
可是,这却是事实。
我沉默着立在一边没有开口,陈涛的父母在大堂门口一直对着陈涛呵斥着什么。老人的嗓门很大,但是说话速度很快,我听得不太清,依稀只听见几句片段,什么不守妇道,什么狐狸精之类的……言语之间,似乎对陈郁颇有微词。
陈涛只是一语不发的低着头,手指夹着烟狠狠的吸着,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大堂的人又散了些,这种事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陈涛的几个朋友在劝说他报警无果之后也陆续散去。而陈涛将父母安抚了很久之后,才将两位老人连哄带骗的哄上车。我站在大堂的门口目送他的背影,心里一直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将晚上看见陈郁的事情告诉他。
毕竟,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当时到底看见的是陈郁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涛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拧紧的两道浓眉像死死打了个结,右手手指夹着烟,一口一口的吸得很凶。
他的心情很坏。
新婚之夜,新娘却莫名的失踪,换成谁都无法平静。
偌大的大堂里渐渐的只剩下我和陈涛两人。
陈涛不说话,只是狠狠的咬着烟蒂,一大口,一大口用力的吸着,像要把那些呼出的烟雾再全部吸入肺中。他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直到把整包烟都抽了个干净,接着,用力一捏,将烟盒一掐两截再掷到地上。
空气中满是呛鼻的烟雾,刺得人眼睛酸涩。
“这么晚还叫你过来真是对不起。”陈涛盯着脚下的烟盒,机械的说着,“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还要找谁……你也知道的,小郁……她没有几个朋友。”
我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郁大学时候就很出挑,加上好胜心又强,没有几个女孩跟她走的近。毕业之后,她又是事业爱情两丰收,以她爽直的性情,原本的朋友陆续断了联系,也是预料之中。就像今晚,来的同学中除了班里的几个男生,女生只有我一个。
“小郁一晚上都在向大家炫耀着她手腕上的那个银镯。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那个镯子。”陈涛轻轻的开口,语气有些落寞。
“啊……”我应了声,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只是曾经答应陈郁在她结婚的时候会送贺礼,而那个镯子还是忘九挑的。
“小郁,其实很重感情。她就是直肠子。”
这点我同意。想想念书的时候,我因为抠钱也没少被她数落过。她话说的最重,可是真遇到难处,陈郁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想到这,我有些羞愧,其实我也很久没有和陈郁联系了。要不是她结婚,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和她碰面。
“为什么不报案?”这个问题已经憋在心里很久,终于还是问出口。
陈涛似乎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头也不抬,只是淡淡的回答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报案。或许……是她自己想走。”
他的回答令我不由愣住,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一脸茫然的看着满地的烟蒂发呆。
这气氛令人说不出的不自在。
“其实……我知道小郁在外边有男人。”陈涛突然开口,没头没脑的迸出这么句话。我大吃一惊,唰的转过头瞪他。他没有看我,只是苦笑着叹了口气。
陈郁有外遇?这个消息来的太过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傻傻的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道,“不……不会吧?陈郁虽然外向,但……她不是那种人。”
“我也不信。”陈涛抬起头,眼神茫然的看向远处。好一会才继续说,“直到她大前天失魂落魄的回来,我就知道她一定有事瞒着我。”
我看着陈涛,他的眼睛在没有完全消散的烟雾中灼灼逼人,双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尽是受伤的表情。
“或许……是个误会呢?”我小心翼翼的说,有些不自在。
他摇头。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缓缓才道,“我见过那个男人。有次我跟踪小郁……看见她和那个男人进了……宾馆。”他哽住,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我结舌。话在唇边绕了半天也说不出口。
“是不是很傻?”陈涛苦笑着道,“她天天跟我吵,说不结婚。可是,请帖都发出去了。她怎么可以现在变卦?”
“这……”我结舌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时候,眼前的这个男人也许只是想找个人倾诉。沉默或许是最好的安慰。
“我没事。”他艰涩的扯出一抹笑,看着我道,“对不起,没头没脑的跟你说了这些。我只是有些累……”我点点头,安慰的拍拍他的肩,故作轻松的回答,“别想太多……说不定陈郁明天一早就会回来呢!她也许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陈涛嘴角微微一扯,没有说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我讪讪的缩回手,掩饰的轻咳一声,“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他还是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我心里叹了一口气,抬脚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大堂门口,背后突然响起陈涛的声音,“等等……”我回头,他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大堂里显得越发凄寂。
“你……听过忘九,这个名字吗?”陈涛盯着我,语气有些不确定。“小郁的电话里……提起过……很奇怪的名字。”
忘九?我怔愣半秒,有些错愕。在他的目光下犹豫了几秒,终于回答,“我……没听过。”
出了酒店,我细想了一会,决定还是去忘九斋碰碰运气。打车到了店门,昏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了出来,古玩店开的这么晚倒不常见。进了店,里面空荡荡的竟然没有人。
奇了。开着门却没有人,忘九也不怕有盗劫?心里狐疑着,我在店里又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直直的落在了柜台上。
两个白瓷茶杯和黑色的紫砂壶静静的置在柜面上,似乎……是匆忙之间离去还没有收起。我上前一步,将紫砂壶提起,忘九那么珍惜的茶到底是什么?我揭开茶盖想看看里面的茶叶,晃了半天,黑咕隆咚的却没有茶叶,只有一些像粉末般的沉淀物。
还新茶,明明是茶渣,难怪那么难喝。嘴里抱怨着,我悻悻的将壶放下。本来只是想来看看陈郁会不会在这里,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店外的风徐徐的吹进店内,吹得柜台边的布帘不时扬起。脑中突然闪过先前看见的那段酷似木头的东西。古玩店里还卖木头?我狐疑着,顺手揽起架柜旁的布帘,却被突然刺入眼中的庞然大物生生震住。
那居然……是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