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大桥村》苏何

26、放手

　　
　　妈妈和幺姨在偏门口边绣鞋底边聊天，嘎公艰难地喝下一碗粥后躺在凉床上休息，嘎婆在厨房煮猪食，而我则端着一盆水到屋旁的菜园子浇水。

　　菜园子里面的藤菜和丝瓜长得实在是很茁壮。绿油油的藤菜长得特别纤长浓密，而丝瓜藤绕着几根竹竿攀上最高点又与旁边的丝瓜藤纠结着，努力追寻着更高点，生命的活力绵绵不绝。娇小明媚的黄色丝瓜花朵下面是小巧的丝瓜，而那些成熟的丝瓜上面，饱满的露珠附在粗糙的表皮上。几只洁白和明黄的小蝴蝶游离在绿叶之间，好不自在。

　　我蹲着慢慢地给植物洒水，与其实说在劳动，不如说自己在闲玩。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小心而含蓄地浇水。

　　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可能就要下雨了。

　　蹲得久了脚有些麻，我不得不起身，结果眼前一黑，大脑一阵晕眩，身体失去了平衡。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甩甩头，清醒过来看到的是平儿舅舅棱角分明的脸，心脏在那一刻差点停止跳动。说不清为什么我突然挣开他退后两步，但是脚在这刻感到星星点点的麻木，结果我很不争气地在他面前摔在地上。

　　“没事吧？”他连忙跑过来扶起我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啊，好痛！啊，啊~~~”我忍不住大叫起来，因为刚刚神经还有星星点点感觉的双腿现在动也不敢动，稍微一动就感觉全身神经混乱异常，浑身绷紧，心慌得不行。平儿舅舅扶着我在我耳边温柔地说：“扶着我不要动，一会就好了。不要怕不要怕……”

　　听到耳边那么熟悉的温言细语，我差点哭出来了。我将头搁在扶着他肩膀的手背上，掩饰已然湿润的双眼。我们就这么并肩坐着在同一张板凳上，鼻尖还有绿叶的气息萦绕不去。好像找回一点从前的美好，哪怕只是错觉，我也努力沉默着，不愿打破这难能可贵的气氛。

　　“大爹爹怎样了？”良久，他在耳边问。我抬起头来，脚麻已经过去。“就那样了。前几天还能喝稀饭，现在喝粥都有些艰难了。”想起状况越来越差的嘎公，我心里面又是一揪。

　　平儿舅舅从旁边拿过一盒子给我：“这是我昨天去县城时买的蜂王浆，给大爹爹的。现在这情况，就是大爹爹能吃多少就尽量吃多少了。哎~”我的心被他那声幽幽的叹息带动起来，好像天空中忽高忽低的风筝。

　　阿芸来找我时我正在后山晒包谷。清晨，正是一天中的最好时光。看到她的那刹那我先是讶异然后是不解，看样子是专程来找我的。

　　“不是有孕在身嘛？不要到处跑的好。活儿让平儿舅舅他们去做就好。”我把她带到一边坐下，说。

　　她冲我明媚一笑，朴实的脸朴实的笑容，让人安心。

　　“没关系的，我有数。再说我很珍惜这个孩子，所以我会留心的。谢谢你们关心。”

　　然后，像是突然断电一般，我们都沉默了。看样子她是有话要说。所以我只管等待。

　　终于，她开口：“这个孩子…不是秦平的。”

　　我大叫：“什么？”背叛？欺骗？我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词。各种意象一闪而过。

　　“我没有骗他，他都知道。他只是因为同情我。”她的双手习惯性地抚摸自己的小腹。

　　“我怀了孩子却被男友抛弃，我爸爸气不过去找对方理论，结果郁郁而返。回来的路上去喝了点酒，结果不小心就被车撞了。很快爸爸就一人去了。从小失去妈妈，与爸爸相依为命的我彻底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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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理解她的这段沉默。这的确是很让人悲伤的往事。死亡，背叛，人生最痛苦的分离其中之二，她不幸同时尝到。

　　“平他和我爸爸是同事，也算是我爸的徒弟。爸爸见他年纪轻轻只身在外，常邀请他到家里坐坐。所以大家关系就很好。他本来拿我当妹妹看待。但是事发后看到孤身一人的我并没有打算拿掉孩子，就说，不如我们结婚吧。”

　　忽然间我觉得好冷，紧抱身体都还是不断颤抖。阿芸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我没有犹豫很久，我答应了。我的确需要一个依赖，无论是谁。我知道他本来是有心上人的。但是从半年前我发现他开始消沉。所以我想他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

　　讲到这里，她直直地看着我：“我想，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就明白了一切。”

　　我迷惑地问：“明白什么？”

　　“越是爱越是害怕伤害到对方。平他一定是怕耽误你的前途，觉得配不上你，才决定娶我的。他已经打算好了，这辈子不再爱上除你之外的其他人，但又不允许自己拖累你。”

　　“阿芸，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问。

　　“因为心里不安。”她回答。

　　“那么我告诉你，不必了。我们或许有很多深刻的过去，但是直到平儿舅舅回来我才发现，那些东西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也不用继续了。他选择了你也就选择了背负照顾你的责任。不要让他成为不负责任的人。”我微微一笑。“我还有事要到上湾去，你自己小心点。”

　　“可是在他身边的我看得出来，很明显他放不下你。”阿芸在身后大声说。

　　我立身，没有回头：“他会放下的，总有一天。”

　　那个时候我如果回头，就会看到身后有一处，平儿舅舅站在那里，用悲伤地眼睛看着我，千言万语，却开不了口。

　　而那个时候的我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绝望。我再也不能要求平儿舅舅回心转意了。因为，我们长大了。责任这个词我们不得不正视。阿芸是个可怜的女人，我不能让她更不幸。

　　是时候离开了。

　　嘎嘎愈加消瘦的身子靠在藤椅上，看到我，叹了好长一口气。“一定要走吗？”

　　我紧咬住唇，点头。“我只是离开几天，我会很快回来的。对不起嘎嘎，在这个时候离开你。“
　　“我明白，走吧，只是回来的时候希望你的心结都解开了。“嘎嘎说。

　　我想我明白嘎嘎的话，并且我相信我能够做到。从今天起，我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崭新的人生。

　　拿起简单的行李我走出了院子。路经溪边时，看到了似乎早就等在那里的平儿舅舅。

　　“要到哪里去？”他问。

　　“不知道，回家，或者到朋友家去转转。”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你在逃避？”

　　“没有，我只是想休息一下，冷静地整理一下我的人生。”

　　“要……放弃过去？”

　　“是的。没理由我一个人活在过去。”

　　“不要……”他欲言又止。

　　“你不是希望我忘了你吗？是你先选择逃避。”

　　“我没有。”

　　“平儿舅舅，你什么都好，就是缺少冷静果断的魄力。选择了无论对错，你都要为此负责到底。所以你现在只有娶阿芸。”

　　“……”

　　我继续说：“你没有选错，她更需要你。”

　　“可是，我需要的不是她。”

　　“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我……”

　　我头一次看到平儿舅舅这么手足无措。“我不会怪你的。”

　　他看着我。我无法忍受自己在他迷惘的眼神里渐渐迷失。在沦陷之前，我低头越过他，再见也不敢说。

　　一只有力的臂膀将我拉进熟悉的怀抱。手臂从肩后圈住我的脖子，不规律的呼吸近在耳边。“你不可以忘记我。”

　　“你也不可以忘记我。但是，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我哀伤地说。

　　他的唇贴上我的脖子，绕过耳垂，游到我的脸颊上。我忍住一波又一波的颤抖，用尽全力，推开他，逃命地奔走。

　　不可以混乱，不可以动摇。我要忘了他，为了我也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