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大桥村》苏何

21、崩塌的天堂

　　

　　我跨进嘎嘎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顿时皱紧眉头。这房子分明已经无法住人了：原来的木板门面已经不见，只是用一张篾块稀疏编织的栅栏胡乱挡住；屋内肮脏而且阴暗，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不时还可以听到老鼠蟋蟋梭梭的声音。嘎婆正挥刀咚咚地宰猪草，看到我扬起脸热情地招呼我。她的脸孔苍老得让我心疼。嘎公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我走过去，心揪得更紧了。嘎公明显又苍老了一些，更加骨瘦如柴了。他睁开微弱如豆的双眼，虚弱地问：你来了？我点点头，揉了揉酸涩的鼻子，为他整理好被子。触手又是浑身一颤：那哪里是被子，分明是僵硬如石头的东西！

　　“看医生了吗？”我问嘎婆。她直起鞠偻的身子叹了口气：“怎么没看？医生来了好多次了，吃了很久的药可是不见效。怕是个赤脚医生管不了的病吧。”我一听连忙说：“那送大医院去啊！”嘎婆眼神一暗：“算了，人老了毛病多本来就是正常事。再说哪有那么多钱来照顾丁点儿毛病啊！”我打量了嘎婆的神情：“这怎么算是丁点儿毛病？再说不是有政府拨的移民款吗？”看到嘎婆为难的表情，我问：“被舅娘拿了？”嘎婆眼睛看向一边。我内心一串火苗一下子腾起，立刻往门外跑去。嘎婆焦急地问：“你要去哪里？”我气冲冲地说：“还用说？找舅娘去！”嘎婆边追边喊：“回来，这不关你们孩子的事，别去，回来！回来……”

　　我跑出院子，穿过小溪沟，直奔上湾。天下哪有这种儿女，自己住新房子，将老人丢在不能避风遮雨的破房子，就不怕折寿？虽然知道舅娘待嘎嘎们不是很好，但做到这个程度也太过分了！

　　舅娘的新房子刚刚落成，三层砖瓦洋楼。一边傍两层楼下养牲畜，楼上放柴火的偏房，相当的宽敞。

　　舅舅前年当建筑工人时从高楼上摔下，半身瘫痪。所以整个家都是由舅娘一力承担。英姐快二十四岁了，放农村里早就是个老姑娘，可是无论大人怎么逼，她就是不愿嫁人。或许曾经的伤痛太深刻吧。很多人觉得舅娘没有丢下这个问题多多的家改嫁他人，一人干几人的活，其实很不容易。

　　可是，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对嘎嘎们好点呢？

　　舅娘正在门前缝衣服，看到我很友好的招呼。我黑着脸走过去，开门见山地说：“嘎公生病了，需要钱到医院看病。”舅娘本来在穿线，听到这话愕然抬起头，最后表情一缓，说：“他那个病已经看了很多次吃了很多药，还是治不好，再浪费钱财也没用啊。人老了就这样，休息几天就是了。”

　　这是为人子女说的话吗？她难道不知道嘎公病得有多么辛苦吗？我气得浑身颤抖，但不得不强装镇定，解释道：“赤脚医生治不了，去大医院比较好。”舅娘垂头忙活，让人看不到是什么表情。我继续说：“老房子太破旧了，根本无法住人，何况嘎公生病了，为什么不让他们搬上来住？”舅娘终于抬起头认真地说：“谁说不让了，当初是他们自己不愿意上来的。没想到竟在你们这些晚辈面前胡乱抱怨。当他们儿女还真难！”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是嘎嘎他们不愿意吗？我的确没有听谁说是舅娘不让嘎嘎住上来，只是猜测。因为舅娘一直脾气刻薄，因为嘎婆一直软弱，所以就一相情愿地认为是舅娘害得嘎嘎住危房。其实，也许是嘎嘎们不喜欢面对舅娘，或者舍不得居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我一下子不知如何继续了。

　　“二姐，这是大人间的事，你别管了啊？现在新房子刚修好，我的手头真的很吃紧，等过些时候经济宽裕了，就给你嘎嘎好好治疗。”

　　我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一口闷气被堵在喉头，除了转身逃跑竟然毫无办法。我还是太天真了，以为理直气壮的几句话就可以帮助嘎嘎，结果被舅娘三言两语化解，弄得自己一肚子郁闷不说，到头来什么都没解决。气呼呼地回到老院，我捡了个地坝边的梯坎坐下，心烦气躁地扯弄着一根秸秆。正盘算着该怎么办，眼角瞥到一个人影。我看过去，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平儿舅舅！

　　我张张嘴唤了一声，发觉自己的声音已被激动分离得支离破碎。五年的岁月的确将那张面孔改变很多，但是无论经历多长时间多少改变，那仍然是最令我日夜怀恋的脸。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我奔上前去，迎接我亲爱的平儿舅舅。我欢喜地跑过去，抱住他：“平儿舅舅，我终于等到你了！”我激动得几乎虚脱。五年啊，我好像经历了一次轮回。

　　“平，她是谁啊？”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平儿舅舅的背后响起。

　　也许上天喜欢开我玩笑，总在我兴奋地花田边种上埋伏。当我被平儿舅舅轻轻推开，当一张娇小的脸孔从平儿舅舅身后出现时，我想起了李风琳。

　　“阿芸，这是我的外甥女，何静。”平儿舅舅生硬的声音让我不由打了个寒战。“二姐，”平儿舅舅看着我，“这是我的未婚妻，阿芸。”

　　我的世界仿佛瞬间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