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大桥村》苏何

20、寻找回忆

　　
　　当站在‘老朋友’面前，我惊喜得说不出话来，那些恣意驰骋，迎风叫嚣地快乐时光一下子溜到面前。陈楚风得意地扬起脸。我看着他，不晓得该上去揍他一下还是拥抱他一下。
　　它好像一点没变？我问。他爱抚着依旧油亮的车身骄傲地说，那当然，我临走时特意嘱咐谁也不许碰它，还要求爸爸定期为它做护理呢。他可是我的宝贝！看他爱不释手的样子我哭笑不得，说，没见过这么恋旧的人。
　　“有啊，还有一个人比我更恋旧。”他说。我立即问，谁？他手指往天指，又慢慢移动，我的目光随着移动，到最后，他的手指对着我的鼻子。“我？”我惊奇地问？
　　不是吗？是谁一见到儿时玩伴就抱着大哭？是谁又因朋友不再是以前的朋友而失落，是谁见着这摩托比我还兴奋？又是谁，苦苦等五年前的一个承诺？他咄咄逼人的话让我措手不及，我傻傻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家伙，为什么分开这么多年还那么了解我？
　　“一个人等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放弃？”他问。我使劲摇摇头，“怎么会？我相信平儿舅舅！”他又说，“可是外面世界那么复杂，他又这么多年不跟你联系，很可能他已经变心了。”我靠在车身上，低头轻轻抚摸着它：“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就是相信他。因为他是这世上我最相信的人。”
　　陈楚风揉着我的头，暖暖地微笑：“傻瓜。”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真羡慕那家伙啊！不过我也愿意相信他，五年前我们是一起离开的，他和我谈起你时他坚定的眼神让我相信他可以让你幸福，所以我才安心离开的。可惜的是最后来跟你道别时竟不能听你一声再见。”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何静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知己。我忽然想起李风琳，我说你知道吗？李风琳是为了你才被退学的？我以为他会大吃一惊，可是他却笑，我就是知道我欠她一份人情，当初面对你的愤怒指责才没有辩解。我知道我这一生没办法偿还她对我的牺牲。
　　“可是，她要的并不是你的偿还。”我说。他拍拍我的肩，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你早晚也会懂得，感激不等于爱。”我觉得这一刻他的眼睛好深好深，还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太惭愧对方那么了解我，而我却有点搞不懂他。
　　“还记得烟山吗？”他问。我宛然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次多么刺激的探险之旅。我们吊上拖拉机，竟在那么摇晃的车上，伴着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沉沉睡着了。只是好可惜，才五年时间，拖拉机已被淘汰，现在的公路上再也不到它们了。
　　“上车！”陈楚风突然甩了一句。我问干嘛？他显然对我的没默契表示气愤，“上烟山！”他说。“现在？”我张大嘴问。“你太罗嗦了！”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提上车，风一般的开动出去。那模样实在太酷了！但是马上我惨叫道：我还没吃午饭呢。现在都快两点了！我气鼓鼓地瞪着身前对我叫喊置若罔闻的陈楚风，刚刚还认为他很酷的感觉马上消失。
　　时值盛夏，早已过了百花争艳的热闹季节。可是海拔过千的烟山上却好像鲜花的逢场天。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白的野花们让人眼花缭乱。金银花甜甜的香味肆意弥漫。而婀娜多姿的云雾绕着鬼斧神工的群山，怪不得当初成语学得一知半解的我会用‘烟花之地’来形容这里。
　　我们拜访了当初收留我们的杨伯伯和杨娘娘，意外的是他们竟然还记得我们。娘娘拉着我说，大山上难得来几个客人，当然记得你们了。你看看，都长这么大了！我受宠若惊地笑着，觉得我们好像娘娘他们久未回家的孩子一样。我们留在娘娘家吃午饭。大山里的午饭时间特别晚，现在都下午三点多了，这里才炊烟四起。饭桌上大家聊得特别欢。尤其是伯伯和陈楚风，从上山公路整修到新镇规划，甚至说起世界格局。实在让我大跌眼镜！留洋归来的陈楚风我倒不怎么惊奇，反到是伯伯，即使深居陋地，见闻却一点也不浅陋。娘娘和我聊起她的儿女，两个出门打工，大儿子就在镇政府工作。儿女有出息也没忘了父母，拿一大笔钱将几十年的老屋重新装修，新置了许多家具电器。只是娘娘最后仍不由感叹：就是觉得太冷清了！
　　谢别二老，我们还在山上兜了一圈，五年前没时间欣赏的高山美景，今天也一一饱览了。回去的途中，陈楚风大声问我：今天高不高兴？
　　我好高兴！！我激动地大声回答，声音都融入傍晚清凉的风中。夕阳歪着脑袋红着脸看着我们。
　　又是一个赶集日，新镇上十分热闹，但却不像以前老镇那么拥挤。和陈楚风在新镇上走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儿。陈楚风突然说：我们不如去老镇赶集！我惊问：可是老镇不是已经拆为平地了吗？他眨着眼鬼鬼地说：跟我来！
　　穿过一段还没来得及拆的木屋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昔日的老街如今变成遍地瓦砾碎石的平坝。只有码头边搭有几间小棚做乘客的生意。
　　陈楚风拉着我站在平坝中的一处，问：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我摇头。他滔滔不绝地说：“这里是买衣服的。店主是一为很有见识的叔叔。我以前常来这里和他吹牛。赶场天他就像赶苍蝇似的赶我走说我影响他生意，但到生意冷清寒天时则拉着我不知疲倦的侃侃而谈。”
　　我佩服地专心听他讲好几年前的趣事，努力想那位有意思的叔叔。陈楚风接着又跑到一处问我：这里你应该记得的。我偏着头苦想，终于眼睛一亮：油炸粑！ 陈楚风肯定地点头，说，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它了。我激动地点头：记得那时候老远就闻得到它的香味，每次赶集我都缠着大人要吃一个。至今想起还是忍不住流口水呢！可惜现在没得卖了！陈楚风马上递给我一张纸巾，我一愣，问干嘛？他大笑：给你擦口水啊！我终于明白过来，捏紧拳头捶了下他的腰。
　　接下来我们还到了理发店，杂货摊，盗版磁带摊，还有农贸市场。那些早已逝去的东西，此刻被我们再度寻回，仿佛空旷的遗址又复活了，我们回到了小时候，在接踵摩肩的狭窄老街上穿梭，游玩。
　　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码头了。江水已将它深深淹埋。我们坐在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心里澎湃起来。我想起五年前，我站在船头，看到平儿舅舅穿过码头杂乱的人群向我跑来。然后我奋不顾身的奔向他，牵着手第一次勇敢的逃亡。我抱着双膝，下巴枕着手臂，望着滔滔长江水。
　　我好奇地问陈楚风为什么他对老街记得这么清楚。他暖暖地笑道：“每个人都会有最难忘的岁月，那些岁月是会伴随他一生的。”我觉得此刻的陈楚风看起来太帅了，因为他的面容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内容。这是当初那个小陈楚风不会有的东西，只有经历人生的历练才会有的东西。
　　“我听说好多留学生都留在待遇好的外国的。那你为什么回来呀？”我问。陈楚风站起来激昂地说：“为我爱的祖国啊！”我缩着身子像看怪物般的说：“恶心啊，这种假话谁信啊！看你那头仿制的洋人发型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汉奸！”陈楚风故作悲愤地大呼：“冤枉啊！比窦娥还冤！我干脆跳河自尽算了！”接下来让我惊恐的一幕是：他真的跳下去了！
　　啊！我霍地站起来。可是，没有出乎意料，水只淹到他膝盖，溅起的水花徐徐落下，他得逞的笑容肆无忌惮地对着我。“笨蛋啦！你忘了这里以前是漆着水泥的食店吗？”他得意地笑着。我拍拍受惊过度的胸膛。他向我招手：“快来呀！很平哦！”我试着走下去，真的耶！还能感到江水流过腿，痒痒的。陈楚风拉着我警告，别往外边走，外边是几米高的陡崖，掉下去就完了。
　　我们回到新镇上。现在正是中午时分，赶场的人渐渐散了。陈楚风说去买水叫我在新大桥边等着。我靠着栏杆眺望滚滚长江和连绵群山。突然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摔到在我旁边，接着嘤嘤哭泣起来。我扶起她，拍拍她身上的尘土，安慰道：“小妹妹别哭，爸爸妈妈呢？”小女孩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称着脏脏的小脸很是机灵。“爸爸给我买娃哈哈去了，叫我看着背篼。”我看到一边果然有一个背篼，装满了东西。这时一位年轻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娃哈哈，招呼着小女孩说：“妞妞，娃哈哈来了！”小女孩雀跃地迎上去：“爸爸！”男人皱着眉头问：“怎么眼睛湿湿的？哭了？”小女孩答道：“恩！妞妞摔倒了，姐姐扶我的！”男人抬头看我，感激地说：“谢谢！”我笑笑回答：“不用谢，倒是你这个爸爸怎么把女儿单独留下。”他尴尬道：“妞妞突然想喝娃哈哈，因为东西太重，所以想偷偷懒放下背篼去买。谢谢提醒啊，以后我一定会小心。”我尴尬地笑笑，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合适的话了。可是，看着男人的脸，我心底渐渐升起一丝疑惑，这个男人好眼熟。
　　男人背上背篼，牵着小女孩，对小女孩说：“跟姐姐说再见。”小女孩挥着小手，抱着娃哈哈甜甜地说：“姐姐再见！”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还是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哪个男人。陈楚风拿着两瓶水过来：“回我小姑家吃饭吧！”我摇头：“今天我想回一趟大桥村，听说嘎公身体不好。”他说：“那我开车送你进去，反正那里已经通路了。”我打开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不用了，我还是喜欢走老路！你快回去吧，改天见！”

作者有话说

　　穿过尘灰
穿过光阴
我们进入了历史
享受着昨天
一切是那样的质朴
一切是那样的真实
摘自宴铭[关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