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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花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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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阳兄为何面带疲色,昨晚没有歇好吗?”
琉璃亭里,昀子墨邀了小米喝茶,小米因为昨晚邵元邺的“夜访”,外加研究娴苧贵妃的病情,后半夜才睡踏实,难免露出倦意,闻言也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而递过去一张方子——
“贵妃积疾已深,一年半载恐怕难以痊愈,还要继续静养调理,小弟照昨日诊断的结果拟了张药方,子墨兄且看看。”
昀子墨面带感激地接过方子,细看一会儿却是疑惑皱眉:“怎么子阳兄这方子,和其他人开的都不一样?”
“以往其他太医开的方子既是无效,说明没有切中症结所在,小弟便大胆换了个新方子,应该会有效果。”
小米隐去贵妃的病因不谈,也未细说方子上的用药,昀子墨倒也不多加询问,凝神看了一会儿药方便笑道:“有劳子阳兄费心了,我相信你的医术。”说完便招人过来把药方递过去:“吩咐下去,以后母妃的药就照这个方子配。”
又在亭里坐了一会儿,昀子墨看到外面温风暖阳,便出言邀道:“子阳兄前两日一直在青颜居里不常外出走动,今日难得好天气,一直坐在这里未免可惜,不如咱们四下逛逛吧?”
小米欣然应下,两人便出了亭子,沿着花园里的甬道随意闲逛起来。此时虽已是夏末,天空越发湛蓝,但各色景物都还带着夏日的浓烈气息,茂盛张扬。小米和昀子墨走到一处湖边的曲廊旁,突然听得前方隐约传来乐声,悠扬随意,侧耳听去似乎是萧。
两人好奇过去,只见曲廊那边横栏上一个华服少年半坐半躺靠在柱上,双腿舒展交叠,手执玉萧,目光遥遥,清风吹得他衣袍翻飞,越发显得洒脱俊逸,然而萧声悠然萦绕,却又隐隐含了些萧索寂寞。
美景雅乐,翩翩少年,眼前的景象倒真让人一时难以移眼。待得一曲终了,那少年才转过头来,看到停在这边的众人不由凤目微眯,看清来人后遂收了玉萧,起身过来虚虚行礼:“皇子殿下。”
他脸上神色淡淡,目光却是落在小米身上。小米微笑和对面的人对视,也不言语,想着这下我还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心里正在偷乐,便听一旁昀子墨笑道:“难得碰上平王有兴致,得赏如此美乐,是子墨有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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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
平王?
平王是啥玩意儿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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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正等着听昀子墨如何称呼邵元邺,忽然听得这么一句却是有些转不过来,平王二字似曾相识,是在哪里听过?
邵元邺并未接话,目光依旧停在小米身上,指尖轻拂着腰间玉箫,神色莫测。而昀子墨看小米面带茫然,先是略有疑惑,随即又了然了:“听闻子阳兄是与平王一同参加的试贤会,应该已经相识,不过因为是在宫外,故子阳兄恐怕还不知平王身份……我介绍一下,平王乃北宫山庄少庄主,因庄主年迈身体不豫,便由他袭了这平王的爵位。平王虽生性淡泊,但同样也是文韬武略的少年英才。”
北宫山庄……小米听到这四个字终于想起平王是何许人物,可是当初随意听闻的闲谈,她又怎么会想到把邵元邺和那听着老气横秋的“平王”二字联系到一起呢。
不过……
邵元邺生性淡泊?说错人了吧……生性淡泊那他还去参加试贤会作甚,就凭他那妖孽脸桃花目怎么可能会是淡泊之人?昀子墨怎么会用这样的字眼形容邵元邺……
“原来邵兄便是平王殿下,草民无知,之前礼数不周,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小米边腹诽边要行礼,膝盖才弯便被邵元邺扶住手臂,只得又站直身子,却见原本面无表情的邵元邺此时已带上柔和笑意,倒还算是有些正经气质:“平王不过一个虚衔,子阳兄无需多礼,还是如往常一样就好。”
邵元邺说话间手却还一直扶在小米臂上,暗中稍加了力道。小米不由微微皱眉,不动声色的挣脱开来,赶紧借机退开了一步,却又看见邵元邺眼中笑意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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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小米回了青颜居后便和宫女打听了关于邵元邺的事,原来邵元邺虽然得赐王爵,但毕竟不是正统的贵族出身,那些皇宫贵胄们仍是把他当江湖人士看待,并不待见他,甚至有的明里暗里的出言轻视侮辱,邵元邺对他们自然是不屑相交,加之性情不羁,不喜被框条规矩所拘束,故而他虽然顶着个平王的头衔却几乎从未在与皇家贵族相关的场合上出现过。
难怪没多少人认识邵元邺,他也不愿进宫面圣……小米想着白日邵元邺见到昀子墨的时候也是那般冷然淡漠,如果和昀子墨这样温和随性的人相处都是如此,那他在宫里恐怕不会再有能多说上两句话的人,也难怪一直没听人说起过关于他的消息。
既然如此,那他隐瞒身份参加试贤会为的又是什么呢……
小米思索半晌还是觉得这个邵元邺问题不少,似乎行事还有许多神秘之处,却偏生再猜测不出,只好悻悻放弃,正在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听得屋外有轻微响动,才要侧耳细听,来人已经破窗而入,正正落在她面前。
“……邵兄你每次都不能用些正常的方式出现吗?”
邵元邺依旧是白日那一身打扮,腰间原是宝剑的位置斜斜插着玉萧,颇有些风流放肆的姿态,小米本就烦闷,见他如此进来更是没好气。邵元邺听得小米问话却是故作姿态笑得欠扁:“本王觉得如此颇为与众不同,难道子阳兄不觉得吗?”
这样笑得涎不知耻的人怎么在昀子墨面前就能摆出一副冷漠沉郁的所谓“淡泊”模样,是人格分裂还是喜欢玩假面具糊弄人……小米暗自翻了个白眼,不耐也不愿赘言,只冷冷道:“恕草民愚钝,不懂平王此举深意,敢问平王殿下再次深夜来访,究竟有何贵干?”
小米如此不客气,邵元邺倒也不计较,踱步到了小米身边却是突然贴过来压低了声音叹道:“子阳兄不愧是翩翩少年,连身上都带着异香呢。”
听这话说得突兀失礼,小米不由愣住,退开一步还是下意识的抬手闻了闻袖子,却是什么也没闻到,又有些恼了:“草民堂堂男子,从不涂脂抹粉,身上怎么会有什么异香?平王殿下开的什么玩笑。”
“啧啧,平王殿下这个称呼我不喜欢,还是叫邵兄来得亲切些……”
邵元邺说得带笑却是猛然挥掌劈向小米眉心,掌风凌厉疾速,小米心头一紧,急忙闪身避开,还不及多问便见邵元邺又是一连串的招势,只好先凝神应对,话都无暇多说。
数招过后小米发觉邵元邺每每试探,并不过多纠缠,一招试过便立刻换另一招,走马观花一般,而且自己都能一一应对,并无困难,心下越发迷茫不已。然而就是一瞬的分神,她便被邵元邺逼到了墙边,邵元邺一手钳制她手,一手格在她颈前,几乎整个人都压到小米身上,小米便丝毫也动弹不得,想着两人现在的姿势更是万分窘迫,使劲要挣脱开:“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小米当初的判断的确没错,邵元邺的武功颇为了得,至少制住小米是没问题,即使他此时腾出一只手也依旧是把小米稳稳堵在墙边。邵元邺看小米发飚倒是笑得放肆,指尖轻佻地划过小米脸颊,随即俯身向小米面颊凑过来。
小米挣脱不得,眼睁睁看邵元邺举止轻浮,只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见他俯身过来更是忍不住闭上眼,心里大骂老天不开眼,她遇人不淑,居然碰上一个喜欢调戏男人的变态……
才闭上眼便感觉下颚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被迫抬头,小米不由又睁开眼,只见面前是邵元邺放大的脸,正用玉箫抵着她下颚,一脸的好笑,看到她睁眼便温言软语道:“不需如此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对你很是好奇……敢问姑娘练的什么功夫,竟和在下学的如出一辙?”
……
我练什么功夫关你什么……
事……
哎?
哎哎?!
哎哎哎?!!
他刚才管叫她啥?
姑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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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被邵元邺突然变柔的语气弄懵了的小米眼睛一瞪,如同被人当头给了一棒,顿时醒过来了,随即便是更激烈的挣扎:“你胡说什么,谁是姑娘,你给我放手……”
“啧啧,脾气还真是火爆……”邵元邺微微摇头,手上却更加用力,唇已贴到小米耳边,拇指还不时摩挲着小米的手心,笑容邪佞魅惑:“姑娘的易容术已是高明,旁人轻易觉察不出。只是很不巧,在下对此术亦颇有研究,一不小心便看出来了,姑娘可别生气啊。”
“再或者,若都是男人,你不介意证明给我看看吧。”
邵元邺直起身又悠悠补充一句,目光放肆的在小米身上游转一圈,最终停在她胸前。小米被他看得面上滚烫,此时终于是忍不下去,咬牙切齿的磨出一句话:“淫贼,放手!”却已是恢复原来的女子音色。
然而邵元邺达到目的后却仍保持之前的姿势不动,看着小米气恼的神色凤目里笑意愈浓,摇摇头故作苦恼状:“啧,你说这层纸捅破了以后可该怎么称呼你好呢,子阳兄太别扭,姑娘又叫不得……对了,不如就暂且叫子阳吧,等改日出了宫再讨教姑娘芳名……还有,在下对姑娘芳容也很有兴趣啊……”
邵元邺自顾自地说得欢,小米却已是气得不打一处来,她的易容术从未被人看破,而听邵元邺方才语气显然早已知道她是女子,却一直不说破,只袖手旁观她如何人前演戏,加上他明知她是女子却一再故意言行轻薄,现在还整个靠到她身上摆着这么令人窘迫的姿势不肯松手,小米怎能不怒火中烧?
于是小米的脾气终于爆发了,抬头狠狠地盯着邵元邺,一字一句都带着浓浓的火药味:“混蛋,我叫你放手听到没有,不要以为你有个平王的名号我就怕你……早就觉得你不对劲,我被召进皇宫你也掺和了一份吧?我与你萍水相逢,你却一再纠缠,还对我多次……多次轻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了我跟你没完!”论本事小米自认的确不如邵元邺,但她可也不是好欺负的,真把她惹急了,兔子咬人猪跳栏,她可保不准自己要做出什么来。
而邵元邺闻言只偏头笑笑,神色间竟还有些顽皮:“啧啧,一个姑娘家怎好说话如此粗悍,以后可要找不到婆家的……”说着还一脸故作担忧,看小米额暴青筋即将发作才稍微收了脸上的放肆笑容——
“要说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对你本没什么兴趣,不过在客栈你过来搭台那时就看出你是女子了,想看看你如何演男人罢了,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好兴致和人共桌吃饭?郊外树林也是我尾随你们到那儿的,而至于试贤会那就真的是咱们有缘了……不过你扮男人的本事倒也不赖,其他人都没看出分毫,要不是碰过你几次,可能我都要怀疑是自己认错……”
邵元邺故意把后半句话说得模糊暧昧,看到小米又羞又窘更是笑得不怀好意,然而随即他扣着小米的手越发用了力,再看小米时脸上笑容已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深邃沉静,和刚才几乎判若两人:“我能说的就这么多,至于我想干什么,还劳烦姑娘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姑娘身上为何会用有我北宫山庄独门秘制的幽冥香?第二,你为何能轻易破了北宫山庄一直无人能解的谜木阵左阵?第三,你和谁学了我义父的易容术和轻功暗器?第四,你究竟是谁,此时女扮男装来风泽有何目的?”
邵元邺问完便等着小米给出回答,而小米却是被他问懵了,皱眉半晌才像看疯子一样瞪着邵元邺:“你瞎咕囔些什么,什么幽冥香谜木阵的,我一样也听不懂……我的功夫自然有人教我,凭什么要和你说是谁?我是凌楚女子,还是个商人,来风泽国看仁寿堂的生意的,就这样,你爱信不信。”
一串话说完小米也回视邵元邺,一脸你爱咋的咋的不信拉倒我无所谓的嚣张表情,邵元邺眉峰高挑,脸上尽是不信,却也不见恼怒,只笑得耐人寻味——
“你还真当我喜欢管你的闲事?只不过这个时候,凡是和我们北宫山庄扯上关系的,尤其还涉及幽冥香和谜木阵,我可不会轻易放过……幽冥香乃我义父独创,世间独一无二,有延年益寿增强武功修为之功效,其原料世间罕有,故而珍贵无比绝不外传。而你身上的香味分明就是幽冥香独有,在客栈时我就闻出来了……看你身手也算不错,该不会是觊觎幽冥香的偷儿吧……不过冲着幽冥香来的偷儿素来不少,你居然没被抓到,倒是至今为止第一个成功的……”
“够了,你给我闭嘴!”
居然说她是贼?小米无缘无故被扣上这么个帽子,终于动火了:“什么世间罕有独一无二,哪里来这么多狗屁独一无二。世上相像的东西多了去了,闻一闻就断定我身上有你们的什么破香,你当我是傻子好糊弄啊?你不说自己见识浅薄还敢赖我是偷儿,北宫山庄势力大就了不起,就可以随意诬陷人?还当谁都稀罕偷你们了?真是狂妄自大得可笑!”
小米一席话说下来邵元邺脸上的神色是越来越不好,待她说完已是隐约带有怒意,小米亦从自己手上传来的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疼痛中感受到了这一点,却仍倔强的咬紧牙关和邵元邺对视,死活也不肯出声呼痛。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邵元邺却又突然一笑,松了手上的力度——
“姑娘何必还要嘴硬,在下就算没别的本事,分辨出幽冥香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过敢以这样语气说北宫山庄,尤其还是对着我说的人,通常不是无知就是无畏,倒不知姑娘属于哪种?”
小米发泄过后此时已稳定下了自己情绪,料想身在皇宫之内即便邵元邺有平王身份也不敢轻易动她,于是便也压下怒气,转而笑得轻松坦然眼波流转——
“平王殿下太抬举小女子了,我不但不是无畏,反而怕死得要命,不会拿自己小命来开玩笑……但我也容不得别人冤枉诬陷我,但凡不符实情的事,请恕我不会承认。”
“原来姑娘还有如此气节,倒真是难得的侠义女子啊。”邵元邺似乎是惊讶于小米的话,但随即又轻笑着俯下身来,空闲的一手温柔抚上小米颈间,却让小米不由得一颤,随即全身都紧绷起来——那手掌心温热却指尖冰凉,被触及的肌肤如同被寒冰所灼,刺骨疼痛,显然是邵元邺运功而为。
小米立刻运气抵住颈项间渗入的逼人寒气,心里却忍不住一丝慌乱:邵元邺这个招式,怎么和她二师父的绝技“寒冰指”如此相像?二师父明明说过此技除她之外未有教授他人的……
小米心中疑虑更重,邵元邺此时却也是微微皱眉,收回了手:“你果然有些本事,竟还知道如何克制‘寒冰指’,看来我更不能掉以轻心了……你若实在不愿,那说出你的功夫是谁教的,我也可以放你。”
见邵元邺同样在乎自己所学武功的出处,小米想起师父们跟她说的往事,担心还会有人追究他们,便暂时按下自己的好奇心,打定主意绝不说出师父们的身份:“哼,你不是喜欢等价交换吗?把你为何要如此追问此事的缘由说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邵元邺面色略沉,微眯起眼,盯着小米似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见小米也无所畏惧的和他对着盯,余光瞄了瞄桌上的沙漏,终于又恢复他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容:“姑娘的口风还真是严啊……你不说也无妨,反正我同样能查出来,不过看你也算有些意思,我就花些时间陪你耗一耗,权当消遣倒也不错。”
说着终于放开已经手脚发麻的小米,朝屋外走去:“时间差不多了,要是那些奴才们醒来没见着我可又是要有一番麻烦。咱们今日就玩儿到这,姑娘早些睡吧,每日易容若还不好好休息,对原来的容颜可是不好呢。”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小米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随后便身形如风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屋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