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那时是寻常》若若瑶

29、花魁(上)

　　这日小米一早起来发觉店里客人较往日少了许多，不由有些奇怪，便去问店里的伙计，伙计知道小米来自别国，便热心介绍道——

　　“子阳少爷大概是不知道，每年庆元节结束后两天，都城里就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试贤会，这是咱们皇上为了从民间选拔人才特意办的，只要年满十四，无论何方人氏，无论身份地位，只要不是有罪永不录用的人，都能参加。会上文武皆考，夺魁者地位与科举状元无异，不但能入宫面圣，还有机会平步青云官运亨通，风泽许多身份普通的有志青年都会来参加，场面那叫一个精彩。今儿正是试贤会的时候，这不老百姓都看热闹去了。”

　　“原来如此。”小米想起这试贤会那日霍王爷就和她说过，不过她对当官毫无兴趣，压根没往心里去，此时听了又有些好奇：“这样的选拔，还是文武皆试，成千的人去争最后只有一个夺魁，反倒比那科举考试更为严酷了，也不算得便利吧……”

　　“这也不一定，试贤会共有五关，凡是能在规定时间内过了所有关卡的都是夺魁者。而且毕竟文武双全的人也少，可以几人合作共同闯关，但最多不超过四人。试贤会是皇上亲自出题，如今是一年比一年难，几人合作都不一定能撑到最后。”

　　听着伙计详细介绍，小米对这个试贤会也来了些兴趣，自己不参加，那可以去看看热闹嘛，能引得百姓都争相前去观看的比试，应该不会无趣。

　　“子阳少爷您既然正好赶上了不如也去看看？说不定还能一举夺魁呢。”看小米来了兴趣，伙计便提议道。

　　面圣做官对小米没什么吸引力，不过夺魁二字听着倒很响亮，小米思量一番打定主意，便谢过伙计带着同样好奇的齐宁直奔试贤会现场而去了。

　　会场处还真是热闹，层层叠叠的人头把里面的台子掩得丝毫不见，小米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又来得偏晚挤不到里面，心下一恼便拉着齐宁绕到会场旁边的屋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窜上了房顶，果然视野开阔许多，地下的场面一览无遗，两人便悠哉地坐在瓦檐上晃腿看起热闹来。

　　这试贤会共有五关：文、道、政、武、技，即考查应试者的文才、政论、道德、武学以及特长技艺，而且会场入口处还有一个小关，便是抽对对子，把一些三教九流之辈直接挡在了外面，实在是把应试者从里到外的本事都过了一遍，即便是进了会场，技艺不精者还是多半中途便被退出来，而历年夺魁者也都是凤毛麟角。

　　眼下离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小米干坐着看下面的拥挤人头也是无聊，便留齐宁在屋顶上，自己下去买些吃食一会儿看比试时消遣，却不料才在小摊上买了东西，身后便有人拍她肩膀，小米回头一看——

　　“子阳兄，咱们又见面了。”

　　小米是该感叹太有缘份还是老天作怪呢，本来以为是个过客的人，却偏生就三番五次的遇到，这世界有这么小吗？抬眼去看对面笑得灿烂的邵元邺，发觉他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滚金边的绸袍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唇若抹朱，手中折扇和腰间长剑丝毫不冲突，反倒把他原本的淡漠冷傲冲淡许多，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

　　“记得上次子阳兄说过，若有缘再见，定要把酒言欢的。不出两日便又遇上了，可见咱们实在有缘。”

　　邵元邺凤目中笑意荡漾，似乎对此很是欣喜，小米则是暗自苦笑，面上还得客气：“的确是有缘，小弟听闻今日有这试贤会便慕名而来，看看热闹，却不知邵兄这是前来比试，还是局外旁观？”

　　“原本是打算旁观的，不过既然见着了子阳兄，在下又有些想要参加了，不知子阳兄可有兴致与在下搭个伙入场一试？”

　　他参不参加关见着她什么事？小米听邵元邺朗朗道来，却是难以理解：“这比试即将开始，恐怕想参加也来不及了吧？”

　　“无妨。”邵元邺笑笑，试图鼓动小米答应：“正式开始之前都能报名参加。子阳兄也不必太过认真，不为夺魁，只当是去体验体验，这试贤会有趣得紧，既然来了风泽怎好错过？”

　　这家伙想要干什么，之前是和她套近乎现在是鼓动她参加这试贤会……小米心里暗暗揣测着，却又理不出头绪，想了一会儿便也作罢，参加就参加，他想试探她，那她也试试他好了。

　　“听邵兄这么说倒的确有些意思，不过这次小弟还带了小童前来，若是参加的话丢下他一人恐怕也不太妥当。”

　　“这个子阳兄不必担心，让他与在下的随从一道便可，在下会让人好好待他。”

　　“这……还是让他跟着一块进去吧，不知可否方便？”小米想想还是不放心，便试探问道，邵元邺似乎知道小米顾虑，也不多坚持：“当然可以，只要他能过了入口的小关，到里面咱们顾着些他，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于是两人说定，邵元邺去报名，小米则悄悄把齐宁从屋顶上接下来，和他大致说了一回事情经过和比试的规则，见齐宁虽然紧张却也不反对，便等邵元邺回来后一道到入口处排队等着开始了。

　　.

　　“这是你的对子：空树藏孔,孔进空树空树孔,孔出空树空树空。”

　　入场时间到，会场入口处热闹起来，然而入口关卡题却并非先前所说的单纯对子，而是吟诗作赋文辞历史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第一轮的筛选便有不少人连门槛都没能进就黯然回头。排在小米他们前面的一个胖书生抽出这么一个对子，顿时傻在当地：“空……空孔，孔……树孔空……孔……”

　　那胖书生结巴半天终究是没空出结果来，时间到后只得不情不愿的抹着满脸油汗，一步一晃的走了出去。小米自己心里揣摩着前几个听到的问题，似乎都还能应付，心里有了些底，却是担心齐宁会因虚报年龄过不了关。

　　邵元邺率先上前抽了一题，展开一看神情却有些不屑，小米探头去看，只见上面也是寥寥一对：“鱼钩钩鱼鱼骇鱼钩”。

　　“马鞭鞭马马惊马鞭。”还不待小米多想，邵元邺已经从容报出答案，摇着扇子就进去了，小米多看了他背影一眼，让齐宁先抽题，齐宁绷着张小脸抽出一题，纸上写着的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是个俗句对联，还要求给出横批。

　　齐宁呆呆看着手里的题愣了半晌，小米也是没想到这入门的所谓“小关”，全都是些折腾人的东西，自己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答案，正担心齐宁会进不去，却听齐宁在时间快到时颤着嗓子小声道：“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横批是，不服不行……”

　　齐宁说得毫无底气，却见入口处的官员赞赏的点点头，示意他进去，齐宁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回头看看小米便连蹦带跳的进去站到了邵元邺身边。

　　轮到小米了，打开手里的题一看，竟又是对子，细看一眼她差点没乐出声来：“坐北朝南吃西瓜，皮往东放。”

　　这算什么破对子，比齐宁刚才那个更俗，排在小米后面的一些人凑过来看，纷纷摇头，有觉得这对子不登大雅之堂的，也有觉得虽俗却难对不出的，便都等着看小米，却见她凝神想了一小会儿，灵光一闪给出答案——

　　“自上而下看左策，书朝右翻。”

　　.

　　“子阳兄还读过左策？”

　　待小米进来，邵元邺便开口问道，小米一边牵过齐宁一边笑道：“只是偶然听人说过，恰好用上了而已。”

　　邵元邺只当小米是在谦虚，心道她连风泽的国史兼兵书都知晓，还能把一个俗景的上联对出了诗书雅意，定不会是普通人物。而小米则是在想鬼知道左策是什么东西，只多亏了那日到霍王爷府上恰好见了放在石桌旁的那本书，封面写的正是左策二字，被她误打误撞用对了。

　　进了试场，原本排成长龙的人群已经减了大半，只剩下数十人，庆幸之余都在感叹这试贤会的门槛如此之高，想着后面的五关更是不敢掉以轻心，个个屏气凝神严阵以待，唯有邵元邺和小米一脸轻松，还好奇的四下打量，一派闲散无谓。

　　不过第一场文试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题目超乎常人的容易，竟是比入口小关简单不知多少倍的对子题，几乎所有人都顺利过关，原本会场里战弦紧绷的气氛一下子被迷茫疑惑所笼罩，场外围观的人也都奇怪的议论纷纷。在场官员们虽然觉得蹊跷，但题目是皇帝亲自出了密封好的，便也不敢揣测圣意，示意大眼瞪小眼的参试者们进入下一环节。

　　接下来的道、政两关小米他们也是顺利过关，尤其是政关“何以治国”的题目，小米一番富民论听得考官两眼放光，直接在他们名字后面画了大大的一勾。

　　.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陵上犯禁，陵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常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邵元邺回味着这番话亦是诧异，听烦了其他人大谈如何整治吏治改革朝纲的虚话套话，小米这番道理却说得既在理又干练，直接指向了最底层却又最根本的老百姓，没有半句空话。

　　“原来子阳兄不但文才出众，擅商擅医，于政道治国亦是精通，实在不愧称为全才了。”

　　“邵兄莫要听信了那些夸大的市井传言，全才小弟可当不起……小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普通人里摸爬滚打多了，想到的自然也就总是和咱们百姓有关系，其他的高深道理可是想说也说不出来的。”

　　两人入得场来都渐渐发觉对方不是等闲人物，邵元邺举止大方有礼，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不羁模样，但气度仍远在其他参试者之上，虽不似王侯贵族但也该是大家出身，而小米虽然打扮寻常，可神态自若毫无惧意，见识谈吐亦是不凡。两人边客套边在心里互相揣测着对方的身份，不觉已到了武关的试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