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那时是寻常》若若瑶

23、梅归

　　寂静的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鸡鸣过后，沉沉天幕边渐渐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此刻都城里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睡梦中，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城门也是紧闭着，只是在墙头上立着好几个一脸瞌睡的站岗士兵，在昏暗微弱的光线中左摇右摆。于是没有人注意到空中有一个身影掠过城门，悄无声息的直直朝城里飞去。

　　过了没多久，城门上的一个士兵正打了个大哈欠，泪眼模糊中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头顶一掠而过，等他瞪大了眼去看天上，却又只看到一片墨蓝的天空。那士兵奇怪的摸摸脑袋，左右看看自己旁边一个个哈欠连天的兄弟们，觉得是自己累糊涂花了眼，便甩甩头不再去想，继续半眯起眼靠着手里的矛戟瞌睡起来。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那个从凌楚都城里飞出来的身影才在离都城西面方向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小山林上空向下降。充足的阳光下，却见那个身影竟是一只大白鹤，背上还坐着两个人。

　　等白鹤刚在树林里落下，一个人影就跳到了地上，另一个人在白鹤落地时似乎是没坐稳，往旁边一滑，眼看要摔到地上，之前的人伸手去拦，两人便都跌坐在地上。

　　“小宁，没事吧，伤到没有？”

　　“谢谢姐姐，我没事……”

　　大白鹤没去理会地上的两人，抖抖翅膀甩甩头便自顾自的踱步到一旁梳理羽毛去了。这时地上首先蹦起来一个少女，正是小米，她站起来又弯腰去拉地上坐着的男孩，便是齐宁了。两人拍拍身上的尘土，抬头相视而笑。

　　“呼，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出来了，多亏大鹤哥来的是时候。”

　　小米边说着边放松的伸了个懒腰，神情慵懒俏皮，转了个身便喜笑颜开：“这下该找不到我了……还是在外面好，自由自在没人管，想干吗就干吗，再不用装淑女闺秀了……”

　　齐宁看小米这样开心便也跟着乐，可嘴还没笑开就被一个大哈欠取代了。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被小米叫醒了，迷迷糊糊的整理妥当到了小米房间，居然看到一只硕大的白鹤在房间里“散步”，瞌睡一下子就没了，听小米说要骑着这白鹤离开都城后更是又兴奋又害怕，在天上时连眼睛都没敢睁开，直到这会儿落到了地上才把心从嗓子眼里放回原位，可放松下来后睡眠不足的症状便开始显现了，齐宁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弄得满眼泪花视线模糊。

　　“困了？”小米见齐宁这样便问道，她也没料到会这样就离开都城，大鹤哥飞来的时候她还是睡眼朦胧，但想着凌晨时分都城守卫松懈，离开更为方便，便匆匆叫醒了齐宁离开，行李干粮一概没带，这么一路飞过来的确让人有些吃不消。

　　齐宁点点头还没说话，肚子就咕噜噜的叫了起来，他急忙用手捂着肚子，尴尬的看着小米，脸上微红，小米见状便微笑道：“大鹤哥以前没有同时载过两个人，得让它好好歇歇，而且咱们从出发到现在米水未进，我刚才看到附近有个小城镇，先去那儿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吧，咱们也不赶这一会儿的时间。”

　　齐宁听了小米的话便迫不及待的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从衣襟里掏出一团东西问道：“姐姐，我们还是带着小黑去吧？”

　　和小米相反，齐宁对小黑喜爱得很，总是精心照顾，在失手把小黑弄伤后更是心里过意不去。小米离开时本来打算把小黑留在茹薏楼里，齐宁却放心不下，偷偷把小黑揣在怀里一块儿带了出来，小米知道后也没多计较。这会儿听齐宁这么说，小米只耸耸肩：“无所谓，反正你负责照顾它就好了，我可不伺候它。”

　　两人说着话便往林子外面走，这时齐宁回头望望后面悠闲的大鹤哥，问小米：“姐姐，那只大白鹤……就这样留它在树林里吗？会不会回来了找不到它……”

　　“没事，丢不了。”小米说着朝大白鹤挥挥手，只见大白鹤也呼啦扇了一下翅膀，叫了两声，像是回应她一样。“大鹤哥有灵性，能根据熟悉之人身上的味道找到对方，等我们休息好了还是回这林子来，天色晚一些再出发，就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齐宁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边跟着小米往外走边回头好奇的看那只“神奇”的白鹤，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中。小米说的那个小城镇离山林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城镇并不大，位置也该算是荒野，但却因为靠近通往都城的官道，便也整日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往来客商络绎不绝，颇有些繁华的味道。

　　今天城里依旧热闹喧嚣，小米拉着齐宁在人流中左右穿行，寻找合适的地方歇脚。因为小米来都城时也曾路过这座城镇，还不算太陌生，没一会儿便找到了一家大酒楼坐下。

　　酒楼里坐的多是往来客商，鱼龙混杂五花八门，来自哪里的人都有，各自闲聊笑闹的话题也各不相同，各种声音高低混杂，更衬出酒楼里闹哄哄的市井气息。小米和齐宁在桌前吃着饭菜，齐宁似乎心无旁骛，还不时细心的给趴在桌上的小黑喂东西，并未多留意周围的声音。而小米却是心不在焉的边吃菜边东张西望，有意无意的听着周围的谈话，寻找自己感兴趣的八卦话题。

　　这时几个镖师打扮的大汉进了酒楼，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坐到小米他们旁边的空位上点了酒菜便粗声粗气的闲聊起来。小米注意力本不在他们那儿，奈何那几人嗓门太大，声音像雷一般灌到耳朵里，想不听也不行。

　　“兄弟们一路辛苦了，老弟放心，东西到我们手里定不会出差错，你们只管在这儿稳稳的休息几天，回头得了我的信儿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大哥还客气啥，咱们两家镖局合作这么多次，哪次交接出过问题？小弟把东西交给大哥你可就撂下担子了，今晚定要和其他弟兄好好喝他个痛快。”

　　两个领头的大汉互相抱拳客套一句，接下来言语就随意许多，看模样已是熟识的人。小米偷偷瞟了一眼那些彪形大汉的健硕肌肉，心里正暗暗乍舌，又见一个大汉仰脖灌下一大口烈酒，惬意的咂了一通嘴，对面的大汉便笑问道——

　　“老弟有了什么喜事如此高兴，这次一路的长途跋涉后竟还这么有神气？”

　　“呵呵，大哥也有阵子没押镖到咱们风泽国了，大概还不知道这消息。”先前的大汉又抿了一口酒，一脸得意，“大哥还记得小弟以前说的那个北宫山庄吧？那在风泽国可是家喻户晓。虽然俗话说朝堂江湖是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可我们皇上去年却特封了北宫山庄庄主为平王，不但有爵位俸禄，还准每年入宫晋见……这可是了不得的恩赐啊，换了其他小帮小派的做梦都不敢梦到哩……”

　　“北宫山庄？这么大的名气我当然知道，想必也是它如今势力太大，所以皇帝先发制人给了个封爵笼络人心，免得以后更难稳住吧……不过，北宫山庄得了封爵关老弟你什么事，怎的你这么高兴？”

　　“嘿嘿，也没我什么事，就是我家表兄弟前两年就在那儿找了份差事做，如今北宫山庄地位更上一层楼，这不咱们也能沾些光嘛，在外面说着都脸上有光呐……”

　　两个大汉咋咋呼呼的说得旁若无人，引得不少旁人侧耳倾听，也纷纷议论起那个北宫山庄来。闲言碎语听不详细，也就知道是个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在风泽国势力很广，由于山庄中人常有除暴安良救济百姓之类的善举，在民间声望极高，尤其是得了皇帝的封赏后，名声更是鼎盛，俨然已是人们认定的侠义英雄的楷模。

　　这时酒菜上齐了，那些大汉便不再闲聊，举筷拿杯吃得不亦乐乎。小米看齐宁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招呼伙计过来结账，虽然她还想听些关于那个什么北宫山庄的事，但因为自己的情况没打算在公众场合呆太久，便暂时收了好奇心，只买了些干粮和必备物品便带着齐宁一路回了之前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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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晨光伊始，本该是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但这天对于东陵山脚附近的东陵县居民来说却是意义非凡——许多清晨刚起床走出房门的人，都看到了那只曾出现在东陵山云端里的仙鹤从空中飞过，背上似乎还坐了人。

　　本来见到仙鹤就已是祥兆，而这次不但有鹤，鹤上还有人，地上的居民便都觉得是难得一遇的奇事，立刻四处奔走相告，人们纷纷涌出家门抬头仰望，有的人更是笃定鹤上坐的是神仙，朝着仙鹤的方向倒地就拜，嘴里念念有词，小小的东陵县城难得的在大清早就喧闹起来。

　　然而仙鹤和“神仙”并未受到下面热闹的影响，没有多做耽误，径自飞入终年环绕着东陵山的云雾中便没了踪迹，空留下地上的人们还在虔诚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散去。

　　“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我回来啦！！~~~”

　　东陵半山上还是一片晨雾朦胧，只偶尔有早起的鸟儿在潮润的空气中出没于枝头，然而山林的静谧却突然被一个脆生生的少女声音打破，那话音才落便又是一阵树木草叶的哗拉拉声，似乎是什么一头冲入了林间，立时惊起一大片受惊的飞鸟野兽四下逃散，一时间喧嚣嘈杂纷乱不断，就连那投入林间淡淡的晨光也似乎因为这声响而提前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鸡飞狗跳一般的闹腾声后终于看到林间空地上直冲下来一只大白鹤，落地后东倒西歪的跳了两步便把背上的负担甩了下来，扑腾几下翅膀就赖在不远处一座竹木小楼前的地上哼哼着不愿动弹了。

　　“大鹤哥你真是……最后两步了也不肯好好走吗……”

　　小米浑身披草带叶的被甩在地上，此刻只能一边扒拉着身上的花花草草一边龇牙咧嘴地瞪着大白鹤抱怨道，却换来对方一个类似于白眼的表情。看着大白鹤的确是被累着了，小米撇撇嘴却也不再多抱怨，转而扭头去问一旁的齐宁：“你怎么样，没摔坏吧？”

　　齐宁摇摇头，勉力撑起半个身子，坐在地上却还有些没缓过神来。虽然路上小米和他介绍了许多关于东陵山的东西，可他自小就没出过远门，这些大山河川于他都是稀罕事物，在来时的空中就已经被云层下的景色时刻震撼着，可到了这东陵山上才更是叹为观止，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外面林间的混乱还未完全平息，竹木小楼里却也有了动静。一小阵人声低语后一扇窗子被推开，隐约看到里面探出一个女子的面庞，然后便是一个女子诧异惊喜的声音：“米儿？！真的是你回来了！”

　　接下来急急的一阵脚步过后，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一个只穿了单衣的美妇从屋里奔出来，把刚刚站起来的小米抱了个满怀，差点没又摔到地上：“我就说是你的声音，那个死算盘还非说我是在做梦……离开了这么久，让三师父好好看看……怎么脸上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奔波累着了……丫头怎么招呼也不打就回来了，在外面碰着麻烦了吗？…… ”

　　美妇脸上惊喜之余也不乏担心，絮絮叨叨的问了一大串，小米连话都插不上，直到后面一个无奈的男子声音打断美妇：“四娘啊，你先让小米子进屋喘口气好不好，才回来就要听你唠叨，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二师父！”

　　小米一瞧见那男子便蹦跶着过去直接挂到了他脖子上，撒娇一般摇来晃去，那男子不由喜笑颜开：“哎，小米子真乖，算二师父没白疼你。”说着还暗自朝四娘使眼色，无声说着“瞧我比你受欢迎”，四娘脸上立刻沉了一个色调。

　　小米听了男子的话嘿嘿乐着，见状又撒了会儿娇后便松了手腻回一旁的四娘身边，装着可怜兮兮的抱着她的手臂：“三师父怎么又板着脸，我这不是想你们了才回来的吗，难道三师父不想看到小米吗？”

　　“怎么会不想？”见小米挨过来，四娘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笑容满面的把小米搂到怀里，“你自小没离开过东陵山，这第一次离开就走了半年，三师父可想死你了，就怕你在外面不更事会被人欺负。”

　　“有师父们教的本事，哪里还能有人欺负我？”小米笑得眉目弯弯，边说着眼睛又在四处滴溜溜直打转：“咦，怎么不见大师父？难道这个时辰还在睡觉吗？”

　　“你这丫头，离开半年就敢忘了你大师父是怎样的人了？我怎么可能睡到这个时辰？”小米才问完，身后便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爽朗的声音，小米一回头，果然看到一个身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子朝他们走过来，正是她号称“杀人鬼医”的大师父。他背上还背着一个装满了草药的大竹筐，看来收获颇丰，便忍不住惊喜地叫了声大师父。

　　“我前两日便进山采药了，这才回来就听到这边闹哄哄的，还以为又是……嗯？这个娃儿是谁啊？”

　　鬼医边走边朝小米说着话，突然看到傻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齐宁，便奇怪的停下步子问道。小米之前看到自己师父一时激动，竟又忘了招呼齐宁，听她大师父这么问才一拍脑袋叫道：“瞧我，怎么只顾着自己了……”说着就跑过去把齐宁拉了过来介绍道：“他叫齐宁，是我在都城里认识的，因为家里被奸商所害，他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我就认了他做弟弟带着他。”

　　说完又向齐宁介绍她的师父们：“这就是我常和你说的我的三个师父，大师父擅医术，二师父擅经商，三师父擅暗器毒药，都是很厉害的人物呢。”

　　齐宁被小米拉到三人面前，听得小米介绍，崇敬之余又是一脸怯生生的表情，想问好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对着只着单衣的四娘更是看都不敢看，只好茫然的看着小米。

　　“这孩子生得好生乖巧。”四娘一直打量着齐宁，听小米说齐宁父母双亡，心里顿生怜爱之情，语气里也不由有些惋惜，小米急忙接上话道：“就是，我看他身子弱教了他些轻功的口诀，他学得可快了，资质应该很不错，不如师父们也收了他做徒弟吧？”

　　看小米一脸殷切，鬼医又是朗朗笑起来，慈祥的模样和他的外号完全不搭调：“竟没发现啊，咱们的小米儿也是有如此热心。那就这样吧，先让他跟你一样管咱们叫师父，但此师父非彼师父，收不收做徒弟还得过阵子再说。”

　　小米还没答应，被晾在一旁的算盘精却已经不太耐烦了：“才回来就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们都不累啊，再说就算咱们不收小米子自己还不会收徒弟了？……有什么事到屋里坐着说吧，这大清早的我饿得都要站不住了……”

　　“瞧你这德性，除了睡就知道吃……”四娘狠狠地赏了算盘精一个白眼，回过头却是换了温柔的脸色牵着小米和齐宁往竹木小楼走去，“你们先到屋里歇歇，我回屋收拾好了就给你们准备早饭。”

　　一听到四娘说要准备早饭，后面的鬼医和算盘精便忍不住都是一脸头疼，小米见状心里暗自好笑，便把齐宁推给她大师父道：“大师父二师父先带着小宁到客厅歇着吧，我帮着三师父弄早饭去。”

　　听小米这么说那边两个人脸上才缓和一些，算盘精还趁四娘不注意跟小米使了个“遇到救星”的眼色，惹得小米暗笑连连。待几人走到楼前，便分了两个方向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