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那时是寻常》若若瑶

19、梅奠

　　安宸洛只把小米送到凤华宫门口就被皇上的太监叫走了，小米一人匆匆走进凤栖阁，心里还在担心若皇后知道自己每天都设法躲她儿子会不高兴，却见皇后今天穿了件粉缎便服，正在院里树下悠闲品茶，看到小米便起身过来笑嗔道：“大清早的便去华桓宫玩儿，也不怕绕着平苏他们休息吗？”

　　小米看皇后面上没有半点不悦的神色，颇感意外，却也没表露到脸上，只是行礼请安后就乖乖跟在皇后身边，皇后看小米这样只笑而不语，行至宫门口才回头和小米说道：“你进宫这么些日子都还没好好和本宫呆在一块过呢，想着今日天气好，也得闲，就想到御花园里散散步，谁知你一大早又没了人影，可有好几天这样了，都在忙些什么呢？”

　　“没忙什么……”小米话才出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自己连着几天不给安宸琰面子，也不知道安宸琰有没有和他老妈告自己的状，犹豫一会儿便小声道：“我……呃，儿臣也是无聊，所以就总到花园里瞎逛，今天恰好走得离表哥那里近，就顺路过去看看，也没呆多久……”

　　说着话已经出了宫门，皇后见小米这样支吾忍不住微笑起来，柔美的笑容在阳光和粉缎的衬托下仿佛她仍是妙龄少女，动人心神，她执起小米的手边走边道：“傻孩子，你很怕本宫吗？本宫又没说不让你去找平苏他们，你们之间不生分本宫才高兴。”

　　皇后语气温柔怜爱，小米看着她的笑颜有一瞬的恍惚，懵懵懂懂的就跟着皇后走到了花园里，梅子枣子她们没有跟得太紧，带着一众太监宫女隔了一段距离走在皇后和小米身后。

　　皇后拉着小米缓步穿行在五彩花丛中，两人俱是华服丽颜，天光云影下宛如天仙，把那纷呈的花草都比得相形见绌。无言的走了一小段皇后突然开口叹道：“琰儿那孩子，都是本宫从小把他宠坏了，才惯成如今的性情……宫里宫外的谣言本宫也已有所耳闻，你这些天也一定很为难吧？”

　　小米一愣，抬头去看皇后，却见她面上神情淡淡的，不知是怎样的情绪，又听她接着说：“虽然琰儿的确挺喜欢你，可本宫冷眼看了这么些日子，也知道你不喜琰儿的那些作为，虽然曾和佳华有过约定，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有自己的选择。姻缘大事，若是你不愿意本宫也不会勉强的……本宫和佳华也曾结为金兰姐妹，自然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顾，皇上也说了要让你自己挑一个如意郎君，日后若有中意的人选一定要告诉本宫，本宫和皇上会替你斟酌的。”

　　皇后说到后面眼中已是染上了复杂的神色，似乎有淡淡的忧愁，而看向小米时却又带了柔和的怜爱，小米怔怔的看着皇后的眼睛，听她这么说心里却是没来由的充满了幸福感，或许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关怀吧，虽然自小有三师父的照顾疼爱，但她总觉得还缺少了些什么，而皇后虽不是自己的生母，可那般的慈爱关怀却和母亲无异，忍不住感激道：“谢谢母后关心。”

　　皇后欣慰的笑笑，伸手捋了捋小米额前的发丝，继而又牵着小米往前走去。后面众人看去俨然就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在同游花园，忍不住唏嘘羡慕。

　　到了御花园中心的地方，皇后和小米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坐下休息，有宫人送来鱼料让她们逗塘里的金鱼，小米抓了一大把鱼料借着内力远远撒出去，鱼料在水面上砸出一长串波痕，水波还未散开就有大群的金鱼拥过来争食，水面上顿时一串粼粼金光，颇为壮观，皇后和众宫女都忍不住凑到塘边看，还有些人试着往水里投鱼料，却没一个人扔的比小米远，懊恼声羡慕声一阵压一阵，荷塘边一时热闹非凡。

　　小米投完了手里的鱼料，看着周围水面的热闹心情大好，正顺着水中那一长串的“金光”往远处看去，抬头却见宽阔的荷塘那边，茂密树丛的遮掩下，隐约露出一座宫殿的屋檐，看起来不如其他宫殿那般光鲜亮丽，反而像是年久失修的模样，她前几天逛御花园也从没留意到有这样一座宫殿，不由好奇的去问身边的梅子：“梅子姑姑，那边那个宫殿是哪里，之前怎么都没听你们提起过？”

　　梅子顺着小米的手指看过去，神色一顿，一时没作回答，却是皇后听到小米这么问，抬头看去，脸上变得黯淡，缓缓说道：“那是广华宫，你出生的地方。”

　　“我出生的地方？”小米惊讶道，又转头去张望。皇后微微点了头，声音带上了些许沉重：“当年我和佳华就是在那里生产，她先我进产房，临进去前还说着我们要一块儿看孩子长大呢……谁知……”皇后声音有些哽咽，没把话说完，别开视线不再看那宫殿。

　　头一回听皇后以“我”自称，周围的人无不被皇后的情绪感染，方才的热闹气氛都被淡淡的哀伤所替代，小米一直望着那若隐若现的宫殿，想着自己出生的地方却也就是娘亲去世的地方，心中不免伤感，便轻声问道：“我能不能，到那里去看看？”

　　“那有何不可，你自然是可以去的。”皇后说着便起身让宫人前去开道，回头牵了小米往前走，“这么些年了，你去祭奠一下也是应该的。”

　　于是一行人便朝那隐藏在树丛间的老旧宫殿走去，路上听得皇后介绍，原来广华宫也曾是靠近御花园的一个大宫殿，多做贵客女眷休息之处，当年的穆靖王妃就是住在这里，因临盆突然就没有换地方，直接把厢房用作了产房。穆靖王妃去世后广华宫被封为禁宫无人打理，加之这么多年其他宫殿的建造修葺，渐渐广华宫就变成了内苑偏僻角落的地方了，平常也不会有人靠近那里。

　　绕了一大圈路才到了广华宫门前，小米抬头只见眼前的宫门早已退色斑驳，结满蛛网，门上铜环锈迹斑斑，屋檐墙头也是野草丛生，实在不能相信富丽堂皇的皇宫里也会有这样残破凋零的地方。几个小太监迅速而粗略的打扫了一下，便去推那宫门，只听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宫门在一阵尘土飞扬里缓缓打开，突然有几只野鸟受了惊吓从宫墙里扑楞着飞出来，把外面的人都吓了一跳，加之广华宫那萧索凄凉的环境，众人便都忍不住惶惶不安背脊发凉起来。

　　“我们进去吧。”皇后只停顿了一小会儿便率先出声，跨进了那道门槛，小米抬头看看门上已经歪掉一半，字都模糊不清的牌匾，也跟着进了宫门。

　　除了梅莲枣桃四人外，皇后只让另两个一直跟在身边的管事大太监跟了进来，几个人走在积满尘土落叶的小道上，脚下簌簌响个不停，声音在周围空荡静谧的环境下显得尤为清晰，最胆小的桃子看着周围的残垣断壁，即使是白天也忍不住心里打鼓，不由得紧紧抓着梅子的手，其余人也都不敢出声，紧紧跟在皇后和小米后面朝前走。

　　皇后走了一会儿指着前方轻声道：“前面的那个正殿里设了灵堂，每年清明的时候皇上都会派人过来祭奠，这会儿虽然不是清明，但纸钱香火应该还是有的。”

　　小米闻言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的那个殿阁里挂满素绸白缟，正中的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十个灵位，两侧的香炉火盆清冷无烟，地上也满是尘土，显然是久未有人来过，心里奇怪之也不免有些发寒，小声问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灵位？”

　　此时几人已经进了那略显阴森的殿阁，靠近了看才发现那些灵位上竟都没有名字，只是一块块空的灵位木牌，顿时觉得更是诡异，却听皇后说道：“佳华的灵位自然是不会在这里的，这里祭奠的，是当年生产时在广华宫里的所有宫女太监和太医。”

　　“啊？”小米一时没听明白，不解的看着皇后，却见皇后接过太监帮忙点好的香火，恭敬的拜了三拜，插入香炉里才继续说道——

　　“当年皇上为保险起见，对外说的是穆靖王妃生了个死婴，再把你偷偷送出宫去抚养，可那时皇上也是处在朝中更替的非常时期，不知哪些人算是牢靠可信，一狠心，便把所有知情的宫女太监包括太医都就地赐死，尸首也没运走，埋在了广华宫里。这才是要封广华宫的原因，现在倒也不怕说出来，只是当时怕走漏了风声，所以连后来的灵位上都没让刻上名字，只照着人数摆在这里。”

　　皇后幽幽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感伤：“都是些无辜的人哪，只是当时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也只能年年来祭拜以表愧意了……”

　　小米本以为皇后要她来祭奠的是她的生母，哪知还有这样的往事，心中愧意顿生，不由说道：“这么说，他们都是因为我才被赐死的了……”想着自己这十多年的安然无恙竟需要牺牲这么多条人命，小米心下很不是滋味，即便自己不是什么郡主，对面这些无辜被处死的人的灵位也还是觉得心下恻然，便接过太监手里的香火，上前在脏破的蒲垫上跪下，诚恳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把香火插到香炉里。

　　“这不是你的错……”皇后看小米黯然愧疚的样子，上前安慰道，“好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太过难过也是于事无补，只有自己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们……如今也祭拜过了，这阴寒之地还是不要久留了吧，让人在外面等久也不好。”

　　小米点点头便跟着皇后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看那落满灰尘的数十块无字灵位，加快了往外走的脚步。

　　几个人顺着原路往外走去，梅子她们早被广华宫里的气氛弄得心神不宁，寒毛直立，迫不及待要往外走。然而桃子经过一处杂乱茂密快齐腰高的草丛时，草丛后面突然传来唰啦的一声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拉扯到了树枝的声音，桃子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几人便停下脚步都朝那里看去，草丛却又变得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什……什么东西……”莲子煞白着脸去问枣子，后者也惶恐的摇头不知，想着刚才皇后说广华宫里埋着那些被赐死的宫人，几个人顿时心生寒气，梅子颤颤着说：“或许……只是些，野鸟野猫之类的吧……这儿不是不让旁人来的吗……”

　　“娘娘……咱们还是赶快出去吧……”桃子颤手拽着衣角，声音都带了哭腔，皇后脸色也不好看，仍强装镇定道：“一个声响也吓成这样，大白天的无非就是些畜牲，瞧你们的样子，快走吧。”

　　说着皇后就率先朝门外去了，桃子她们立刻快步跟上，跟落荒而逃似的。然而小米听到那动静时就皱了眉，她自小习武，听力比常人敏捷许多，一下就分辨出那声响不是什么野猫野鸟，而是草丛后面有人。

　　虽然小米不信鬼神灵异，可这个结论一出来她还是忍不住心里抖了一下，想起那阴惨惨的灵堂和灵位便不愿在广华宫里多留，把这个念头远远抛开，追着皇后的步子急急出了广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