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那时是寻常》若若瑶

15、梅现(上) 自册封大典

　　自册封大典之后，小米在宫里的身份终于是得到了正式确认，第二天屋里便堆满了来自各宫主子送来的贺礼，都是不可多得的珍稀极品，可见在宫里人的眼中小米是如何炙手可热。

　　小米虽然得皇帝皇后的宠爱可以不拘束于大多数的宫廷礼节，可每日到皇后那里请安还是避免不了的，这也算是对长辈的尊敬，小米便也不曾推脱，只是不愿意碰到其他前去请安的妃嫔或皇家子女被他们纠缠，尤其是安宸琰，所以总是早早便去请安，赶在他人来之前就溜得没影了。

　　如是风平浪静的过了两天，小米又一大早收拾妥当打算请了安后就到御花园里继续察探出宫的路线，她这两天都在研究宫里复杂的道路，可因为身后总是跟着宫女太监，没办法明目张胆的认路，所以两天下来除了把靠近凤华宫这边的御花园逛得烂熟外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倒让梅子她们以为小米喜欢逛御花园，还特意和皇后说了小米的这个“喜好”。

　　来到皇后的寝宫，还是晨光熹微，朝露湿润的时分，小米跨入宫门，却看到皇后寝宫外站了两溜宫女太监，似乎不是凤华宫里的，不由得心生疑惑。皇后虽然年轻但笃信佛教，每日都早早起来诵经祷告，故而小米早早来请安也不会打扰到皇后，但往常这个时候都是只有她一人来请安，今天门外怎么站了这么多人，难道有人比她来得还早？

　　小米一边疑惑着一边往屋里走，脚才迈进门里一只，却见皇后面前站着两个男子，顿时就想把脚收回来扭头走人，可已经来不及，只听皇后亲切的招呼道：“小米快进来，你这回可来晚了，今儿可是有人比你还要早来显摆孝心了哟。”

　　那两个男子都回头来看她，不是安宸洛安宸琰两兄弟又是谁，小米撇开眼忽略掉安宸琰脸上堆起来的笑容，硬着头皮进屋给皇后请了安，便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不言不语了。

　　安宸琰脸上掩都掩不掉得偿夙愿的兴奋笑容，迫不及待说道：“听闻这两日华靖妹妹都是早早便来给母后请安，儿臣来的时候都已经不见妹妹，可让儿臣这个亲儿子羞愧万分，故而今日特地一早过来给母后请安告罪了。”

　　安宸琰停下看了看旁边的安宸洛，继续笑道：“不想皇兄今天也来得这么早，想必也是和儿臣一样的想法吧。”

　　安宸洛不置可否，只恭敬道：“儿臣前些日子忙着办差就已经怠慢了许多礼数，如今结了案若还不早些来给母后请安赔罪，岂不是太不孝顺。”

　　皇后听罢满脸掩不住的笑意：“怎么一大早来就都要说赔罪的，谁怪你们的罪了？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本宫欣慰得很，你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能常来看看本宫就足够了。”

　　又对安宸洛说道：“宸洛，前儿忙的差事办完了也常去看看你母亲，她最近身子有些虚弱，册封大典那天我瞧着她精神就不太好，你以后有空也多进宫来陪她说说话，知道吗？”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安宸洛低头答道，声音平淡，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小米在一旁听着他的对答却觉得别扭，见皇后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便准备告退，可还没等她开口，安宸琰便出言相邀了——

　　“华靖妹妹入宫不久，前些日子也只是在内苑花园里散心，还有其他许多值得一看的地方没有见着，今日既然恰好碰上，不如就让我尽一尽兄长的职责，领妹妹到各处去看看吧。”

　　小米眼睛一翻，抑制住脱口而出直接说不的冲动，在脑子里飞速找着推脱的借口，这时却听到安宸洛也开口：“二弟所言甚是，华靖妹妹一人住到宫里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这做兄长的也不能当作摆设，自然是要亲自领着妹妹四处游看介绍一番，不然就不够格担这兄长二字了。”

　　皇后听两人这么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边笑边挥手道：“好，好，这样才好，本宫还怕你们会生分，看来是本宫多想了。小米一直住在内苑，也没到别处看过，如今有你们两个陪着本宫也就不担心了，前儿梅子还和本宫说小米喜欢逛花园，就带她到外苑看看吧，那里也是极好的，本宫一会儿就让御厨给你们做了点心送过去，可不许怠慢了小米让她不高兴。”

　　小米就这样再一次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不得不听从吩咐了，跟在安氏兄弟身后走出凤华宫，小米郁闷之余又很是疑惑，安宸洛虽然一直表现得和安宸琰感情很好，可她一眼就看得出他心里对安宸琰还是疏离得很，更不会附和安宸琰的话。今天他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不但和安宸琰一起大清早赶来请安，还对安宸琰的建议积极附和，真是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小米心里想着事，另外两人心里也没闲着。三人各自怀着自己的心思行在宫苑的石板路上，也没人率先说话，清晨朝阳下周围显得格外清爽静谧，不时夹杂着清脆鸟鸣，让人不由觉得神清气爽。出了内苑，小米突然灵机一动，开始装着好奇的样子指着周围的门庭道路问东问西，旁边两人没想太多，只当她没到过外苑心里好奇，安宸洛便耐心的跟小米解释，再加上不甘被冷落的安宸琰不断补充说明，到达外苑御花园之前倒让小米套出不少路线，她也不动声色，暗暗记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要多出来几次这样“探路”，比她自己瞎折腾要有用得多。

　　“华靖妹妹，前面就到外苑的花园了。”

　　小米正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安宸洛突然出声道，小米对于和气有礼的安宸洛印象并不坏，只皱皱眉便笑道：“大皇子平日可以称呼我小米，华靖只是一个封号，叫华靖妹妹我不太适应。”

　　“呵呵，是吗。”安宸洛听罢微笑，却也似乎不满于小米对他的称呼：“虽是册封了妹妹为郡主，可妹妹仍旧总是叫我大皇子而不是哥哥，我还以为妹妹是觉得我们生分，故而不敢造次胡言。既然妹妹这么说，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小米听了只笑笑没说话，径自朝花园里走去，安宸洛则陪在一旁继续介绍周围的建筑景物，安宸琰跟在旁边一直没能插上话，完全成了陪衬，心中郁闷之极，可安宸洛他不敢招惹，对小米他更是时刻陪着笑脸，想挽回自己的形象。无奈之下他此时也不得不继续憋气充当摆设，等着有能再插上话的机会。

　　外苑的花园景色和内苑的大同小异，只不过内苑布置得更为精巧细致，而外苑则显得更加大气，视野也更为开阔，小米并非真的喜欢逛花园，可又不好打断安宸洛的话，便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不时应一声算是在听了。

　　没一会儿到了一处湖边的小亭，安宸洛建议到亭里休息，小米走近抬眼看去却见里面石桌上已经摆了茶水点心，还是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摆上没多久，不由叹道：“动作可真快，皇后才吩咐下去的这一会儿就准备好了。不过他们怎么就提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休息呢……”

　　说着人就已经进了亭子里，小米在石凳上坐下，顺手便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亭子里跪在一旁的小宫女因为请安没来得及说话，抬头看到小米这样立刻眼睛瞪得老大，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急又怕一副噎着了的样子。

　　安宸洛和安宸琰后脚也进了亭子，看小宫女这样子还没问话，只听亭外另一边传来一个惊诧的声音：“华靖郡主？”

　　亭子里的三个人都扭头去看，却见不远处晏平苏和步轩寰身着便服，身后跟着钟临，正往这边过来。刚才说话的是晏平苏，他诧异的看着小米，以及她手里的点心，又去看那个小宫女，似乎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小宫女大概入宫也没多久，略显稚嫩，被众人看得战战兢兢，扑通就跪下，话都连不上——

　　“奴婢……方才，给皇子世子准，准备的茶点才，送过来……郡主就，就进来了……奴婢……请安后，就看到郡主……在吃点心……奴婢……”

　　小宫女说得眼泪汪汪，小米才意识到自己吃错了别人的点心，急忙站起来去拉小宫女：“真是对不住，我没问清楚就自己拿了，该道歉的是我，你快起来吧。”小宫女被拉起来，不太相信的看着小米，又去看旁边的几个男主子，喏喏的也不敢说话，直到安宸洛示意无妨后才急急退出了亭子。

　　没了他人，几人一番见礼之后小米朝晏平苏笑道：“真不好意思，我以为这茶点是给我们准备的，就自作主张的吃了，谁知是皇子和世子在这里赏景，失礼了。”

　　晏平苏自那天的宴席后就没有见过小米，突然偶遇也觉得意外欣喜，微笑道：“郡主太言重了，我和世子叔也是听闻这湖清晨景色别有特色，所以便趁今日无事过来看看，没想到恰好碰到郡主和太子大皇子也来此游赏，若不妨碍，我们不如便同游吧？”

　　“好啊。”小米欣然同意，安宸洛也含笑点头，惟有安宸琰，本来就心情郁结，自宴席上知道小米和晏平苏步轩寰关系不错后对这两人便有了抵触情绪，这会儿拉长着脸却又不得不给贵宾面子，撑着个太子架子，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算是答应。

　　五人在石桌周围坐下，显得略有些挤了，而且就只有小米一个女子，气氛立刻变得有些怪怪的，小米瞟了瞟自己左边的步轩寰和右边的安宸洛，两人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看似气定神闲的品茶，觉得无趣，便和对面的晏平苏挤了挤眼睛，做了个鬼脸，同样摆着君子架子的晏平苏没想到小米会突然这样，一下没绷住，笑岔出气，又立刻用手遮在唇前要掩饰住。步轩寰和安宸洛不明所以，奇怪的看着晏平苏，而晏平苏旁边的安宸琰看得是一清二楚，想着宴席上晏平苏和小米也曾这么“眉来眼去”过，心下不爽又不能发作，只好忿忿的端起茶猛灌了一口。

　　有人迷茫有人无奈有人气闷，凉亭里的气氛更加复杂了。这时皇后派人准备的点心才送过来，进来的宫女见状也不敢出声儿，一样样摆放好就退了出去，小米看着满当当一桌子的吃食，又看见钟临和跟着安宸洛安宸琰的侍卫都在亭外站着，不由问旁边的步轩寰：“钟临怎么站在外面？他和你不是挺亲近吗，招呼他一块儿过来吧。”

　　步轩寰微微诧异，继而又微笑道：“钟临虽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和我也算情同兄弟，可他毕竟只是我的亲卫，何况现在郡主也在，按规矩还是避嫌较为妥当。”

　　“……又是规矩。”小米一听到规矩就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叹气。安宸琰见小米这样立刻开口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子和世子远道而来，我们自是要好好招待，今日既然巧遇，也无需讲究太多繁文缛节，大家尽兴就好。这样吧，在亭子里坐着也没意思，不如到湖边坐坐，宽敞舒适视野也广，也能比在这里随性许多，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宸琰的建议不错，两位既是来赏湖景，不妨就到湖边坐坐，我们也能给两位介绍介绍这园子，尽些地主之谊。”安宸洛知道安宸琰这么热情主要是为了讨小米开心，却难得一次地赏识他的提议，盛情邀请道。小米对这个可以忽略礼节的建议也很是赞同，朝安宸琰略略一笑算是谢过，便去怂恿步轩寰把钟临叫过来了。安宸琰第一次看到小米朝自己笑，心里美得都冒烟了，虽然小米没再看他，可原本低郁的心情仍一下子窜到了云端。

　　晏平苏和步轩寰对视一眼便欣然同意，安宸洛便招呼人去湖边布置，起身邀两人同去。几人走出凉亭，后面跟了一串宫女太监，小米却又绕出来跑到后面去跟钟临打招呼，钟临走着路没留神差点撞上小米，吓了一大跳，刚想请安又觉得应该先赔罪，急起来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小米看他这样扑哧一笑，打趣道：“我是想来和你说那鸽子这会儿我还没法还，得再等些时候，可你怎么一看到我反倒像欠了我钱还不上一样，我有这么可怕吗？”

　　“不……不是……”钟临听小米这么说急了，急忙要分辩，却又不知如何措辞才合适，忙乱之下脸涨得越发通红，心里懊恼，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么局促过，自小跟着步轩寰学了不少，替步轩寰办差做事这么些年也不算是孤陋寡闻了，各种交际应酬中他虽然通常只是陪衬却也见识了不少富贵人物，不乏娇淑贵女，可怎么见了这个郡主就像个愣头青一样，傻不啦叽的，话都说不清楚，可要丢尽他家主子的脸了。

　　抬头看到步轩寰脸上果然带着无奈而又好笑的表情，再一看旁边安宸琰降成猪肝色的脸，钟临更觉得不妙，来凌楚皇宫里住了才没几天，宫里关于华靖郡主即将从预备太子妃变成和亲公主的风言风语就连他这个客人都听说了，他并不知道玄翎和凌楚之间是否有这样的约定，也不敢贸然去问步轩寰，可既然有这样的谣言，安宸琰又对华靖郡主显然在乎得很，脸色不好也很正常，要是让他以为自己也是对郡主想法不纯……

　　钟临没敢往下想，立刻后退一步行礼道：“郡主身份高贵，与属下主仆有别，属下自然不敢僭越。上次郡主帮了主子的大忙，尚未道谢，区区一只鸽子又岂能劳郡主总是惦记……”

　　钟临大着嗓门顺嘴说下来，突然觉得不对收了声音，可不该说的也已经说出来了，看到小米皱起来的眉头便恨不得咬自己舌头一口，怎么今天这么缺根筋，话不经大脑居然就蹦出来了。边想着还没退干净的红脸又烧起来，钟临也不敢再说话，只好垂头看地装死。

　　“华靖妹妹一直住在内苑，竟还曾帮过皇子和世子的忙？可是那天和母后说的见面的那一次？还欠了鸽子？呵呵，不知我和宸琰能否有幸听一听事情的经过？倘若是宫人失职给皇子世子带来麻烦，我们也好严加惩治以表歉意。”

　　安宸洛饶有兴致地走过来问道，安宸琰听了也好奇了，凑过来：“对了，华靖妹妹是怎么和皇子世子认识的，能不能说说……”话还没说完，看到小米脸色没了方才那般兴致，立刻又改口道：“呵呵，要是妹妹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我也就是好奇问问……”边说还边乐呵呵的傻笑着。

　　旁边安宸琰的侍卫对视一眼，又揉了揉眼睛，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哪里还是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太子爷，分明就是只温顺小羊羔嘛，他们没能进到内苑见识过这位郡主，在都城集市里参与“拦截”小米的也不是他们这一班，但这么看宫中关于太子对华靖郡主一见倾心，言听计从的传言看来是真的了，大概这位郡主的确是有过人之处的，可若是她真嫁了到玄翎去，他们以后恐怕会因此而见到一个更加彪悍的太子爷吧……

　　“怎么哥哥们都这么好奇……”小米讪讪的笑着，脑子里飞速运转，“那个鸽子……是那天我到了御花园散步，后来爬到树上休息，呃……就看到有只鸽子飞过来，本来只是想捉来玩儿，结果被我打下来了，才知道是皇子他们的鸽子……那个……至于帮了什么忙嘛，其实不值一提，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今天我们还是先看景吧，以后再细说也不迟嘛，可别浪费了清晨赏景的时机。”

　　小米实在一时半会儿编不出什么故事了，只好搪塞拖延，幸好安宸洛也没有追问，见那边布置得差不多了便引着步轩寰他们往湖边去了，知道实情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步轩寰朝小米投了一个“麻烦日后能告诉我们为何不能说出你身份”的眼神，小米立刻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灿烂笑容，随即便在几个男人或失神或若有所思的眼神里蹦跶着先到湖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