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之双城故事（下部）》姜*希

19、第十九章

　　元日快到了。

　　我几乎整日都在忙着让下人采买，准备过年的吃食。这里的物产跟长安大有不同，我必须打叠精神好好筹备。

　　小玉又来找我，期期艾艾的不说干嘛。

　　我苦笑：“小姐又使你来要钱了？”

　　小玉说：“小姐说想要一瓶蔷薇水。”

　　我点头：“你问问小姐天上的月亮要不要，我顺便一起弄回来。”

　　小玉不敢说话，低头站着。

　　我不忍为难她，找出自己还剩的半瓶：“让她凑合先用吧，大年下的，西域的客商早走光了，上哪去给她找蔷薇水。”这大食来的香水，卖得比金子还贵，她倒不委屈自己，专拣好的用。

　　陆离身上的变化，连陆爽都看出来了，那天问我：“我怎么觉得离离最近打扮得很艳丽，身上熏得香跟你用的也很像。”

　　我暗笑：什么像，本来就是。自从她用了蔷薇水，我就只能用本地产的熏香熏衣了。

　　我岔开话题：“你个男人，懂什么香？你怎知我用的是什么香？”

　　他有点不好意思：“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身上的香气很好闻，很清爽，若有若无的。好像作诗的时候，才要有点文思，却又抓不到，说不出那种。”

　　他真是无意道出了香水的最高境界，可惜有了陆离这个小姑子，我只能跟蔷薇水拜拜了，一个家里总不能有两个败家女。

　　不过我有点奇怪，怎么婆婆好像对陆离现在这样视而不见似的。

　　所以一年最隆重的年夜饭，陆离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喷香，我穿个从长安带过来的缎子棉袄，看着特别朴实。

　　婆婆皱眉看我：“怎的我家连件新衣服都给媳妇穿不起吗？大过年的，也不穿件新衣，让人看了笑话。”

　　我连忙解释：“刚才一直在厨下看他们做饭，没敢穿新的，怕被火星溅了，想着今天只是自家吃饭，就没再换。明天元日，自然是要穿新的。”作势起身：“要不我现在回房去换。”

　　“算了算了。”婆婆摆摆手。“都坐下了，到时候又要等你一个人。”

　　我满心不快。今天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我当初新年时给爹爹全家做的，让人从西域寻的棉花絮了棉衣。如今离家万里，想着他们今夜必定也在团年，我不在他们身边，只有身上这件旧衣能让我感到一些往日的温暖，只是现在……

　　我尽心尽力的为这个家做奉献，看人脸色，受人白眼，我承受的和我付出的，比我对自己的亲人更多，我此刻忽然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了什么，就算是犯贱，也该有个理由吧，就算是赎罪，也该有个期限吧。

　　陆爽连忙转移话题：“今年是第一次儿子跟媳妇陪娘过年，娘满饮了这一杯吧。”说着悄悄在桌下一拽我，叫着离离：“离离，快给娘敬酒。”我们三个端起酒杯，婆婆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总算是把衣服的事给糊弄过去了。

　　今年的年夜饭，做的都是鸡鸭鱼肉 –香酥鸡、八宝鸭、松鼠桂鱼、鱼鲞烧肉，还有各色冷盘。陆家吃得比较素淡，其实这些不过为了过年应景，略动了动，都撤下去给下人吃了。从长安带来的炭火锅，唐代并没有，是我说了样子，让铜匠们做的，几经试用改进，只比我在现代用的更好。里面码满虾、白肉、香菇、蛋饺、冻豆腐、白菜、粉丝、鸡片之类，浇上奶白色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看着格外有过年的气氛。人口虽少，交杯换盏之余，说些吉祥话，一顿饭也一团和气的过去了。

　　吃过饭，围在一起守岁。给婆婆沏了红枣桂圆茶，送到手上。今晚一直是陆离主讲，说着她新认识的那些官府小姐们的八卦，无非是谁最是骄傲，不爱理人；谁看谁不顺一直暗自较劲；谁明年要嫁了爹妈正在筹办嫁妆，谁今年定亲了对方是个空有花架子的，谁身上有狐臭之类，总之她最时尚，最完美。婆婆虽然几次三番说她“别胡说”、“没规矩”，眼里却是笑的。

　　有时候陆爽也说两句，如今他在做行会的事，衙门里的同事都说是个好主意，但是并没有特别的得力的人帮他，很多功夫要自己做，他倒也得以对这个城市有了更深的了解。与长安不同，因为水路交通的发达，河道上有很多游走于各地的不固定的小商贩，这些是很难统计和管理的，只能暂时随他们去了。而且就算是有夜禁，因为很多人生活在船上，夜晚河面上仍会有零星的酒馔类的交易，这里的夜晚，看上去就没有长安那样森严，这让他作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兼本地官员，既喜欢又忧虑，不知道是该疏还是该堵。

　　我一直在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本来想跟他说，这种事，他最好不要管。一个这是经济发展的自然规律，堵也堵不住。二来，管也没必要他一个外人来管。但是今天我不太想说话，而且我看他也只是跟家里人略作闲谈，该怎么做他还是有计较的。

　　后来总算是婆婆累了，说要先睡了，让我们继续。恭送完婆婆之后，一扭脸，陆离就已经回房了，我们自然也赶紧准备歇息了。

　　回房以后，陆爽一直没跟我说话，我自顾洗漱，收拾完之后一回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你还真要守岁啊？”

　　陆爽招手让我在他身边坐下，问我：“你今晚话很少，累了？”

　　我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跟我说：“可是想念家人？今天娘说的话，你别在意，娘并不是说你不好。”

　　我有些难过，不想再听下去，截住他的话头：“大过年的，莫说这些，你快去洗漱，我有话跟你说。”

　　陆爽看我脸色凝重，有点紧张，想问，又忍住了，自去洗漱。

　　我钻进被子，睡前小菊刚帮我把被子用熏笼熏过，香香暖暖的，这是古代我觉得比现代不多的优越之一，我很享受。脚底另放了小小的熏炉，取其暖意，相当于热水袋，是我冬天不可或缺的装备。

　　陆爽躺下时，我缩在被子里只露一个头，已经困得快要睡着了。

　　他吹熄蜡烛，躺了一会儿，问我：“不是有话对我说？”

　　我闻着被端淡淡的幽香，这样冷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嗯。你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要给你讲射雕英雄传，咱们从今天开始吧。”我说。

　　他语气有点迷惑：“刚才看你的神情，我还当有何大事，弄得我心里还惴惴的，原来是要讲故事。”

　　我问：“听不听？不听算了。”

　　“听听听。”他一叠声的说。

　　“嗯，故事的开头，就发生在杭州这里，这附近有个庄子，叫做牛家村。话说正是八月的一天，村民们正听着一个说书的讲古，说的是金兵来犯的事。”我慢慢说着，回忆着这部我几乎可以背下来的心爱的小说。

　　“金兵？”陆爽忍不住打断我，你说的是哪朝哪代的事？

　　“别打断我。”我不耐烦的说，“架空，架空你懂吗？就是并无朝代背景，我乱编的，讲个故事给你听而已。再问我不讲了。”

　　陆爽有点委屈：“我不问就是了，你这人，讲个故事也如此凶悍。”

　　我不理他，自顾讲下去：“嗯，你好好听着，开始糊涂，慢慢就好听了。这说书的叫张十五……”

　　我答应过，讲射雕英雄传给他听，我答应过他的。

　　答应过的事，我不见得样样都能做到，但是这个故事，我会慢慢给他讲完。

　　因为到这个故事结束的那一天，我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