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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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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发什么疯!”
清亮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的时候,张雎阳正涕泪纵横地嘲笑这弄人的命运。
笑声止住的时候,房间里陷入死寂。
张雎阳回头,看到了门口高挑俊逸的青年。
他不是盛融奚,自然不认识这个可能是盛融奚朋友的人,可是听他的话“又发什么疯”,似乎两人关系也并不怎么好吧。
张雎阳活了三十岁,自谓坚韧有担当,可是在湖底浮沉的那片刻光景,几乎消磨掉了他对生命全部的热爱与渴望。
他竟然理解了现在承载他灵魂的这过分瘦削的身体,原来死亡,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跟你有什么关系?”张雎阳不屑地对着门口的青年抛出一个嘲弄的笑,我们,我张雎阳,他盛融奚,还有你这不知名的小子,我们都不过是命运玩弄的棋子罢了。
“盛融奚!”陈白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盛融奚,颓丧一如往常,怯懦却不见踪影,反而带着几分狂放和不羁。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站在他们身后的盛融奚吗?
可是没容他多想,视线便被盛融奚手腕上染血的纱布吸引住了。
“盛融奚你——”
陈白沙冲上来握住盛融奚的手腕,看着殷红的纱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不想活,你拦就能拦得住吗?”
门口又出现一个高大的青年,眼神冷漠,一脸不屑。
“复瞻,我们得送他去医院,不然让经济人看到,我们三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陈白沙放开了盛融奚的手,胡乱地从房间里拽出一件长外套,罩在了盛融奚身上,“走,去医院,我表哥在医院上班,我们注意点,不会被记者拍到。”
张雎阳看着眼前一冷一热的两个人,陷入了迷茫。
从来,只有他照顾别人,从未有别人对他嘘寒问暖,即便在他与张铭阳感情最好的时候,他也是以哥哥的心态去包容弟弟。
从没有人像他们这样,一脸恶声恶气,扶起他的时候,却尽可能地放轻了力量。
这是被关怀的感觉。
身边有这样两个人存在的盛融奚,为何会选择在狭小的浴缸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张雎阳一路浑浑噩噩地被悄悄带进了医院,又浑浑噩噩地被带回了这个小屋。
三人围坐在一起的时候,张雎阳还没有从懵懂中回过神来。
陈白沙已经翻箱倒柜地煮了三碗面,而那个叫周复瞻的青年已经吃下去不少。
“融奚,放下吧,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家伙不过是玩玩而已。”陈白沙看着沉默盯着面碗的盛融奚,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雎阳回过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像陆英那样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会有真心,为他自杀,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粉丝吗?网上的消息常哥已经开始找人处理了,你不要担心,我们才刚出道,还没什么名气,就算是负面新闻,很快也就过去了。你跳了十几年舞,不该因为这样的事情毁掉梦想,更何况,这梦想,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这是我们三个的梦想。”
陆英?跳舞?出道?
张雎阳一字一句地听着这些讯息,似乎渐渐拼凑起一个故事,但实在有太多细节需要补充,可是他不敢问。
一无所知的他一旦开口,必然会暴露自己,而这两个青年,即使态度严厉,对着已经变成盛融奚的他,却还是难掩关切。
真心的朋友难得,这孩子,竟然遇到了两个。
张雎阳沉默地拿起筷子吃面,生活中遍是苟且,可人,还是要挣扎着活,这是孤儿院里教会给他的道理,张铭阳给他的打击太大,竟让他险些忘了。
看到盛融奚默默开始吃面,陈白沙终于放下了心,对面的周复瞻面色仍然严肃,心里提着的一口气,却终于缓和了过来。
直到两人离去,张雎阳才能拿出手机,根据刚刚听到的零星的讯息,去查询与自己此刻的这具躯体相关的事。
盛融奚,张雎阳在手机的搜索栏里敲下了三个字。
【XYZ大势成团!周复瞻陈白沙盛融奚美少年的时代来临了!】
【腼腆少年漫画王子盛融奚】
【十年磨一剑舞蹈少年的追梦之旅】
……原来他们三个人竟然是一个偶像男子组合,张雎阳一直待在片场,关注的也多是演戏的事,对于男子组合全无一丝了解。
那么刚刚给他披衣服的就是陈白沙,那个一脸冷漠的就是周复瞻了。
张雎阳翻看着搜索到的网页,或许因为刚出道,关于他们三个人的新闻不多,大部分都是粉丝的安利帖,可也正是因为出自粉丝,能够让张雎阳了解到更多的讯息。
当然,他也没有错过那个所谓的爆料贴。
【被包养的小鲜肉,偶像背后的肮脏交易】
点进去,是一堆模棱两可的文字,配的图高度模糊,却也能看出盛融奚的样子,反而旁边,搂着他的男人看不清长相,想到陈白沙刚刚的话,这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是叫陆英?
盛融奚似乎跟这个陆英产生了感情?
搜索陆英,出来的人还真是一副好相貌,然而眼神轻浮,有些油滑得过分了。
为了这样的人割腕?实在是有些拎不清啊。
张雎阳翻看着手机,相册里,还保留着盛融奚和陆英的合照,甚至拥抱和亲吻都拍了照,好在没有尺度更大的,微信里,与陆英的对话框里单薄的只剩下盛融奚单方面的追问“为什么骗我?”微博里,评论区除了少数粉丝的支持外,剩下的全都是恶意的辱骂了,卖屁股,装清纯,脏……
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还有一个网友直接留言说: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不去死,还组偶像男团,真是恶心!
什么大势成团,什么漫画王子,在别人看不到的光鲜之下,藏着的不过也是一颗脆弱的心。
张雎阳慢慢地起身,开始收拾整个房子。
以往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整理东西,一点一滴,将负面的情绪藏起,放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等待时光,慢慢稀释。
如今,他要藏起的悲伤,变成了两人份。
整理自己的东西能够帮你直面内心,整理别人的东西能够帮你了解过去。
在时间静静流淌的五个小时里,张雎阳将整个房间整理了一遍,也大概地了解了住在这间屋子里的这个孩子。
对于三十岁的张雎阳而言,十九岁的盛融奚,真的只是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竟然也早早地失去了父母,生活中只剩下了舞蹈和练习。
如果没有遇到陆英,或许他应该还是那个单纯为梦想奋斗的少年,可是深情不知何所起,少年人的心性更纯,伤也更深,竟然让这样一个孩子就这样地殒了命。
盛融奚抛下的命,他来替他走下去。
那么张雎阳呢?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盛融奚已经坐在了奔赴西南的飞机上。
像是出自一种生理性的本能,他戴上了渔夫帽,戴上了眼镜和口罩,茫茫人流里,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在网络上被骂到自杀的少年偶像。
去片场的路并不好走,张雎阳从大巴换到小巴,甚至还雇佣了一辆机动三轮车,跌跌撞撞找到那片湖的时候,已近天明了。
“哎少年人,这深山老林的,你究竟是要做啥子哎。”送他来的司机师傅看着少年闷不吭声地朝着湖奔去,连忙跟在身后阻拦。
“这湖里才出过事情,可不敢过去的咯,唉那人呐,死的惨咯,尸体都不全的咯。”
司机师傅念念叨叨。
“死的是谁?”少年人的声音本来十分明亮,此刻却喑哑难听。
“流浪汉吧,胡子拉碴的披着个破布,身上啥也没有,被发现的时候都泡胀了,也没个人来认领,市里的人直接送去火化啦。”
司机师傅最喜欢说些耸人听闻的故事,看眼前的少年问起,叽里咕噜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消息一股脑都倒出来了。
再怎样劝慰自己不过一具肉身而已,张雎阳还是无法压下心头胸上的苦涩与悲凉。
真的是命不好吧,生下来的时候没人要,死了之后也没人管。
“骨、骨灰在哪儿?”
“是、是你认识的人啊……”
少年人脸上的痛苦太鲜明,司机师傅说话的声音不由轻了下来。
“不……认识……”
“那就别找啦,无名尸首的骨灰,通常就直接洒到山里啦,别看这里偏僻,风水还是很好的,最近听说要开发,经常能看到豪车开进来呢。”
司机师傅又开始念经似的唠叨不停。
张雎阳坐下来静静看着湖面,湖水清幽,没有人知道这里曾埋葬了怎样一个痛苦的灵魂。
尸骨无存,张雎阳,这就是说的你啊。
当天边出现第一道光的时候,张雎阳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停在一边的三轮车上:“师傅,走吧。”
从此,这世界上,再无张雎阳。
崎岖的山路蜿蜒盘桓,清晨的天光带着清凉,机动三轮车突突地行走在山路上,即便与豪车顶头相遇的时候,也不显得落魄颓丧。
反而是那豪车中的人,被三轮车的突突声惊醒,透过后视镜瞥到了那逐渐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