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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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儿，拉哥一把。”
刚刚将一个成年男性托举出水中，此时的张雎阳已经完全地失去了从水里爬上去的力气，他抬头看向岸边的人，湿淋淋的头发，湿淋淋的衣服，身上甚至沾上了一些枯叶和水草，可这样狼狈的样子却依旧无法掩盖那人身上的光芒，体力已接近极限的张雎阳注视着眼前的人，温润的视线丝丝缕缕超绕过去，那是当红炸子鸡明扬，也是他的爱人张铭阳。
深秋了，风吹来，有一丝透骨的凉。
张雎阳打了个寒颤，水里实在太冷了。
铭儿是主演，可不能生病，回去得赶紧给他煮一锅姜汤。
张雎阳看着眼前的张铭阳，眼底里全是温柔，那温柔让他脸上的疤看起来都温柔了许多。
明扬低垂着头，神色不明地看着在水里轻轻起伏挣扎着的张雎阳，身上破烂的戏服飘在水上，灰褐色的麻布，像是一个破布袋，原本冲天毛刺状的假发也因为泡过水而贴在了头上，那纠结的胡子，那歪扭的独眼罩，让眼前的人看起来无比滑稽。
这是坐落在西南大山里的一处片场，明扬担当男一号的古装新剧就是在这里取的外景。
此刻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个极为偏僻的角落，周围山林茂密，眼前湖水清澈。
这本应该是个清幽的私会之所，更何况，他与张雎阳早就是已经在一起了的关系。
然而那关系是秘密的，不可对人言的。
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日子，张雎阳少年时候便混迹片场谋生养大他的日子，他在某个夜晚因为不安和惶恐将相依为命的张雎阳变成爱人的日子，还有他逐渐走红，在同个片场里也要相见作不相识状的日子，他爱张雎阳，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唯一的依靠，可是慢慢的，他开始怕这份爱暴露于世人面前，甚至开始恨年少轻狂的自己。
如果一切都没有开始……
“铭儿？”张雎阳看着不知在想着什么的张铭阳，疑惑地伸出了手，这孩子，是因为落水被吓到了吧，“铭儿，没事儿啊，你是男主，待会见不到你，副导演肯定会找过来的，不会有事的，哥一定把你带回去。”
“哥……”明扬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撕裂的破音，“我们……别在一起了吧。”
风吹起树叶，周围全都是沙沙声，张雎阳感觉自己没有听清。
“什么……”
“哥，我说我们别在一起了，公司想让我跟谢晓晓炒绯闻，我怕你看到难受，哥，你等我几年，你等我站到更高的地方，我一定能够守住你，到时候我们再在一起，好吗？”
最难的话出口之后，明扬的话语一下子流畅了起来。
张雎阳终于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这是要分手？
湖水越来越冷了，张雎阳的腿抽筋疼得厉害，心跳的速度却似乎慢了下来。
这个孩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孤儿院里，柔弱的孩子总是会被欺负，那时候的张铭阳还不是明扬，甚至还不是张铭阳，他只是个没有名字的新来的小孩，是张雎阳把他从几个大孩子的拳打脚踢之下拽了出来，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给他起了张铭阳这个名字。
后来，他们一起逃出了孤儿院，张雎阳捡过废品，干过零活，最终在影视基地片场找到了能糊口的差事。
场务，替身，群众演员，只要叫他，什么零碎活他都会干。
他的身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口，摔伤的，磕伤的，划伤的，后背，手臂，还有脸。
最长的伤口，在脸上，划过眼睛，直入鬓角，险些让他失明。
可也正是因为这道疤，他的角色从小喽啰变成了土匪老大，这一演，已经快十年了。
就是在这十年里，一个孤儿院出身的孩子将另一个孩子送入了大学。
张铭阳入学前的那天晚上，抱住张雎阳，说了我爱你。
从那时起，他们是兄弟，也是爱人。
铭阳是什么时候进入娱乐圈的？似乎是大二那个时候偷偷来片场找他，被制片人发现的吧。
铭阳自小就长得好，又是名牌大学的在校生，一部戏下来，竟然就这样火了。
张雎阳还记得张铭阳拿到片酬的那天，喝得醉醺醺地胡乱亲他，含含糊糊地说着要养他的话，他也还记得再次在片场遇到的时候，张铭阳躲闪的眼神。
是了，公司给了他弄了什么人设，父母家族都在国外的富家子弟，品学兼优的有志青年，怎么能跟一个在片场混了十几年的土匪头子搅和在一起呢。
从那时起，他们本就不明朗的关系彻底地转入了地下。
现在是连这种深埋地下的感情都要斩断了是吗？
“咳咳——”张雎阳呛了水，胸口撕扯得疼。
“铭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你永远都是我弟弟。”
算了吧，这个孩子有更光明的路要走，他注定无法走在他的身边，那就在身后，默默看着吧。
张雎阳再次向张铭阳伸出了手：“铭儿，拉哥一把，腿抽筋，真他娘的疼啊。”
张铭阳伸出手，握住了张雎阳伸出水面的手臂，他的手，真凉啊。
“明哥——明哥——你在哪儿——明哥——”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张铭阳的手蓦得收紧，又触电般地弹开。
副导演找来了。
他慌乱地站起身，像是想要掩盖什么似的拍打着自己的衣服。
水里的张雎阳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慢慢地沉了下去。
等到人群走到湖边，副导演一脸惊惶失措地奔到张铭阳身边：“明哥，这是怎么弄得啊，人没事儿吧，真是对不住，没想到这片有个湖，没惊着吧？”
男主啊，这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导演和制片人还不得杀了他，更何况这叫明扬的小鲜肉，听说是国外的富二代呢，这可惹不起。
“我没事。”张铭阳再次变成了不苟言笑的当红小生明扬，他轻拍着湿哒哒的衣服，状似无意地回头，“我就是溜达到这，看到有人不小心……”
湖面上，水光潋滟，却没有了张雎阳的影子。
张铭阳心头一紧，狠狠地捏住拳头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
“明哥，看到什么了？”
副导演探过身，顺着明扬的视线看向湖面，一片平静，什么都没有啊。
“没事，走吧。”
张铭阳握紧拳头转身，率先向着副导演来的方向走去，身后三五个人脚步不停地跟上，男主都找到了，谁也不想待在湖边吹冷风，这南方的冬天，也太他娘的冷了。
从张铭阳抽开手的那一刻，张雎阳就彻底地明白了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忍着抽搐的腿沉入水中，屏住呼吸，铭儿肯定不想被人看到和自己在一起，那他就等他们走开了再上去。
他听着副导演对着张铭阳嘘寒问暖，感觉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了。
他看到张铭阳回头看向湖面，没有看到他，表情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身上越来越冷了。
他听到岸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他们应该是离开了吧，可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啊，南方的冬天，是真的冷啊。
冷到他渐渐也不觉得冷了，反而有种温温的凉，铭儿，你怎么不回来拉哥一把呢。
疼，胸口疼，手也疼。
明明刚才已经不疼了啊。
呼——咳、咳——
张雎阳猛地从水里坐起来，空气再次流入肺里，夹杂着水汽，撕撕扯扯地开始疼，可最疼的，竟然不是肺，他有些莫名地抬起左手，手腕上，一道细长的切口，正在汩汩地冒着血。
他本能地用右手捂住伤口，却看到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有些过于纤弱和苍白，这不是他的手……
环顾四周，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山间的湖里，而是在一个狭小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已经染上了丝丝缕缕的红。
他挣扎着从浴缸里爬起来，一转身，就对上了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仓惶而困惑的脸，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的眸子，鼻子坚挺，嘴唇苍白，脸颊消瘦，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抬抬手，镜中的孩子也抬抬手……
这是他？他是这个孩子？
张雎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具身体却明显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手腕上的刀口，仍没有止住血。
他匆匆忙忙地走出浴室，站在客厅里，依然茫然。
这似乎是个小公寓，温和简约，有点家的气息。
翻箱倒柜，张雎阳终于翻出纱布简单地缠住了流血的左手腕。
直到脱力地坐倒在桌边，张雎阳才看到桌上那勉强可以称为遗书的纸。
盛融奚？
这个孩子……自杀了？
凌乱的笔迹彰显着这个孩子焦灼又无望的内心，一如在湖底被绝望淹没的自己，哪里，都有伤心人。
一个在冰冷的湖底，一个在狭小的浴缸，死亡路上的相遇，竟然都发生在水里。
如今，他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那么这个孩子的灵魂又在哪里？
会是在那个偏僻山林中的湖水里吗？
张雎阳翻找出手机，试图去了解发生在那个剧组里的事。
【当红小生明扬为拍戏落入湖中】
【盘点拍戏受伤的男星女星】
【谁说小鲜肉不敬业明扬落水或前辈称赞】
……
所有的消息都在说明扬落水，没有一个字提到张雎阳。
即便扮演的是戏份不多的土匪头子，可张雎阳的角色毕竟是个有名字的人，他消失了，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吗？铭儿……铭阳直到最后都没有找人来救他吗？
张雎阳一点一点地翻看，终于在链接了无数个网页之后，看到了一则跟自己有关的消息——【《追龙》剧组群演无故离组，胡导现场发飙删角色】
短短数十个字，连配图都没有一张，原来这就是他在片场混了十几年最后的下场。
哈哈哈哈哈哈——
张雎阳在空旷的小屋里笑得涕泪俱下，人生全是虚妄啊虚妄！
“你又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