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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命由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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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红烟随风散去,偌大的庭院又只剩下温起,四周静谧,只有风吹落树叶的沙沙声。
温起站在原地,腰挺的笔直,就像是化作一尊石像,久久没有动作。
身后,突然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踩在树叶上发出吱吱的细碎声响。温起不曾回头,只盯着树梢上一片欲落不落的树叶出神,也不知在想何事。
“温起,你可曾恨过谁?”
许久,温起才转过身,看向说话之人。
说话之人是一位模样摸约十四五岁的翩翩少年,少年眉眼稚气未消,却像是历经世事,满是沉稳之色,而他此时正端坐在庭中的石凳上,一手放在石桌,一手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玉佩用料极好,白中隐隐透着绿,雕刻着清梵宗特有的青莲。
少年清楚的记得,幼时与师父初遇,师父便是用这块玉为自己买了一屉包子。那时他刚从凰兮体中分出,神智连幼儿都不如,就在那大街上,抱着世人敬仰的扶临君不肯撒手。
如同昨日重现。
想到此处,少年不禁莞尔一笑,看向玉佩的神情越发的温和。后来他神智慢慢恢复,记事后便从那包子铺老板那里赎了回来,一带便带了十年。
十年了啊……
沈忘溪抬头与温起对视,眼中笑意更深,也不在意温起并未答话,继续说道:“我恨过世人,恨过沈沛,恨过凰兮,可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树叶落下,正好轻轻落在沈忘溪手背,吸引了他的目光。
“恨我的懦弱,恨我的无能,恨我的恐惧。自我记事起,每时每刻都活在凰兮的恐惧之中,害怕他会找到我,害怕会回到他的身体。所以我需要不停的帮他做事,不停的躲藏。可是……当我看到师父他看着沈沛的目光时,我是那么的嫉妒,我和他明明都是凰兮一魂一魄,为何……为何沈沛能够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之下!为何……我要一个人承受黑暗?”
“所以?你骗了沈倾怀。”温起陈述道。
“骗?”沈忘溪嘴角苦笑,说道:“怎么能算是骗呢?荒芜之地的熔岩烈火,确实能够救沈沛,我只是没有告诉他后面的一句,凤凰涅槃,不记前尘。”
“后来一切,皆如我所愿。凰兮涅槃,封印了那段属于沈沛的记忆。师父从此以后……就只有我一个徒弟了。”
温起皱眉,他似乎猜到了沈忘溪心中何想。
“你猜到了……对吧。”沈忘溪紧紧捏着那片树叶,却又突然松开,细细抚平被他捏出的褶皱。“我确实爱慕着师父……可是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定然不会知晓了。”
都道我沈忘溪贪生怕死,我只是想活下去……
带着爱慕你的心,活下去。
温起从不觉得他是贪生怕死之人,就如同自己一般,因为有着无法斩断的羁绊,所以就算是苟延残喘,也想要活下去。此时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有不忍,却不得不提醒道:“傀尸咒无解,从他变成傀儡的那一刻起,他的魂魄就已消散,留下的只有一副躯壳。”
沈忘溪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即双指点在自己心口,缓缓渡出一颗猩红的星石,待星石完全从他体中引出,褪去光芒之后,沈忘溪已是脸色煞白。
“龙血石?”
温起立刻便认出了他手中何物,只是没想到能够镇压万妖的清梵宗至宝会在他的手中。
“世人都只知龙血石能镇压世间妖祟,却不知它还有一个用途。”沈忘溪将被抚平的树叶轻轻放在一旁,起了身,向温起走去。
“做个交易如何?”沈忘溪停了脚步,看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温起。
“交易?你手中有什么能与我交易的?你觉得龙血石于我有何用?”
沈忘溪一笑,目光坚韧道:“我助你不受天道之苦,作为交易,我要你亲自护送我去虚魉宫。”
这一刻,温起突然有些看不懂了,眼前之人明明如此渴望着想要活下去,为何……会想要回到凰兮身边?
见他不语,沈忘溪也不着急,他知道自己开出的条件对温起来说,最为诱惑。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
终于,温起开口问出了他心中所惑。“你对凰兮唯恐避之不及,更不是他的对手,为何想要回去?”
“自然……是恨了。”
因为恨,所以……想要将自己和沈沛的记忆一同还给他。因为恨,所以更想将自己的爱、自己的不舍、自己的牵挂通通还给他!
让他也尝尝求而不得爱而不得的滋味,是何等的……痛苦。
温起看着他眼中不明的情绪,答应了他的交易。不管沈忘溪想要做什么都不重要,他在意的是天道,若果能够免受天道之苦,就能……
无归墟中妖气弥漫,遮天蔽日不见丝毫光亮,远远望去就像是处在黑暗之中,走进后,才发现无归墟中虽无光明,却意外的与外界无异。
“无归墟中怎会有修士?”
“哈哈哈哈哈送上门的美食,岂能不要?”
说着猪头人身的怪物就要冲上去,一旁猴精的同伴急忙拽住了它,说道:“整天就知道吃吃吃!也不想想,能来无归墟的修士修为高深莫测,就凭你怎么打得过!眼下先去禀报虚魉宫鬼卫,再做打算。”
猪头怪连连称是,急忙很在同伴身后,还未跑出几步,便被一个白袍少年拦住了去路。
“带路虚魉宫,我要见凰兮。”
我滴个乖乖,这些修士是被吓傻了吗?赶着来送死就算了,居然还敢求见虚魉宫的那位尊王。
脖子架了一把剑,猪头怪的脚步又快了些。
虚魉宫门口大门紧闭,远远便能看到一队一队的鬼卫巡逻,还未走近,那猪头怪就变回了原形,哼哧哼哧的跑没了影儿,温起见已到了虚魉宫门口,也懒得去追,只是跟在沈忘溪身后,暗暗观察着四周。
“何人?!”
刚一走近,沈忘溪二人便被一群鬼卫围的水泄不通,一群鬼卫面容狰狞可怖,待发现少年熟悉的气息后,又面露惊恐,急忙纷纷跪下。
“叩见小尊主!”
“我要见凰兮。”
鬼卫听言急忙回去禀报,剩余众人依旧不肯散去,毕竟眼前这少年是尊主找了四年的人。
“沈忘溪,你可想清楚了?”
一旁温起突然问道。他虽对沈忘溪不喜,也想要得到他口中免受天道之苦的法子。可是……他终究不忍。
沈忘溪环视一周,想要记住什么,可是到最后他才发现,他最想要记住的那个人,不在这里。也许到最后……他都不会见到那个人,再也不能唤他一声师父,再也没有机会述说自己的情意。
“嗯。这件事……我本该在四年前就做的,已经拖的足够久了。”
远处,慢慢出现了一个红衣身影。
是槐荫。
沈忘溪掩去眼中失望,转过身走到温起身旁,从心口引出龙血石递向他。“龙血石镇妖,却其实是一面心镜。”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沈忘溪没有说完,槐荫便将他带走了,只留下温起一人。
心镜遮目。
难怪沈忘溪能够躲藏四年不被凰兮找到,原来这龙血石不仅能遮世间妖魔之目,也能遮天道之目。
温起站在原地,看着沈忘溪离去的背影,心中悲戚。沈忘溪何其自私,为了活下去谋算一生。可是,他又何其可悲,生而为人,没有亲人朋友,孤寂一人。
这世间……再没有人会记得沈忘溪此人,就像是他从未出现过,人间最可悲之事莫过于此了。
温起握紧了手中龙血石,将它覆在心口,慢慢融入自己的身体。
沈忘溪,你的名字,我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