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王后》白刃里

51、伊莱 记住我的名

　　七年前。
　　这个九月，伦敦天气热得反常。

　　一所老牌公学，被低调的豪车挤得交通滞缓。开学返校第一天，穿正装的男孩们心浮气躁，鱼贯出入，和小圈子好友们打招呼。

　　13岁的伊莱坐在一辆越野车后座，有点儿心烦，昨晚结束一场杂志拍摄，匆匆返回伦敦，心情不怎么样。

　　伊莱冷漠地扫视车外，一手支下颌，看谁都不大顺眼。

　　——直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令他目光停留。

　　马路斜对面，黑色宾利停下，保镖尽职尽责，一边拉开后座车门，一边留意周围环境。

　　11岁的费辰下了车，侧脸漂亮之极，晨光中，凝固了周围的时间——四周人群似乎停顿了一刹，时间流速温柔地放慢。

　　这小孩儿，有着与同龄孩子不同的气质，灵动又安宁。

　　费辰俯身从后座拎出小提琴盒，从保镖手中接过一只背包，这就是全部随身行李。向司机保镖道别，独自慢慢穿过人群，安静向校舍走去。

　　校区前岔路口，费辰停下脚步，仰起头，盯着指路牌，独自琢磨着。

　　老师问是否需要帮助，费辰摇摇头：“我熟悉一下路。”

　　老师惊讶：“刚转学来？自己来学校？”

　　小费辰点头，继续盯着路牌、地图，试图记住校内路线。

　　他的背影有些渺小，又有些孤独。

　　“这孩子。”伊莱笑了下，觉得有趣，下车走向小费辰。

　　途中有同学打招呼，伊莱得体地敷衍一路。

　　“小朋友，迷路了？”

　　小费辰回头，看见那张淡漠桀骜的脸孔上，露出的一丝笑意——伊莱的黑眸很深，很冷，但此刻是温柔的。

　　小费辰对那双黑色眼睛，天然地亲近，回以微笑：“我刚转学来，在记路，记住后就不会迷路了。”

　　可爱，像只小猫仔。
　　伊莱随手拎走费辰的背包：“乖小孩，来了寄宿学校，别学坏啊。”

　　小费辰拎着提琴，由于矮一截，三步并两步追着伊莱：“不会的。”

　　寄宿制公学，莫名其妙的古老规矩繁多，关照也勉强够周全。宿管已经把床褥铺整好，礼服熨烫过放在房间内。

　　小费辰走进宿舍，是一座古老建筑里的单人房间。回头：“谢谢你送我。”

　　伊莱把背包丢在桌上，扫视一圈：“开学快乐。”
　　而后转身走了。

　　“？”
　　小费辰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刚没来得及交换名字，也没问对方几年级，在这儿一个人也不认识。

　　走廊上，男孩们跑来跑去，互相串宿舍聊天，假期去哪度假了，南法？南极？网球或潜水……
　　所有嘈杂热闹，成为衬托孤独的背景音。

　　费辰沉默地站起来，看窗外，古树绿荫。打开衣柜，老木头的气味混合香薰，又关上柜门。
　　坐在书桌前，站起，又无所适从地坐下。

　　“嘿，转学生？”
　　戴眼镜的男孩探头，像哈利波特。

　　费辰笑容友好：“你好，我是Ansel，从香港来。”

　　英国公学中，半途转学来的比较少，陌生面孔容易引起注意。
　　至于是好事坏事？小费辰暂时不确定。

　　金发小胖子挤进门：“刚才伊莱送你来的？你们很熟悉？”

　　费辰：“伊莱？啊，他叫伊莱？”

　　门口男孩儿们交换了眼神，显然明白了，费辰并不认识伊莱。
　　他们的目光似乎一下子轻松下来，变得随意，打量费辰，然后散开了。

　　费辰心里一瞬间直觉，自己说错话了，或许假装认识更好。

　　小费辰是跳级入学的，是同年级最小的孩子。

　　入学之初，男孩们打探他家境背景。
　　小费辰只说：“香港做生意的。”
　　此外，绝口不提一句。即使哥哥、孟和章嘉都曾经从本校毕业，是传奇人物。

　　插班生、低龄、无政界背景、行事低调、主动社交意愿低……足够让一个小孩在英国传统公学边缘化。

　　一个人上下课，一个人坐长桌尾吃午餐，体育课组队被剩下，成为费辰的日常。

　　直到一次，同学凑近说悄悄话，费辰毫无反应。
　　同学下课质问，为什么不理人。
　　费辰有些为难，镇定地说：“抱歉，你声音太小，没听清。”

　　同学后来试探几次，发现了他的残缺。

　　“Ansel，你是半个聋子？”

　　周围男孩们都看了过来，表情很精彩。

　　费辰皱眉，起身拿书去往下一节课的教室，不予回应。
　　心脏却剧痛。
　　因为曾经那个很爱喊他“Ansel”的人，萧柏允，总是说很多温柔的话。

　　现在家人隔着万里或生死，萧柏允也离开了。
　　只剩下周围一群浅薄的男孩，会在“Ansel”这个名字后边，阴阳怪气地加一句“聋子”。

　　文学课上，戴眼镜的“哈利波特”同学凑近：“入学那天，如果你说认识伊莱，就没人敢找你麻烦了。”
　　费辰疑惑：“他是什么恶霸吗？”
　　哈利波特同学：“他……”
　　老师经过，敲了敲桌角：“讨论，不是闲聊。”
　　两人噤声。

　　-

　　入学第二周。

　　伊莱又在学校见到那孩子，独自一人在墙角打电话：“嗯，爸爸，我觉得国家和文化不是障碍，我交到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了。”
　　然后说：“名字叫伊莱。”

　　伊莱：？
　　他记得学校里没有跟自己同名的人。

　　又听到费辰挂断电话，轻声喊伊莱，又说伊莱你好帅哇。

　　伊莱：？？？
　　伊莱绕过转角去看，费辰蹲在地上，对一只黑猫说话、喂它。

　　这只猫，就是这个漂亮小孩在新学校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朋友。
　　伊莱想。

　　“为什么给它起名伊莱？”
　　伊莱抱臂，倚在墙边。

　　费辰一惊，跳起来：“你来了？”

　　伊莱挑眉：“为什么给猫起我的名字？想我了？”

　　费辰干笑两下：“呃……它跟你挺像，黑头发嘛。”

　　伊莱俯身凑近，紧追不舍：“是不是想我了？”

　　“不认识你！”费辰理直气壮。

　　伊莱笑了，不再逗他，揉揉他一头卷毛：“最近在学校过得不太顺利？”

　　倏地，费辰委屈得眼睛通红，摇摇头：“没什么，是我不想交朋友，在男校嘛，肯定会有点麻烦，我早就知道的。”

　　“那你很勇敢啊。”伊莱笑笑，注视他的蓝眸子，认真夸奖。

　　费辰忍不住哭更厉害了：“我不喜欢他们叫我Ansel。”

　　伊莱伸手把他揽进怀中，耐心安慰：“好，那就不让他们叫你Ansel。”

　　费辰号啕大哭：“我讨厌一个人在伦敦生活。”

　　伊莱：“好，那就永远不再让你一个人。”

　　费辰：“学校午饭好难吃。”

　　伊莱：“好，以后每周都给你带零食。”

　　费辰终于止住哭泣，抽噎着：“真的吗？”

　　伊莱笑了：“嗯，我领养你了，以后你是我的猫。”

　　费辰被逗笑。

　　“小猫，换个宿舍吧，住我隔壁。”
　　伊莱温柔、认真、不容反驳地通知他。

　　宿舍是很多栋独立别墅，每栋住一组学生。搬家有点儿麻烦。
　　伊莱很高调，两手空空漫步进费辰房间。两小时后，拎着巨大行李箱，带着小孩儿，昭告天下一样，入驻自己宿舍隔壁。

　　“领养了个小孩儿？”同学们围观。

　　“他叫辰。”伊莱淡淡介绍一句，然后开始帮费辰收拾房间。

　　“你真的比我大两岁吗？你根本不会收拾房间吧？”费辰制止他添乱。

　　伊莱笑着靠在椅子上，甩手大少爷一样：“经纪人和助理总跟着我，没什么机会做家务。”

　　“你是明星？”

　　伊莱：“不是，因为你都不认识我。”

　　费辰哈哈笑，问：“伊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对每个人都很好吗？”

　　伊莱：“伊恩？现在还记错我名字，你有没有良心啊？”

　　费辰毫不愧疚，笑得在床上打滚儿。

　　伊莱起身弹他额头：“记住我的名字，以后每天都要考。”

　　伊莱一向说到做到。
　　每天，他会神经质一样突击拷问：“我名字叫什么？”持续了一学期之久。
　　会准备零食，代替难吃的午餐。
　　也年复一年，真的没再让他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