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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歌剧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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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院很大,观众席几乎坐满,大多陪同自己子女参赛的父母。前排有五位评委,正中间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他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
舞台宽敞,灯光打在正中心,微弱但明亮,有尘埃在光线下飞舞。木质地板,红木高椅,一派典雅。
夏知提着小提琴入场,背脊笔直,可眼神还有无尽的睡意。头顶的灯光照下来,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睑处留下一片小小的黑影。
她的小提琴破旧不堪,共鸣箱有刮损,背板和侧板粘合部分有裂纹,弯曲的琴颈似乎要断掉。
在一旁的许静期似乎是觉得不堪入目般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评委似乎要说什么,夏知已经把琴放在左边的锁骨上,下巴贴在琴的托腮上。
一切准备就绪。
串串轻快的音符从夏知的小提琴里飞了出来。琴声灵动又柔美,舒缓又清脆,它像是能够牵动记忆的风铃,勾起心里美好的回忆,让人想起石洞的涓滴之水,清晨停留在枝叶上浑圆的露珠,或是在花瓣上摇曳着的蝴蝶煽动的翅膀。
她的琴声,就像是万物葳蕤,最终可以推动云朵,摇撼大树,柔软波浪,唤醒一个又一个灵魂。
一曲终了,候场的舒悦然瞳孔疏忽收紧,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
夏知站起来,中规中矩地鞠了一个躬,准备下台,而后被教授叫住。
他拿起桌上的报名表格,一脸探究地问:“你叫夏知,对吧?”
她点点头。
“你报的是《苗岭的早晨》,10级曲目,是中央标准等级的最高级,你级别到这了吗?”
夏知一脸淡然:“老师,我没考级。”她把琴弓琴身分开两只手拿,“我就是个业余的。”
教授笑了起来,他说:“而且这个曲谱,你改了。”
她说,“因为这个小提琴的G弦非常脆弱,如果我拉得多,它会断。”
“你的小提琴这么破,哪儿来的?”
她照着共鸣箱上残留的字迹念:“XXX街道居委会捐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找市少儿宫借的。”
在场观众与五个评委同时发笑。
夏知也并不窘迫,她慢慢地说:“虽然它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可是它的四根弦都没有坏,特别是用得最多的E弦拉出来的音色特别好听。琴头、弦板和琴马都好好的,有这些就足够了。”
她继续说:“拉得好不好听,主要是演奏者的揉弦、指法等演奏技巧起作用,如果一个人有实力,只要有一个可以发声的小提琴,拉世界名曲也没有什么问题。”
教授点头赞同,“说的对。”
夏知认为没她什么事了,拿好小提琴、提起裙摆蹦哒下台。
林至在舞台边等她:“你吃早餐没?”
夏知摇头。
“走吧,外面停雨了,带你去吃早餐。”
“我没带钱。”
他回头看她:“请你行了吧。”
她眼神一亮:“就等你这句话了!”
两人准备一起出去,身后的舒悦然叫住他:“林至。”
他转身,淡淡地看了眉眼精致的舒悦然一眼,随意地说:“加油。”
夏知以为他们还有话要说,站在原地等林至,他揪了揪她的衣领,头都不回地走了出去。
“讲完了?”
“不然呢?”
夏知嘴巴一扁:“你没有跟我说加油,别太重色轻友哈。”
他一掌拍到她头上,示意她拐弯:“不用加油,你也会赢。”
她喜笑颜开。
这是全国中学生小提琴比赛,在决赛中取得好名次,可以获得保送中央音乐学院的机会。
今天是市内初赛,脱颖而出者作为本市代表晋级,继续半决赛,只有一个名额。
等夏知和林至吃完早餐回来,评委之间已经交换完意见。
一共36名参赛选手被召集在台上,等待结果。
宣布最终人选的,是市里负责文化宣传的一位干部,夏知认得出她,毕竟她跟舒妈妈私交甚好。
“我宣布,获得晋级全国中学生小提琴半决赛资格的选手是……”
全场的女生心像是悬在了嗓子眼上。
夏知打了一个哈欠,眼泪汪汪。
“舒悦然!”
周围顿时掌声一片,舒妈妈赶紧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拍照,站在中间的女孩儿们抱成一团,笑得欢欢喜喜。
真是惺惺作态,刚才哪一个人不是想自己是第一名呢?!
夏知懒得看她们演戏,赶紧下台赶紧回家。
坐在评委席中间的教授一脸茫然地看着念名单的那位干部,随即他脸色巨变,怒火中烧:“刚才你们讨论的时候不是都说选那位七中的女孩吗?!”
另外四名评委都低下头去,谁都没有说话。
教授像是明白到了些什么,他迅速站起来,愤然离座。他在休息室找到夏知,见到她提起小提琴就要离开,还是一脸懒洋洋的模样。
“夏同学。”他拦住她。
“刚才我们评委本来讨论好是你的,但是……”
她笑笑:“没事的没事的。”
夏知想都不想就知道肯定是舒妈妈收买了评委,她无所谓,只是替那些重视这次比赛的女生感到可惜,盛装出席参加一次已经内定人选的赛事。
教授一脸真诚:“如果你想晋级,我可以用我个人的名义要求主办方给你多一个名额。”
夏知连连摆手:“老师,我是文化生,我文化课任务很重的,参加比赛太紧张了,我吃不消。”
这时林至走了过来。
“这样吧,我留我的名片给你。你如果想抓住这个机会,可以给我打电话。”教授把一张白色的卡片放到夏知的小提琴盒子里,“另外,你拉得真的很好。希望你可以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小提琴。”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夏知的肩膀,走了。
林至:“他看起来很欣赏你。”
夏知无所谓耸耸肩:“我又不值得他欣赏。”
林至深深地看了她的小提琴盒一眼,什么也没说。
夏知这个人,她在意的事儿,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去做;不在意的事儿,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正如不被她在乎的人,哭天抢地也不会影响她的心情。
而林至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他想在夏知心里有一定的分量。
哪怕她只在乎自己一点点,也好。
那一个周末,微博里关于“全国中学生小提琴初赛”的讨论轰轰烈烈的,网上公布了本省各市的初赛冠军,其中舒悦然最出名,风头一时无两,评论下都是她的小迷妹。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儿渐渐被人淡忘,夏知的高中生活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她的物理学到“牛顿运动定律”的时候变得好多了,没有这个科目拖后腿的她总分像是冲上云霄,期中考试挤进市前十名,名字和林至挨的极近。
而林至,正准备First Tech Challenge(FTC科技挑战赛)的演讲,全程脱稿,纯英文。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可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
天气慢慢转凉,夏日的末尾,一般是蝉死去的时期。夏知的生日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父母希望她聪明先知,也希望她像蝉一样在有限的生命依旧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负光阴,才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林至不可能忘记她的生日,他一直想给她送一份特别的礼物。
可是她今年突发奇想要把日期改一改,转过农历生日,在秋末,距离今天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林至想给她送小提琴,手工小提琴,自己做的。
他还记得那教授语重心长地跟夏知说的那些话。
“你拉得真的很好。”
“希望你可以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小提琴。”
或许她现在不需要每一个对她有利的机会,但是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可以帮她抓住一些机遇,哪怕一个也好。
小提琴的组合技术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琴的原料和制作时间。
这一年FTC的举办地在意大利,而世界知名小提琴品牌斯特拉迪瓦里的总部就在克雷莫纳,林至做完演讲后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前往乐器制作的圣地。
他去那儿取经,顺便采集原料。
克雷莫纳是坐落在意大利北部伦巴底平原上的一座小城,城内许多教堂、宫殿及尖塔,街坊巷道有许多个人工作室,以传统的手工方法制造提琴,橱窗和门店都是小型的,特别低调。
“朋友,你确定你真的要做这个?”斯特拉迪瓦里家族里的一名工匠上下打量着这名来自中国的男孩儿。
夏末,当地的天气转凉,林至今天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白衣黑裤,英气逼人。
他挑眉问:“有问题?”
工匠拖起他的双手看了看,骨节分明,还有薄薄的茧。
“你的手看起来倒挺像大师的手。”
林至笑了笑,“我经常组装还有打磨机械。”
“那你制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没有多少时间,也不需要做出很精细的提琴,”他目的明确,“但至少要比市面上的大多数要好。”
工匠了然:“那就得要有上等的木材。”
“所以,你们提供给我原料还有必不可少的工具,剩下的我自己来。”
工匠带着林至进入店内的原料库,整个库房都是木屑在飞舞,扑面而来一股古朴而又沉重的历史味儿。
工匠碎碎念着:“乌木和玫瑰木做指板,枫木做琴头琴颈,云杉做音板……”
林至说:“音板放大琴弦的振动,很大程度上决定最终乐器的音质。”
工匠颇为欣赏他:“你拉小提琴吗?”
林至依旧笑着,看起来很开心:“不,我做这个送给别人的。”
“谁?”
他似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答:“我喜欢的女孩。”
工匠的脸腻在了一块,仿佛吃了一碗巨大的狗粮。
斯特拉迪瓦里家族的工匠不用现代测量设备来挑选木块,更倾向于依靠传统的经验法则和主管印象来决定一切。林至没有这样的经验,在旁边看着工匠通过视觉和触觉检查原料。
工匠手拿两块已经切割好的40 x 15厘米的木板问他:“想选哪块?”
他指向左边,“这个。”
工匠哈哈大笑,“你这小子,真会选。”
林至挑中的是鱼鳞云杉,具有重量轻、质地坚、抗压强、等特性,它的传声速度可达5116米/秒以上,比空气的传导速度快四倍多,而且对3000-5000赫以上的高频有阻尼作用,是制作小提琴面板的理想材质。
最后是弦的原料,林至选择了金属。
工匠:“羊肠不好吗?”
林至摇摇头:“不,金属弦抗压善变,音质明亮集中,音响效果华丽,对温度和湿度的变化不敏感。虽然羊肠弦音质柔和甜美,反弹力大,但音量较小,伸缩性大,对温度湿度非常敏感,易损坏。”他想夏知应该更加喜欢实用的乐器。
他说的这些工匠并不会不清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工匠见过太多了,像林至这样年纪轻轻就对提琴工艺了如指掌的人,他倒是少见。
林至抱着一堆材料和工具走出门店时,收到了夏知微信发来的消息。
她发了一段语音:“呼叫帅哥!”
林至嘴角有掩藏不住的笑容,他回她文字:干嘛?
夏知:你帮我带一个生日礼物呗,我想要美国队长的周边!
后面还有一个眼睛发亮的表情包。
林至:你以为我在美国?
夏知:难道不是?
林至哭笑不得:求我,我就给你买。
夏知:哦,那算了。
附加一个灰头土脸的表情。
林至发语音给她,声音带着笑:“行了行了,给你买给你买。”
他找到当地的一家店,买了美队的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