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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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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乱糟糟的,机油味混着烟味,看不出颜色的座椅上随处撒着食物碎屑,年轻的母亲拢着孩子,孩子睡着横放在座位上,随着车颠簸隔着靠背时不时踹安以陌一脚。
“我家是下马区的,每次去看女儿等的都是你的车……”睡不着的老婆婆同司机攀谈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怎么会这样……”闭眼仰倒在椅背,双手覆面用力揉搓额头。
再拨回去全是忙音,偶然打通一次电话传出来的是衣料摩擦的声,还有疾走奔跑声。
重生可能造成蝴蝶效应,没预料这翅膀没扇到自己身上,命运硬生生掰回了轨迹,扇在了他爸身上。
安以陌经济独立后就很少回家了,一是不想回去,安卫国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很矛盾的存在,说半点没有父子情谊是假的,小时候他爸也会把他驮在头上带他玩,后来他妈离开了,他爸揍归揍,有那么一两回揍完坐他床头掉了两滴鳄鱼泪,偷偷在他课本里塞过保证书,生活教育放任自流,起码花销没难为过他,但棍棒的阴影让他对这个家深恶痛绝;二是父子俩没什么好说的,对话不超过三句开始拌嘴,拌不过安卫国就习惯性动手,以前直接把安以陌按在地上揍,打不过就摔东西,记事起只有他家的沙发还健在,其余家具基本换过两遍。
上一世他在离家不远的玻璃厂打下手,节假日窝在宿舍打打游戏消耗了,安卫国天天拉着酒肉朋友外面胡吃海喝,父子俩互不干涉,甩掉安以陌这个拖油瓶后的日子过得自在逍遥,直到自杀前,安卫国一直好好的。
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安以陌按着太阳穴,很不愿意承认那时他和丁瑞如胶似漆,得知他的事情后经常劝他回去看看。
那天晚上他错过了最后一辆班车,索性支付高昂的打车费直接回了家,轻轻一推门内响起稀里稀里哗啦的酒瓶倒地的动静,安卫国趴在沙发上睡得熟。
爱情滋润的安以陌难得好心情,收拾干净地上的垃圾,做了份鸡蛋面摆在桌上,以往他闷头往卧室里一钻,一天过去了,这一天,安卫国吃了顿饱饱的家常饭。
汽车载着他们摇晃一夜,安以陌面白如纸几欲作呕。
“你到哪了,我去接你。”
沈江,安以陌的发小,开了辆四处漏风的桑塔纳,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两家原本是邻居,上小学时沈江家为了开快餐店搬到沿街路去,幼儿园、小学、中学他俩一直一个班,高中才破开同班的魔咒但还在一层楼。
他俩的关系在初二以前并不好,安以陌调皮捣蛋带“小弟”堵沈江的路给“小弟”报仇,见面互掐扔石子打得头破血流,放学同一条路回家分两道走。
大人不懂小孩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可能明明知道就是不给安以陌“面子”,经常拉了酒友去沈江家饭点喝酒,安以陌跟着去吃了几回,沈江妈很喜欢他,每回看见他就喊他周末来和沈江一起吃饭写作业。
安以陌不好驳阿姨面子,硬着头皮装好朋友,沈江也是,装来装去竟装出革命友情。
初三一整年午饭都是在沈江家吃的,沈江妈说,“我们家不差你一双筷子,沈江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
野惯了的安以陌捧着饭碗吧嗒掉下一滴眼泪。
沈江擦擦手上的黑油,把主驾驶座上的坐垫放到副驾驶座上,叼着烟头粗声粗气道,“天热,给你个好东西凉凉腚。”
转了好几下钥匙桑塔纳猛地一拱“滋”熄了火。
“草!”沈江低骂一声重新打火,随着他的动作黝黑的肌肉鼓起漂亮的形状,白天从修理厂急匆匆跑出来没穿上衣,宽肩窄腰,三角肌耸起,不比乔宇林健身房练出来的差,甚至更有野性的美感。
谁能知道细脚伶仃的安以陌幼时最好欺负这个如今一米八几的肌肉男。
“他……”
“右胳膊没了……”沈江开着车,“下午四点收的消息,说你联系不上才转到我这。”
“打架摔烂了。”垂眸,两只手握在一起,左拇指按着右拇指。
“你呀。”他轻叹一句,接着道,“在区中心医院,刚从手术室推出来,麻药劲没过还睡着,我妈带了汤去看着叔,没事,你宽心。”
不繁华的城市不繁华的街景,寥寥几个门市店的灯牌从安以陌眼中一晃而过,晶莹的眼瞳带了夜的颜色,长吸一口气,木愣愣的看着前方车灯照亮的柏油路。
“他脑子别狗吃了吗,干了半辈子的人了,临退休被皮带给卷了。”安以陌道,平静的听不出感情。
沈江知道这货是生气了,心思比棒槌还粗的人仔细斟酌下,“你也清楚叔他好(四声)那一口,我听说他下午在外头喝上头了,同事临时有事找他替班,检查皮带迷迷瞪瞪的一不小心把指头刮进去了。”
沈江咽口唾沫,边寻思边讲,“皮带劲大呀,挣不开,和他一块喝酒的关彪拼了命抱住叔才把人抢下来,还好人没事。”
顿了顿,他没敢说生生撕下右臂的血腥场面,满身血污和肋骨间跳动的内脏,他们都以为没救了。
有些东西不说安以陌不是不明白,冷道,“还得感谢他那个好酒友,算他命大。”
侧头,安以陌已经疲惫的闭上眼,握在一起的手放松下来。
“休息吧,到了我叫你。”沈江说。
安以陌第一次进住院部大楼,找到房间,沈江妈坐在旁边削了个苹果,“阿姨。”
沈江妈递给安以陌,没接,沈江塞到安以陌手里,“给你的,吃吧。”
他点点头,在床头坐了会儿,说,“谢谢。”
这时节楼外一片蛙鸣,早蝉鼓动它的发音膜寻找配偶,是夏的生意。
病房空调开得有点低,他掖掖被角,望着没有血色的面容,悬起的心渐渐平静。
“时间不早了,今天太麻烦你们了,你和姨回去休息吧。”他看向沈江,光膀子穿一条大裤衩,趿拉着拖鞋,白炽灯一照黑不溜秋好像非洲挖煤回来。
沈江咧嘴,露出大半块牙花,他拍拍安以陌肩膀,“成,叔还睡着,你也睡会,明早我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