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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萝 ...

  •   【零】
      再一次见到娜塔莎是在踏上战场第五年的冬季。

      她躺在我身为军医所负责的急救帐篷里,从小生长在贫民窟、因为抢食所以比起同龄人长得高而壮的女孩儿束着胸穿着厚重的铁皮,在下半身血肉模糊的情况下朝我露出了一个几乎分辨不出的笑。

      【很久不见,医生。】她说,【我哥哥还好吗?】

      帐篷外头有冰冷的雪花砸下。

      【壹】
      王国一开始仅仅与邻国发生了一场微末口角,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可是这种太过残忍又荒唐的笑话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没有谁还能真正笑得出来。

      王国大部分健全的成年男人都派上了战场后,征兵年限不断下调再下调———一直到一个送上战场不知是作为战斗力还是炮灰甚至是军粮紧缺时的两脚羊的底线。

      我作为皇家御医第一人,在又一次为国王处理床 第之间的事务时实在忍无可忍,第二天就递上调往前线作为军医支援的请愿,包袱款款离开了纸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夕的宫廷。

      国王坐在高椅子上,根本懒得看我一眼。

      在他心里,大概【最年轻皇家御医第一人】和【皇家专业肥猪养殖户】是同等意思。

      这可不就是个巨大化肥猪精么。

      我那时年轻得紧,十七八岁当上这个不如不当的【第一人】不仅仅是因为天资聪颖还有负责教导我的上一届【第一人】活生生被不学无术的王子气昏了头,转脸把饲养方法全数交予我后解放一般不知跑到哪里隐居去了。

      现在我也步上了甩脸走人的后尘,不得不说一句师门传统,可喜可贺。

      【贰】
      奔赴前线的路上以平民窟与贫民窟为主,越往边界走后者越多。

      途径一个后者时,我被一小女孩儿拉住了,另一端牵着她病弱残疾的哥哥。

      那是少女娜塔莎,说实话小不了我多少,十三四岁的样子,确实因为打架斗殴而生长得高高壮壮,往哪里一站都会带给贫民窟里尚且年幼的小子们一股极大的震慑气息。

      但我打心里觉得这就是个小女孩儿,生气勃勃的绿萝一样的女孩儿。

      那时候我尚且不会像现在这样行家里手的诱骗技巧,顺着少女娜塔莎的意思给她躺在简陋床铺上的哥哥做了检查,手一摊很光棍地说:【老毛病了吧,那我不能治。】

      确实是不能治而不是治不了。
      治好了也是送上战场的命,送死不如活吊着。

      娜塔莎从我这番话里领悟了些什么,咬着唇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装作我哥哥跟他们走了,你能每年来给我哥哥和其他孩子们看病吗?】

      他们,当然是指【打狗队】———【征兵队】。

      我很惊异地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会这样说?】

      【哥哥之前身体还好的时候被他们看见了,】女孩儿认真回答,【这个家里必须要出一个人,否则他们会一直来骚扰这里。既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如让我去,还能换来一个义诊的医生。】

      我几乎要笑出声。成天混在宫廷里,我可很久没能看见这么直白的孩子了。

      不是说娜塔莎不聪明,而是她知道我不傻,知道跟我藏着掖着不如和盘托出,在一面之交上再添加一些深刻印象,让我更容易地去同情这个原本跟我没有屁大点关系的决定。

      是个极度聪明的孩子。

      【叁】
      最终和我一起奔赴战场的是娜塔莎和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凭借着宫廷里积攒下来的那点子关系,我轻易让【征兵队】在亲眼看见办成男孩子的娜塔莎之后将这个贫民窟从征兵地图上划去了。

      娜塔莎正式从少女娜塔莎变成少年那塔又变成小兵蛋子那塔。

      在并不长的这一路上我给她剪去了一头脏兮兮的长发,购置了一系列裹胸布之类的东西。贫民窟出身的小崽子没有那么强的男女观念,接过这些玩意儿时懵懵懂懂,直让我想揉上洗着洗着褪色一样变成白发的支棱毛脑袋。

      这是个像绿萝一样生机勃勃的脑袋瓜。

      我这样想。从小到大只接触医学的人真要他说出什么彩虹屁话来是不可能的,绞尽脑汁也就想到绿萝这种极度衬她的比喻。

      小绿萝大大咧咧把脑袋从我手底下挣脱出去,龇牙咧嘴支起稚嫩非常的几片叶子。

      我放声大笑,好像要去往的不是战场而是像我前辈隐居的那种乐居之处。

      从此分别。

      【肆】
      我还真没想到再见面时是这么一个狗屁状况。

      站在我脑袋里的是五年前那株准备扎根战场的平板身材小绿萝,一头被我剃得坑坑洼洼的白毛四仰八叉地支棱着,剪得格外短的刘海露出来一张小麦色皮肤长着雀斑的俏丽小脸。

      躺在我面前的是五年后被炮火燎去一半枝叶却又顽强生长着的大绿萝,白发和五年前一样四仰八叉支棱着,却又不再是坑坑洼洼像是乡下下大雨时积蓄的水坑,胡乱抓一把就着长长的刘海用不知道什么种类的藤蔓束在脑后,脸上伤疤一道接一道,却好像又根本没有阻拦住那种青春气息的喷发。

      十八九岁的女孩儿,身上铁皮罐头卸去一半,露出高强度战争锻炼出来的健美的肌肉———另一半卡在她被炮弹殃及到的一双腿———分辨不出是左是右的两堆烂肉里。

      她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似期盼又似害怕地望向我,满脑子都是她的遗孀———滚他娘的遗孀吧!

      但就算是心里不知为何又痛又痒地难受着,我也没有忽略她问题的意向:【在瓦伦小镇里蓄着长发穿着裙子当一个理发师,身体没多大问题。】

      谁叫她是伤员呢?

      我这样按照往常的思维冷冰冰想着,一边心里浸出一丝不明的恐慌,这五年里面对的伤员再多也没有过的对死亡的恐慌。娜塔莎身上的伤实在是太重了,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碎裂的骨头碴子嵌在鲜红的肉里———老天!

      她颤动着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可最终闭上了。血污浸透粗糙的亚麻里衣,又很快浸透垫在她身下的我的棉被,暗沉沉一片,就好像死亡的色调———

      我再也控制不了给她挑出横插在肉里的钢板的手了,虚脱般半瘫在地上,切实感受到冰凉的体感电流好像冬日在我的脊背上穿梭。

      【伍】
      护士小姐在我耳边急切地报告说:【医生,这位士兵已经陷入昏迷!】

      我狠狠抹一把脸,没有意识到手上沾着鲜血和灰尘,接着半跪着给躺在地上的、被燎去一半枝叶的绿萝做止血与断骨重接。

      可是难度太大了。

      娜塔莎全身都是出血点,断骨碎得拼不起来。

      我迟钝地意识到我救不了她,这个刚刚还装作若无其事转眼间就了无声息的小女孩儿。

      她像之前任意一个伤得过重的伤员一样,在我面前一点点失了心跳呼吸脉搏等等等一切可以证明生命存在的东西。

      我却没办法为这个五年前跟我一起上了战场的女孩儿号啕大哭。

      【陆】
      【她为什么会中炮?】很久之后我问把她抬来的士兵。

      【是为了救下几个不知道为什么跑到战场边缘去玩的贫民窟小孩子,拼命指挥他们离开自己却没来得及跑走。】士兵带有敬意地回答,【那塔是个好指挥官,和您一样。】

      我当时已经不再是军医了,而是靠从小就未曾逊色的智力【一路走上了将军之位,靠一己之力缩短了战争周期,拯救了王国无数家庭】。

      我只不过没能拯救我自己,还有那个绿萝一样生机勃勃的小孩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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