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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019全国二卷作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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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吾兄:
自四五年以来,我们已四年未曾相见。
你当年对我说:“国难已定,然民难又起,听闻汝以笔代戟,吾甚得之。”我并未太过辜负你的期望,但于心仍旧有愧,毕竟我之钝笔,并无大用,更当不起一句以笔代戟,有自卖自夸之嫌。
你参军前将我托付于汝友周平,只身投入未完且看不见尽头的战斗里。
彼年我且垂髫黄口,而今却已十又五六,中途相见不过寥寥数次,每次归来又见平添新伤,然汝未有怨言。今日以前,我虽不曾明说,心中多有怨气,思及大国非寡民,仅以吾兄之血肉之躯抵御敌方之洋枪火炮耶?
吾等早怙,惶惶相依,然汝抛吾弃走而参军,虽周平待我亦如亲弟,亦师亦友,终不可代也!
然,今日我忝立开国大典之观席,听闻意气慷慨之演说,恍而醒觉,又见军兵列队,经行雀道,竟有残缺之人士亦身披军服傲立街沿,浩浩汤汤,虽臂膀中截,表情却与你每次相见于我时之表情相似,具傲然坚毅矣。
倏然而惊,环顾周边,望见曾是畜的人、曾是人的人、曾是兵的人、仍是兵的人、将是领导者的人,如若无汝等之残缺,竟险险无法成人乎?
往日我于学堂,先生眉眼间总有忧患的,但今日他亦立我身侧,却全然欣喜了。
四五年日本国投降时他便蒙上一层喜色,却又比不得此刻的鲜明,乃至停驻眼前,即便我现如今正伏案灯火前与吾兄写信,也未曾从我脑中褪去………
吾兄,汝等之奋力拼搏,本是为了令每个国民都可以拥有此等欢悦之情么?
如此,我便要为先前的偏视道歉了。或许在四五年初闻喜讯时我便该料到,然当时年幼,竟悲愤于你身上新添的刀伤———大约,作为国家的英雄,这便是一个见证。
是的,我们有国家了———于是你便成为了国家的英雄。
我坚定地如此认定。
………如果你竟然仍旧存活的话,我一定会当面对你剖白。
但你终究在我像今日这般面对伟业而不住泪流以致满面以前,带着累叠的伤口倒在了通往光明的途中。
周平抱有深切哀痛,手执汝之死讯而向我报丧之时,我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从小到大被调笑为药罐瓶的是我,为何你却先我一步而走?
于是在哀痛之余,我的内心又生出新的怨怼。
我明知这不是理智,但有时情感绝可顶冒理智而冲冠。更况且,泱泱之国,竟无人察觉一队鬼子兵的滞留乃至兴风作浪。
在此之前,我方才与你见过面,相约下次见面之时,我去给你讲我那些拙劣的文字。———你居无定所,居然也攒下了一叠剪报,边缘如狗啃,却被压得平整。我粗略翻过,那些稚气的语言,在你眼中竟也是收藏的上品。
观礼时,我看到有人托举着黑白的遗像,像边又挂了授勋的,不由多看了几眼,记下的相貌现在却也不太明白了,只知道这是个英雄的模样。
于是我又恍悟我所见的亦是这些英魂所渴望见到的。于是心下有懊恼,责怪自己未能让你也见到你亲手拼下的盛景;然而又转念,惊憾察觉你并没有照过可以代你亲至的相片了。
周平那里有你的遗物,但也不过是一套破的军服,现在套在我身上,权当一个保暖的夹袄———哪怕十月初的北平还未凉下来。在我之前又有两任主人,第二任是你,第一任是他,想来也算是代你们亲至了。
周平那时坐在板床上,支起唯一剩下的那条腿,请求我道:“替我看看。”
我于是感到语塞了。这是小窗里有风送过来,簌簌吹起沾墨的生宣纸,我就蹲下去捡拾,而不去面对他忽然炯炯的眼神。
你刚参军离我而去时,我恨过他的。周平被炸掉一条腿而退下来,居然还要劝你去参军,以至于后来重蹈了他的覆辙,甚至更严重地失了性命。我骂他,但他不计较,教导我文学时仍旧尽心尽力,加诸你亦是自愿,这点恨意倒也渐渐消去了。
但他在提出让我“替他看看”时,我心中又激起一点恨来,不知为什么而起,梗在喉咙里,欲吐不出欲咽不能。而仅仅是蹲下身去拾起稿纸的短暂里,又沉寂下去了,于是更无法追究。
周平是我文学一道的前辈。
看到稿纸飞起的那瞬间,掉落在地上而发出脆响的那瞬间,我又恍然想起,他也是军士,乃至一员残缺而铮铮的英雄。
这开国大典的礼炮,是赠与你们的………乃至国祚与黍离,也全然是你们拼搏来的共和。
我便坐在这幽微的炬火下面,回忆起那面高高飘扬的鲜红的旗帜了。于是倏然做出了新的决定———也许是本就做好的决定。
周平和你,是旧民族的革命者。
我便要去做新共和国的守护者。
我犹记得,我刚来北平的时候,问周平:“一个药罐瓶,能做什么事?”
他告诉我:“用笔战斗。”
那么,我便要继续———用笔战斗去了。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开国大典观礼后
心潮澎湃之夜
特以此信,告吾兄荨陆泽
慰其英魂
荨极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