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未远》未沫

8、第七章

　　因为是刚刚开学，功课还不很紧张。大家都早早做完了作业。
　　初秋的轻盈的中午，天气透过一丝清凉，天空是晶莹剔透的纯蓝色。蒋蒋的位子在窗户边，手里捧着一本暗红色封面的《西厢记》，一个人静静的看着，不言不语。
　　许洁是一个好动的家伙，虽然有一个这样淑女的名字，却真正是一个假小子。她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她剪着短发，穿着男孩子应该穿的T恤和休闲裤，声音都有一点点低沉，不是女孩儿银铃似的嗓音。
　　未远很是喜欢许洁这样的姑娘，不扭扭捏捏的，没有什么牵绊，活的坦坦荡荡，无所顾忌。她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情，抛开让所有学生都苦恼的作业和成绩，抛开郭德纲唾沫四溅的批评，只用她自己的方式，快乐得像飞在天空中的鸟。

　　教室里的学生不很多，几个用功的同学在埋头背着历史课本。许洁和安岂寒用格子本在走立体五子棋。五子棋，那应该是上课懒得听讲的孩子们经常用来消磨时间的工具吧，一本普通的格子本，上面用铅笔画上圈圈叉叉，走的不亦乐乎。现在，它又在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下衍生出了立体的版本，似乎更加考验智商。
　　许洁似乎是玩五子棋的老手了，每一步，走的不紧不慢却充满玄机。相比起来，安岂寒明显不是她的对手，他总是深思熟虑很久，可是设下的计谋依然被许洁一语道破拆穿了。
　　未远站在他们旁边观战：“明显就是许洁占上风。”
　　“初中的时候我经常玩。”许洁调皮的转动手指间的铅笔，“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吧。”
　　安岂寒说：“那你明显就是欺负我，我还是初学者。”
　　“初中的时候，懒得听我们班主任废话，就天天和我同桌下棋子解闷——跳棋、五子棋、围棋，我们都用铅笔下过。”许洁笑道。
　　未远说：“想想也真是觉得，初中的生活太悠闲了，有太多故事可以讲。”
　　“可是进了风华高中——每天就都是问题目、问题目，都没有开玩笑聊天的时间，这多么遗憾呐。”
　　许洁又在格子上画了一个圈：“是啊是啊，这么美好的高中时代，都这样在作业中消失了！”
　　安岂寒说：“不过你们去看看8班，传说中的文实——他们才叫做惨呢，下课都没人敢不做作业！而且，整个班级里都是钩心斗角，简直可以上演金枝欲孽了！”
　　“废话，看看灭绝那个样子就知道——她来我们班上课，开口闭口都是‘你们看看我们8班’怎么样怎么样。8班就了不起了，我不觉得。”许洁撇撇嘴。
　　未远说：“不是8班和那些差班分在同一个楼层吗，我听说，灭绝都闹到校长那里，说那些差班太吵了，要换教室。”
　　许洁打抱不平：“切，上届的文实，还不是和那些差班在一起吗，不是考得还挺好吗。我看灭绝啊，是没事找茬！”
　　安岂寒又说：“对了，我听说，1班的小鲁生病了？”
　　“怎么连你都知道？”未远笑道。
　　“连我都知道，说明全校都快知道了。”
　　许洁恍然大悟的样子：“小鲁？就是那个超强的家伙？他生病了？”
　　“我听猴子说的，是肾炎。”未远说。
　　许洁感叹着：“天妒英才呢……”
　　未远也叹息道：“是啊，他这样聪明的学生……风华高中，也罕有吧……”
　　安岂寒说：“听说他在上海住院，可能要一两个月，要落下多少课程啊。”

　　果然下午，学生会开了一次会议。除了开学的一些琐事之外，就是讨论小鲁的问题。副会长要缺席一两个月，不得不找人顶替上——找来找去，最后决定是原宣传部部长。她是一个干练的女孩，文实的班长，齐耳短发，戴一副眼镜。
　　老师反反复复说：“只是暂时顶替，等鲁方同学回来了，还要重新讨论过。”
　　暂时，暂时，谁知道这是不是暂时呢。
　　未远有些惋惜，那么聪明的小鲁啊，暑假里还生龙活虎的，怎么一下子，就病了呢。
　　学生会的夺权战争是多么可怕。
　　曾经，未远是从来不关心学校的学生会和社团这些东西的，可是分班之前，她的同桌是宣传部的副部长，天天要拉着未远帮她干事情。未远想想，这样还不如自己也加入宣传部吧，好歹也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功劳，就无奈的加了。

　　此后，关于小鲁的小道消息不绝于耳。天天都有不同的人来对未远宣传——小鲁明天可以回来了。可是，到了明天，小鲁的座位依然空荡，依然有人来说——小鲁明天回来了！

　　——换话题。

　　许洁和安岂寒很快变成了好哥们。这样的好哥们总是遭到同学的误解。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下棋、一起打篮球、一起回家。他们甚至还有一次惊天动地的撞衫，都是蓝色的背靠背T恤，他们笑成这个叫做“BL装”。
　　中午一起到食堂抢饭，两个人一路都在赛跑，争取第一个冲到食堂。未远和蒋蒋虽然也跑，却不如他们这样灵活。
　　“未远，你太慢了！”许洁已经买好饭菜，笑呵呵的嘲笑未远。她的菜盘里是卷心菜和河鲫鱼。许洁的家在海岛上，顿顿都吃鱼，似乎没有鱼就下不了饭。
　　四个人就围坐在一张桌子边。蒋蒋不太讲话，很淑女的夹着菜盘子里的土豆丝。未远只是偶尔插一句，多数还是埋头吃饭。许洁和安岂寒则是滔滔不绝，谈天说地。
　　未远有时也要笑话他们啊：“许洁，你是不是看上安岂寒了？”
　　许洁撇撇嘴：“吃醋也不要明说。”

　　可是许洁知道啊，安岂寒喜欢的女孩，不是太漂亮，不是太优秀，却让他感到清澈。
　　那……应该是第一眼的感觉，穿着朴素的女孩，从来不容易招人眼球，她又不是倾国倾城，却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可爱的牙齿，一点点没心没肺，一点点羞涩，眼睛里是俏皮的神色。

　　那天下午，传出惊天新闻！灭绝吵到了校长那里，要求换教室——可是文实的教室是传说中的风水宝地，不能随随便便换掉。那怎么办？学校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其他全部的教室都大换血！噢活活，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好办法，迅速给全校卷起了一场龙卷风，让学生把从校长到8班同学一个不漏骂得狗血淋头——好在未远他们班在求实楼，幸运的没有被卷进这场纷争，便高高兴兴坐山观虎斗，一边给予一点小小的评论。
　　中午，许洁毫无顾忌的坐在桌子上，一边啃着学校门口买来的糖葫芦，一边兴致勃勃的说：“听说啊，学校的BBS上闹翻了，整个高二都在骂，那场面，壮观得要死！”
　　安岂寒也在啃糖葫芦，两个人一唱一和：“太搞笑了，都可以载入校史了。”
　　“喂，安岂寒，你的糖葫芦是什么味的？”许洁指指他白生生的糖葫芦，又指指自己的，殷红色。
　　安岂寒说：“和你一样啊，山楂做的。只不过我这根没放色素，吃了死得慢一点。”
　　“你诅咒我！”许洁笑嘻嘻的骂他。
　　蒋蒋依然是一副静静的样子，像是隐士一样，从来不参与这种讨论。她和许洁的性格正好是对立的，喜静，是一个文气的女孩子。
　　未远也不住的参与了他们的讨论：“果然是灭绝，居然有威力让全高二的教室都换一遍。”
　　“你去看看8班，超级恐怖。整天都没人敢走出教室！”安岂寒叹息道，“原来文实就是这样炼成的。”
　　许洁幸灾乐祸：“好在我没去考文实！”
　　未远也拍拍胸口：“是啊是啊，太幸运了。”
　　因为当时，她认定了自己要学美术，想想考美术不用很高的文化分，便没有去考。现在想起来，真是明智之举啊！
　　“不过，8班看上去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其实也埋藏着不少‘黑暗’的。”安岂寒坏坏的笑，“才开学几天啊，他们班，已经成全了好几对情侣了。”
　　许洁很八卦：“哦，看不出来啊。”
　　“连他们班班长都fall in love了，看看吧，其实灭绝的统治还是有漏洞的。”
　　8班的班长，就是那个顶替小鲁做了学生会副会长的女生，鼎鼎有名，梳着像女干部一样的短发，开始是什么装饰也没有，后来看上了一个男生，刘海前就别了一个发夹——粉红色的，又大又纯情——后来和那男生晋级为情侣，就别了两个发夹——像是头上绽开两朵粉红的花——未远正在讨论她下次是不是要别三个发夹了，却发现那女生干脆戴一个超级纯情的发带，把整排刘海都卡了起来。

　　要是从前，未远对这样的女生一定有万分的不满，可现在，她竟也有一点点……同情。
　　人是不是在爱情里，都会被蒙昧双眼，看不见彼此？
　　她以前是没有这种体会的，可现在……她听见了看见了许多人的爱情，也渐渐有一点点懂得……

　　一次语文老师布置了周记，要他们探讨爱情，题目叫做“如果我爱你”。未远这样写，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些悲剧故事，其实有着最幸福的结局。
　　他们可以厮守下一世，可是，现实中，那些看似甜蜜的爱情，却不可能存在永远。
　　张爱玲说过，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钱钟书也写过这样一个故事，伊甸园中，夏娃祈求上帝再为她造一个男人，亚当也祈求上帝再为他造一个女人。
　　未远说，连亚当和夏娃都会遭遇背叛，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永恒的爱情可言。
　　可是，作文批下来，只有3分。语文老师用红笔写着：君不见，爱情创造奇迹？
　　创造奇迹，那只是一时，可背叛，却是一世。
　　未远确实这样想，可心里，却还有一点小小的幻想。如果，她是韩信，她一定一定不会放开林沐，一定一定。

　　语文课上，老师读了蒋蒋的作文，老师说，这次作文，安岂寒写得最刁蛮，夏未远写得最消极，可是这是这么多作文中，蒋蒋写了最真挚最有思想的一篇。
　　蒋蒋柔情的笔调婉婉道来。
　　我爱你，可是，现在，我却不能告诉你，所以，我只能偷偷爱你。
　　蒋蒋说，我不愿意让我的爱成为你飞翔的负担，《西厢记》里，崔莺莺爱的太沉重，这种爱，张生又怎么能承担得起？
　　班级里多的是起哄。蒋蒋的文字里，分明可以听出，程逍逸的影子。
　　大家都交头接耳，想要揪出这个男主角，议论纷纷。

　　未远一直都想不通，程逍逸究竟哪里好，为什么女生都喜欢这样运动神经发达的男生呢。
　　喜欢他的女生不少，可那些女生，都是那虚伪、无聊的女生。可是，未远心中那么纯洁那么美好的蒋蒋，怎么也卷进了这里？

　　蒋蒋的文字是唯美是感人，可是未远却有一点小小的不以为然。别人都写的是爱情的美好，被打上了高分，可未远，她想要说，爱情是伤痛是背叛，却只有3分，区区及格的分数。
　　老师在她的作文本上划了好多句子，批道：不敢苟同。

　　八卦的学生们纷纷抢着别人的作文本，想从这字里行间看出什么八卦新闻。

　　最刁蛮的安岂寒，他歪歪扭扭的字拼凑成了一篇小说，前面都在不知所云，直到最后，才点出，女主角的名字叫“如果”。同学都争着看，看完都说经典。

　　现实里，果真是有一个“如果”的，这只有许洁知道。

　　现在未远依然每个礼拜天都去学校美术室画画，蒋蒋也是。美术老师很赞赏未远，说她要是考美术，再加把劲一定没有问题。未远怀揣一点点欣喜，如果，她真的以后可以考美院，那可以做一个设计师，那是她非常喜欢的工作。
　　林沐退出了。他的成绩很好，学美术，反而是一种浪费，他父母让他还是一心读书的好。
　　蒋蒋还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是他爸爸妈妈本来打算让他去上海读书，读的是一所国际学校，据说那学校毕业的学生个个都可以考比清华北大排名高的大学，可惜学费贵得要死，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