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飞过蔷薇》水色鸢尾

29、第二九章

　　依依走到宴会厅门口，服务生立刻训练有素的替她开门，她只轻轻的摆手，示意他：不必了。

　　她慢慢的走近，把门拉开一条线，默默地看向宴会厅内，里面的每个人都是笑着的，尤其是爸爸笑得更加明朗，不知道他正在讲些什么，于是他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儒雅的举止，由内而外的健康，笑起来亲切和蔼，只在深看的时候才会发现他笑着的时候，眼角有纹路，而且鬓角也已染白，那是年龄的象征，象征着爸爸已经不再年轻，未到迟暮，却要过早的接近那个终点。

　　她站在那里，默想自从清醒以来，爸爸都是什么样子的。爸爸的笑，爸爸的话，每一幕都在眼前滑过，温暖备至。她靠在那里，吸了吸鼻子，泪水却很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她真想号啕大哭一场，以此来缓解身心的疼，为什么没有完美？为什么总在希望的尽头看到破碎在摇旗呐喊，难道这就是缺陷法则吗？

　　一阵酸和苦涌上她的心头，她本想快步走进去，然后给爸爸一个最深的拥抱，可是她怕现在的情绪不稳定，影响了爸爸的好心情，她只能选择独自化解悲痛。

　　可是，越想让自己好起来，情绪却越悲哀，拖在最后，泪水越积越深，但是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只能用手大力地擦去，却在眼前出现了一块方方白白的手绢。

　　这方方白白的手绢就像打开了记忆的大门，情景再次倒逆。

　　太阳已经将最后一抹光晕带走了，高高的草丛也瞬间由绿变成了黑，夜幕笼罩在草丛，像漆黑的云劈头盖脸的压下来，她把头深埋，很想哭的感觉，但是却又忍住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便看到了那块方方白白的手绢。
　　“依依，你干吗躲在这里？”还是那个男孩子，跟现在的眉眼差不多，只不过稚气了许多。
　　依依没有说话，只把悲伤忍住。
　　“今天跟你爸妈出去玩得不开心吗？”男孩子蹲下身，把声音放得很轻。
　　她摇头不语，只呆呆得看着太阳停留过的地方。
　　“太阳已经下山了，所以你也要回家了，要不然你爸妈该担心你了。”
　　“让我再坐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她还强调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兮兮的说。
　　“那好吧，我陪你。”
　　没有声音，只有风掠过的声音，叶子互相摩挲的声音，细细的，微弱但是却很真切。
　　“楚文阡，你说扎针疼吗？”
　　他像是知道了她为什么躲在这里的原因，耐心的安抚她：“不会太疼得，就像被蚊子叮过一样，也就疼那么一下，马上就好了。”
　　“那如果每天都扎针呢？”
　　他皱眉，“难道你生病了，需要扎针吗？”
　　“不是。”她的声音渐弱。
　　“那是谁？”
　　她的脸上写着“我很烦！”，起身拍拍衣服，没好气地说：“不是谁。”扔下这句话，就跑开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在她背后大喊：“依依！依依！”

　　“依依！”现实与回忆重叠，清脆的童音和稳重的男音，依依仍旧是茫然，甚至于看到他的脸孔在眼前前所未有的扩大，她也没能立刻清醒，直到看到他抬手要抚上她的额头时，她才猛然把自己拽回现实。

　　慌忙躲开后，她不确定的问：“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的眼神不确定。

　　待看到他的手绢时，依依这才想起刚才自己又神游了，估计又被他当成傻子了吧，但是这些都无所谓，回想刚才的梦境，她又看向爸爸，她不知道回忆中那个需要每天都扎针的人是谁，但是面对着爸爸，他躺在病床的情景却是越来越清晰，这一幕想象彻底刺激了依依，一个没忍住，泪水就开始决堤，顷刻蔓延，她只能急忙扯过他的手绢，轻轻的捂在脸上，暗暗的饮泣。

　　待处理过泪水后，她抬起头，瞪着红红的眼睛冲他笑，“不好意思，我想忍着不哭的，可是没忍住，然后就把你的手绢弄脏了，等以后洗干净了再还你吧。”

　　他顿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洗吧。”

　　依依默默的递过手绢，双关地说：“谢谢你。”感谢他的知恩图报，感谢他的手绢。

　　他倒也明白其中的含义，语气温软地说：“不客气。”

　　依依回头冲他笑，“其实我也不应该这样哭，毕竟还有三成的希望。只要有希望，哪怕是一成，我也应该笑着去面对，如果一直哭哭啼啼的话，都对不起我爸给我作出的精心安排，你说对吧？”

　　他只定定地看着她的笑脸。

　　依依最后吸了吸鼻子，把声音恢复成最正常的水平，明媚的笑着说：“那我们进去演戏吧。”

　　黑猫竟然叹了口气，说：“好。”

　　依依刚要推门而入，他又叫住了她，“依依。”

　　“什么事情？”

　　“你爸爸不希望你知道他生病的事情，这件事，本来知道的人就很少，所以，你一会儿不要表现出来，要不然，你爸爸也会难受的。”

　　“知道了。”依依了然的笑，“你是不是一开始不打算对我说真相？”

　　黑猫点头。

　　“我爸妈觉得你有足够的力度，只要把你抬来，我就会傻呵呵的忘乎所以，而不去探究，直接兴高采烈的跟你结婚，是吧？”

　　他不语。

　　“你也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哭着喊着嫁你，只要你能跟我结婚，就是你赏给我的天大的恩赐，对吧？”

　　他皱眉，“你没必要把话说成这样，难道你今天的表现跟以前一样吗？”

　　依依顺下眼睛，然后猛然抬头，精神恍惚的说：“楚文阡，我不知道我是谁，你懂吗？”

　　他看向别处，又把眼神收回到她的脸上，平淡地说：“站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你是所有人眼里的肖依依，仅此而已。”

　　依依突然很想笑，于是她就笑，等她笑够了，她表情严肃地说：“楚文阡，你是个笨蛋，是个大笨蛋！”

　　说完，她愤然的推门而入。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宴会厅，依依低着头，她怕爸妈看她哭过，她只想让他们看到一直都是笑脸盈盈的自己。

　　但她仍旧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们两个的身上，她只能抬头，很淑女风范的对大家略微前身，然后端庄的笑。

　　“依依，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人早就到齐了，就等你们两个呢。”妈妈的声音是飘过来的。

　　依依只能抬头，“没什么，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

　　她的眼睛红红的，一抬头就彻底露馅了，她很无奈的对上其他人略显疑惑的眼神，刚要开口，话就被接走了。

　　“伯母，都是我不好，刚才我惹依依生气了。”黑猫轻巧的把责任一带而过。

　　依依还是笑，“文阡哥哥没惹我，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嫁给他，高兴的哭了。”

　　满桌的人都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楚伯母的表情很冷，依依还是冲她客气的笑，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对每一个人笑，让爸爸的安排看起来更完美，皆大欢喜。

　　“文阡，以后好好待依依。”爸爸的口气依旧轻快，意愿达成的满足感。

　　“我会的。”

　　“爸爸，我挺高兴的，能嫁给自己一直以来都想嫁的人，我就是最幸福的人，爸爸，谢谢你！”说完，依依便拥住了爸爸，一直喃喃地说：“谢谢！谢谢！”

　　爸爸摸着她的发，“只要你幸福快乐，爸爸也就心满意足了。”

　　依依松开胳膊，重重的点头，笑得像个毫无心计的小孩子，“会的，我一定会的。”

　　“那就好。”爸爸爽朗的笑。

　　又是一下猛烈的刺痛，依依突然觉得热热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只能恢复坐姿，然后用右手很随意的支着头，像是在沉浸在甜蜜中，其实她的心在发抖，她只能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是很疼很疼，她只能一忍再忍，然后对自己说：肖依依，不能哭，即使心再疼，也不能哭，因为看到你哭，心疼你的人心里会更苦，更疼！

　　自我鼓励后，泪水也被她逼了回去，然后她抬头，甜甜的笑着说：“爸爸，宴会是不是该开始了？”

　　“好，现在就开始。”爸爸起身，朝正厅走去。

　　依依愣愣的盯着爸爸的背影，坚毅，挺拔。

　　她在心里一直默念着一句话：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