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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暗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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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王竹石打算让张放领最后五车征粮走山路,自己领一车走官道,就算自己被查也不会有大碍。
张放厉声道:“就你这样的状况,走山路?万一马一失蹄,你一无武功,二为残废,如何自保!”
王竹石十分不乐意听到“残废”二字,但仍是好脾气地拉住他的一片衣角,拿竹杖撑住地面费力地站起身来,很宽容地笑了,“我没打算走山路……”
张放神情一顿,慢慢将头转了过来……
——
薛允青正半躺在他的藤椅上,神色倦怠极了,可仍是撑着脑袋听一个密使絮絮叨叨地讲王竹石与张放二人近日的踪迹。
“方向是去广陵的方向?”薛允青蹙起眉尖,而后冷哼了一声,甚是嘲讽到:“多半是权宜之计。”
密使却道:“可上次预计他们的改动路线却并不经过广陵……”
薛允青却道:“这有什么;若真能让我们猜中一二,王竹石便不是王竹石了。”
密使蹙眉,“若真这般不可预知,那我们……”
薛允青却老神在在,“王竹石再怎么神通广大也防不住现在的郑党——他已经不是曾经的丞相了,现在甚至连刺史都不是了。我们还怕他什么呢?”
密使却并不以为然,“大人,就算他不是丞相也不是刺史了,可他仍是王竹石。”
薛允青闻言眉头一挑,转而又笑了,“你倒是学到了。可我们这次并不是为了对付王竹石……”
密使诧异地抬起头来,“大人?”
薛允青抬起他那只满是戒指珠宝的手,懒洋洋地指了指北方。
京城所在的北方。
有郑玄所在的北方。
密使立刻打了个颤,全身都冷了。
薛允青轻声笑了一下,并不再多言,只道:“多注意那个方喆的动向——他很有可能是张放的人。”
密使却多嘴了一句,“大人为何……”
“为何把刀锋反指了郑玄?”薛允青漫不经心,“这又有什么为什么呢?你当初为何效忠于我?我当初又为何效忠于郑玄?不过就是因为一两句话罢了。”
密使不再多话,恭敬一拜后走出门来。当被风一吹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湿了。
薛允青自己曾经也从未怀疑过郑玄的做法,可直到上一次与王竹石同乘一辆马车,听他那几句“上德不德”,便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他头一次开始怀疑郑玄,怀疑是否一定要以恶制恶,要愚民来巩固这个江山,困纯善于牢笼,杀险恶以儆猴。
可薛允青发现这世上竟还有一尊活菩萨,其实他与王竹石也不过聊了寥寥数语,可就因为那寥寥数语,薛允青早就凉透了的赤心却又开始跳了。
苦读几载,所有尚未踏入仕途的年轻人难免有些赤诚之心,但很快就会被消磨,被泯灭,当它重新燃起火星时,薛允青倒是感到害怕了。
他不否认王竹石是一尊活佛,不念恶、心存善,可若想要活命,人就必须为恶。想着这些,那热血又冷了下去,薛允青摘下拇指上的一颗红玛瑙。
他捻着那颗红玛瑙,端详、把玩、最后不知心底哪里窜出一团怒火,越烧越烈,他高高抬手,又猛然一掷,面显怒容,发了疯。也不知是在怒那活菩萨,还是怒那恶罗刹。
那颗红玛瑙立刻碎了,可它那么小,碎得也悄无声息,连碎片都那么小,待过会儿侍女来打扫后便就会没了痕迹。
薛允青眉目间泛起冷意。
他虽不信郑玄,但他同样不屑于王竹石。
“世间哪里会有不存恶念的完人呢?”薛允青嘲笑了一声,“又不是真的菩萨。”
——
王竹石跨着马,看着一行人马前行。
这几日天气晴朗十分,只是偶尔下些阵雨,王竹石眉目舒展了许多。
一行人中领头的那个从队伍前面退过来,同王竹石讲:“再往前行一炷香就到了。”
王竹石颔首,“辛苦你们了。”
领头的立刻摇了摇手,“大人客气了。只是等会儿真不用咱跟上么?”
“不必。”王竹石笑了一下,“按我说的做就好。”
领头的眨了一眼,扫过王竹石的右腿,自以为他没有发现,却听王竹石道:“我的腿没事,不必担忧。”
领头的立刻额头冒汗,飞快垂下眸去了;知晓自己多有冒犯,他说了一声“全听大人吩咐”后便立刻快马回到队伍前头了。
一行人马走得很快,王竹石很快听到了涛涛水声,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略显宽慰的笑容。
——
“大人!”
薛允青支着胳膊把玩这一个玉器,很漫不经心地扫了前来的密使一眼。
“怎么样?”薛允青一食指一拇指地捻着那个玉器转了转,“那个方喆……去了哪里?”
“回大人。的确是向广陵去了。”
薛允青眉尖微微一抬,“广陵。那王竹石呢?”
密使道:“看方向,似乎是往苏州。不过他们一行人的速度远不如往广陵的那一队。”
薛允青犹豫了一会儿,“……先按原计划办。”
密使道:“可万一真有什么……”
“先寄第一份信给郑玄。”薛允青用拇指摩挲着手掌里的那只玉器,“我们先看看……王竹石又再盘算什么。”
薛允青盯了会儿那玉器,“秦松年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回大人,他似乎不再去茶行了。”
“茶行里有些什么人?”
“一个茶老板,一个小童而已。”
薛允青苏索了会儿,“那个茶老板我也认得,不像是王党的人。”
“那个小童尚且年幼,不过总角之龄。”密使道,“难道秦大人并非是借茶行给王党传递消息?”
薛允青的眼眸左右晃了晃,“再盯会儿。”
“是。”
——
郑玄盯着跪在自己脚边的童安和,他的声音又软又细,“查到了吗?”
童安和大气都不敢出,“……回大人,尚未……”
郑玄一双凤眼眯起来,冷笑一声道:“真是废物!”
“不过、不过!”童安和立刻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来,“薛令史那边来了新消息!”
郑玄把手摆摆,“拆开。”
童安和立刻拆了信递过去。
郑玄草草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蹙起来了,而后他又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王竹石——”
郑玄的眼皮一翻,眸子抬起,凶相毕露,“他又想普度众生了,他又想救全天下了……”
童安和立刻道:“大人准备——”
“闭嘴。”郑玄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扫了一眼这封信的最后一行,那漂亮又略显怪异的瘦金体有些潦草,“这件事急不得。待薛允青再查一查。”
童安和便转口道:“大人英明!”
“此外,”郑玄盯住了这封信中提到的一个名字,“我待在京城这么多年,我可从未听闻什么‘方家’‘方喆’这类。你觉得如何?”
童安和反应极快,“莫非是张放的人?”
“极有可能。”郑玄笑了一声,“没想到他被仇家刺杀的同时还能有这样的闲心思,王党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王张二氏本就是同陈氏三分天下……这也不足为奇……”童安和极小声地提醒道。
郑玄却摇头,“天下……忘了还有我郑氏!”
童安和后背一凉,他深深低下头去。
郑玄语气平缓了些许,道:“童安和。”
童安和立刻应了声。
“薛允青还给了我另一个有趣的消息。”郑玄忽而眯起眼,对童安和笑了起来,眼梢泛红,煞是动人,“你想不想知道呀?”
童安和愣愣地看着那双丹凤眼。
郑玄接着说:“是关于……‘陆琅’这个人的……”
——
薛允青笑嘻嘻地听着密使说:“大人神机妙算,往苏州的那匹人马的确又折回去,往广陵去了!”
“不错!”薛允青嘴角勾得弯弯,“第二封信也寄出去吧。”
薛允青近日心情转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看了一圈自己手上的各个玉石玛瑙,笑了一声,“王竹石……不过如此。”
在他第二封信寄往京城后的第二日,郑玄在广陵拦下一批私运征粮的人马,却还未上报时被弹劾,告郑党私运粮草。
第四日,经审查,郑玄拦下的那一批人马中仅一车征粮,稍作处理就结了案。
第五日。
一颗人头被丢到薛允青面前。
那颗人头显然是才砍下来的,血还尚未止住,溅了一地,气味刺鼻、令人作呕。
薛允青看了一眼,那颗人头正是属于自己手下的那个密使。
而提着人头而来的,是童安和家中的一个院卫。
那个院卫自上而下地瞧着薛允青,他道:“童大人命属下带一句话——他提醒薛大人一句:莫藏私心。”
薛允青脸色发青,他知道自己算错了,本想算计王郑二人,却被王竹石反将一军,不仅没一石二鸟,还受了郑玄的质疑、失了一个心腹。他的境地竟一下子陷入两难。
他很快就从秦松年那里又得到了王竹石的消息。
“竟是……竟是……走了水路?”薛允青虽不通武功,却骤然捏碎了一只玉杯。
秦松年却笑嘻嘻,“大人何必着急?我们再查到那些征粮的藏处也不迟。”
薛允青冷眼瞧了瞧他,“郑玄不再信我,我又该如何?”
“大人,我们为何一定要借郑玄之手呢?”秦松年笑得眯起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