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商》桃枝竹

81、四千两 燕徊这一身

　　七月里最闷热的时候，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下过雨，日头还一天比一天盛。

　　那秋老虎逼人窒息，秦晋便恨不能每天都抱上冰块儿。偏偏今年暑热起得早，到七月底，冰窖里已经存货不多，且不止价格高得离谱，还只肯紧着金贵的几处人家。就连周兴平那里，也只是老太太房间未曾断供，其他人都得咬牙熬着。

　　家里断了冰块的第一天，秦晋浑身就被汗水湿透。即便燕徊身子显凉，这种时候也是炎热难耐，夜里睡觉都想离他远远的，还问秦晋要不要分床。

　　秦晋比燕徊更不耐热，但总是一副就算燥热中暑也死不撒手一定要抱在一起的混样儿。他心里明镜似的，燕徊也就意思意思，真要是分床，不知要给他多少小话，说他是嫌弃，没长性。

　　他冤。

　　所以不能分床，燕徊是拿话试他，他不上当。

　　因为热得睡不着，竟然抓着燕徊纵欲。疲累之极，反倒能睡上一阵儿。

　　燕徊倒也无心试他，但看他着实不愿分床，到底觉着受用，以为他黏自己黏得紧，一天也离不得的。于是也不再嫌他，让他再忍忍，说是过两天就好。秦晋当他说的是等过两天下雨，并没在意，惟往人身上用劲儿，将自己过剩的清明全都耗散，留下最后一点力气为燕徊清理身子，涂抹柔润的脂膏，迷迷怔怔地就睡过去。

　　这般过了几天，房间也迁到了较为凉爽的厢房去。忽有一晚，他回到家里，又给领回正房去，只觉清凉舒心，再无一丝暑热烦躁之感。细一看，房间四周都竖着密封的铜板，连脚下也是铜板垫着，还能听见轻轻的潺潺的水声。

　　“这是前朝古法了，”燕徊手语道，“你一直闹着热，前头时常有雨，又有冰块，我便没有着手去弄，太费银子。但最近着实，着实……怕你热坏了。”

　　“其实寻常人家，倒还可建个凉房，往园里背阴处小坡底下修个怪华美的屋子。可那等地方湿气重呢，你的腿是摔过的……我便讨了这些铜板子，封得好好的……”

　　秦晋是知道他心疼自己的，一点鸡毛蒜皮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也要在心里盘桓三五遍，算个最优解出来，所以又满意又高兴。兼之燕徊用这法子也好，舒爽得让他直是喟叹，“这么好的法子，早早用了才是。”

　　比冰块儿可好得太多了，若是冰块儿，离近怕着了寒气，离远又没有清凉，不多时冰块儿融化，还要再往冰窖去取。

　　其实从人家冰窖取回来，已经融得差不多了。

　　“得有人在深井边打那凉水，积在水箱里，顺着铜管流过来。再者也费银子，浸了水，很快就要起绿，就得换。”

　　秦晋不关心谁去打水，但眼见着这么些铜板，他还是关心银子的，“能费多少？”

　　“你看到这些，”燕徊还是觉得太奢侈了，手语的动作很缓慢，像是不好意思说，“四千两。”

　　“……”

　　这差不多是摇情扣除了所有费用，一个月能到他手上的所有收益，还得是收益极好的时候。

　　“用多久？”

　　“一个半月，不能再多了。”

　　“一个……”秦晋收口，勉强宽慰他，“一年里顶多也就换两次，不……不算什么，不妨事。”

　　燕徊点了点头，有一点含羞带怯的意思，“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能把你热坏了，你……就你贪，这样热的天气还不收敛，一天也不能离人。”

　　“我贪什么？不知道人心里多宝贝你呢？”秦晋不依不饶，“银子重要还是我重要？看我都热坏了，不早一点拿主意！”

　　燕徊看一看他，慢慢解释，“铺子正常经营不多，老是断断续续，先前你要整理后园，就费了一千五。家里日常开销，你要宴客应酬，一月里怎么也要支走二三百的。本来账上就不多，这一笔再用了，家里可没了。”

　　秦晋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嫌那大浴桶都不舒坦了，要在房里弄个池子，便看燕徊查过账，那时账面上，家里一共才三千九百余银子。

　　“……你不是说四千？”

　　“我答应铜铁铺子，所有废铜都会还他，抵了四百。”

　　这……秦晋不由得腹诽，燕徊这一身聪明本事，都用来花他银子了是不是？

　　“……还剩多少？”

　　“到七月底，发完孙进几个工钱，房里铺上池子，大约还剩得六七十两。”

　　周兴平虽然投了很多银子，但那都是铺子里的，不在家里的账上，所以秦晋现在还真是个穷人。但他又不得不赶紧让燕徊宽心，“……没关系，到八月初，铺子七月份的收益就能结算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能热坏了你。”燕徊点点头，“你歇着，我把晚饭取过来，你就在屋里歇歇，哪里都不去，外面太热了。”

　　等燕徊走了，秦晋才敢表露出满脸肉疼的表情，并就近往铜板上接连撞几下头，默默地想，燕徊太能花了。

　　而且燕徊那模样，哪里还用他宽慰，明明心宽得很！真正要人宽慰的，是他自己。

　　他受了这没银子的刺激，用过晚饭，就拖着熊熊出门。熊熊以为是要带他逛，可高兴坏了，到地方才知道，是到了旧城乞丐窝。

　　秦晋给他一只木笼，“你去他们那里头，给我抓耗子。”

　　“为什么我去？”

　　“你身手好。”

　　“那么多人看着呢！”

　　“我把他们引开。”

　　“我不去，脏！”

　　“去，这事情完了，我带你逛。”

　　“……那你去引开，”熊熊很怀疑他的诚意，前几次答应他的还没兑现。

　　但人都到这里了，勉强抓几只，还是可以，吧？“这回可当真，别又哄我！”

　　秦晋找到不远处一家酒楼，高价买了他们家好些饭菜，让他们招呼乞丐过去，不一会儿，原本乞丐落脚的地方就一个人也没了。

　　熊熊也确实好身手，片刻后就抓了小半笼吱吱叫的老鼠，秦晋犹嫌不够，让他又抓了些，这才带他离开，往槐花街去。

　　那封记在玉城中一共三家香铺，城南城北两家是较为昂贵的，新开的那一家在槐花街上，价格适中，料子倒也不怎么好。秦晋不知道另外两家的格局，所以暂时不打它们主意，新开这一家他却知道——先前封记送帖子请他过来吃酒，秦晋留意过。

　　夜深时香铺已经闭店，店里伙计睡得挺沉，秦晋燃了一点能助人好眠的香料扔伙计房中，便带熊熊去到库房，把抓来的耗子都放进去。

　　他这人从不自诩光明磊落，封止端羞辱在前，应该有所报复。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是看到评论，对于最初遗产分配的事情，我真是丝毫没有觉得合理性有问题（捂脸），反而当然地以为实在是太合理了（再次捂脸）。因为从道义来讲，秦母受好友之托照顾燕徊，自然忠人之事，而燕徊是哑的，生计很成问题，秦母一定要为他留下产业。从感情来讲，秦母和燕母的感情非常好，而燕徊是比较招人疼的性格，小时候不像秦晋那么淘，收养后她对燕徊一直都很喜欢。从私心来讲，秦晋心术不算太正，又过于自负、冒进，燕徊更平静也更守成。所以万一哪天秦晋作妖过头，把自己搞破产了，燕徊所持有的产业可以作为秦晋一重保障。
再加上秦母收留燕徊母子，客观上得罪了燕家，秦晋祖母本就对她不喜，因为这件事情，对她更为不满，连带着对燕徊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秦母一旦过世，燕徊的处境将更为尴尬。她把所有产业留给燕徊，也是为了把依附于产业的那些人手留给燕徊，对他有个照应，万一燕徊被赶出秦府，不至于孤立无援。
至于秦晋，尽管母亲出身不堪，他毕竟还有个亲爹，还是秦府名义上的嫡长、正经的公子。
其实我本来以为最大的疑惑应该是关于秦母为什么自尽的，如果她跟秦父的感情真的像秦晋所说的那么好，纵然流言汹汹，她也不会抛下年少的燕徊同秦晋，不会离开秦父。
但既然她最终选择自尽，秦父当时在危机和压力面前的表现就很值得怀疑。他原本没太当燕徊算回事情，在秦母死后才收养他作义子，甚至后来再未续弦，都是因为对秦母有愧疚。
这样的背景下，秦晋骨子里是个自私鬼，一方面不愿意承担责任，一方面也害怕自己无法保护所在意的人。同时由于秦母自尽离世，将她所有遗产留给燕徊，秦晋年少时不明白母亲深意，反而觉得母亲并不在乎他；而父亲有庞大的家业要打理，且日渐病弱无力过多地对他管顾；家里祖母更是极明显地偏向秦愈，外祖一家更是拿他母子当成羞辱。所以秦晋活得不甘而愤怒，也不会处理亲密关系，不会去关心也不会爱人。
就像他对燕徊的感情，起初只是要把人当个物件儿随身揣的占有欲，全世界燕徊谁也不能多看一眼，围着他一个人过就行了。后来意识到人跟物件儿毕竟不一样，又打算用亲密关系把燕徊困住。
燕徊一直是喜欢他的，想等他一句话，秦晋死活不说那句话，燕徊想答应他都没有台阶。
至于王子煜兄妹，只是正常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