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复仇》浮丘苍耳

14、羽衣阁

　　梨花一般瓷白的脸颊上带了一抹笑，周轻轻和查查相互挽着走出老夫人的院子，正要走带侧门时候，听到了略有些醺态的舅父和外祖父正走向府中书房。

　　“父亲，无名城那位又来了。往常收些彩缎，收益也还算不错，这次来竟然当面嫌弃颜色不够鲜亮。”舅父略带些忧愁的语气让周轻轻愣时立在原地，挽着她手的查查有些惊讶，却也很快安静了下来。

　　“怕是染料的问题吧？”老人沉吟一瞬，略有些敷衍道。

　　“约莫脱不开关系，黎家……似乎也没逃过。”离修逸小心翼翼地说着，就连声调都有些走低起来。

　　“嗯，那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当日，我就已经说过，离家再不碰这块的，生死由他吧。”末了，老人摆摆手，衣袖扑簌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也走远了。

　　离修逸似乎考虑了一会，终于是没有说话，跟着走去了书房所在之处。

　　周轻轻抚着红色墙皮，用食指轻敲了几下之后便想明白了。时间恰好，事情也没两样，周轻轻只能想到这件事，并且非常肯定就是这件事情。

　　前世十三岁时，周轻轻还是个一心埋在自己闺房深院里的人，做出的出格的事情总共没几件，其中最印象深刻的就有这么一件事情，这也是前世自己和那人的相遇缘起。

　　那日也是五月的某一日，天气渐渐转热，衣衫也都开始减去。府里是二夫人主事，按说夏衣早已经按照份例订好样式和数目，选好了料子，裁缝也来量了尺寸，就差做好送来。自己的萱妹妹却突然听说了一种新奇料子，据说颜色亮丽，质感轻柔，比起往常见的丝绸还要舒服一些。

　　周轻轻那时已经察觉出了自己在周家的位置尴尬，听闻妹妹身体不适不能出行，而这衣料偏偏紧俏地很，城中羽衣阁的老板甚至规定不能代买，数量更是不能超过三丈。彼时还懵懂不觉的周轻轻决定自己亲自去买这衣料。

　　瞒着父亲悄悄出了门，开始还在为这新奇的冒险而窃喜，不一会看到那羽衣阁前长长的队伍，周轻轻还是发愁起来。

　　队伍之间的女子虽然不都是高门大户的女子，却都不是一穷二百的家底。这些千金们也都老老实实罩着面纱或是戴着帷帽，平日里其实是未必戴着的，这些腮红口脂水粉青黛，有些身份的女子都会来买，只是，今日这长龙排得有些过分，几乎成了端阳城正言街的一大风景，不管是翩翩君子还是街头无赖，都闻风而来不肯散去。

　　是以，周轻轻坐在马车里看着队伍越来越长，只得吩咐查查着人将马车赶开，去到了正行街，也就是羽衣阁的后门处。这里的黄花木小门紧闭，有几位一看就是婢女装扮的人正试图敲开这扇门，却被其后久久的无人应答叫退。

　　没人理你才是最可怕的，哪怕只有一个小厮给你搭个话，看能不能塞了银子也是好的。偏偏就是没有人。

　　这几人都纷纷丧气离开。查查探头看了好几眼，有些犹豫：“姑娘，我们真要去敲门吗？”

　　周轻轻轻轻一摆手：“那倒不必。”

　　“试试翻墙吧？”

　　……

　　试试翻墙吧？周轻轻抬头看了一眼红色墙面上层层累叠的琉璃瓦，不太想再回忆下去了。

　　回头看查查已经从挽着她，变成了搀着她：“姑娘，我们要走吗？”

　　唇角微扬，前世今生，查查几乎每一句开头都是：姑娘，我们要怎样怎样吗？小姐，我们要怎样怎样吗？

　　微微颤抖的手，轻微地理理头发，好似那一年的乱发到现在都没有整理好，也好似那一年的慌乱到现在都没消退。

　　端阳城羽衣阁里的新衣料，大概就是舅父和外公说的那群人送来的，不仅不再收买端阳城的布料，还将自己有的新衣料高价卖给端阳城。那年，他家的生意因此一再受挫，几十年苦心运作得来的商业版图几乎一夕之间被吞大半，可是又无法找出办法优化自己的货品，黎家老爷明明正值壮年，却几乎一夜白发……

　　周轻轻由查查搀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暂时居住的小院，走进梨木整切出的门槛，坐在了绣凳上歇息。查查担心地倒了一杯茶水，就开始收拾自家姑娘的衣裳，又吩咐了院子外头的丫头去抬热水来。

　　而端坐着的周轻轻，突然发疯一样开始在自己带来的一箱贴身衣物里翻找。等到找到那本自己刚清醒就收在箱底的书，周轻轻倚靠在箱子上突然松了口气：还好在这里。

　　查查吩咐完了事情回到屋子里，去看到方才还端坐的姑娘此刻在箱子跟前正抱着一本书发呆，不由走上前去：“姑娘，你有心思看书了？这是什么……”

　　没等说完，周轻轻将书塞到查查手里，眼睛直视查查，认真地嘱咐：“你一定藏好这本书。这本书很重要。”

　　查查连连点头，有些焦虑地几次翻覆手中的书，最后忽然灵光一闪，非常笃定地对周轻轻保证：“姑娘你放心，就放你原来的地方。查查跟您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本书，可见姑娘自己就能藏好这本书的。”

　　周轻轻失笑，一时也就没那么紧张，教着查查将书塞进了自己偶然之间发现的一个暗屉里。这箱子原本是母亲的陪嫁之一，因为个头稍小，就分给自己收些精贵衣饰，前生就偶然发现了，直到重生后搜索关键物件想要提前藏起来，才忽然想起放在这地方的。

　　以往没有意识到这东西还会再用，如今看来却是到了时候。周轻轻看到丫头们抬着水桶进来，也不再想这些，跟着已经备好新衣裳的查查去沐浴。

　　而周府，没了周轻轻这个大小姐，空气似乎都变得香甜了起来。

　　何丽萱最近因着各种意外，已经没脸见人，只能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抄书面壁，连母亲都很少来看自己。

　　不过母亲差人带了消息，周轻轻去了外祖家，自己也许能稍微喘息几天。往常里自己耍些手段，使些计谋，效果都是立竿见影的，眼看着周府里人心偏向自己，就等父亲过一些日子也发觉自己才是真正值得好好对待的周家姑娘，这几日却被周轻轻接二连□□击，并且自己之前长时间的谋划和铺垫才积攒起来的东西，似乎已经被这几次意外击败地溃不成军了。

　　这让何丽萱怎么服气？

　　母亲都说了，本来父亲就该是母亲的，是姨母抢了母亲的婚事，母亲才迫不得已嫁给了小门小户的秀才郎。谁知道自己亲爹竟然是个短命鬼，还不等挣出个功名来就因为读书得了痨病，没多久就去了。自己怎么偏偏是个体弱秀才的孩子？这也就算了，母亲竟然也只能续弦嫁给父亲，虽然府中现在并无偏房，可是续弦到底是续弦，谨小慎微不说，连自己都遭殃，从来不被人看得起。好不容易给自己谋划点东西，却还是被抢走了。要是父亲也那么宠自己就好了，要是母亲是父亲的原配夫人就好了……

　　都怪母亲是离家庶女，看看姨母，因为是嫡女就能抢走任何自己喜欢的东西。姨母抢走了母亲的，而周轻轻，又抢了自己的东西……何丽萱越想越气，方才因为周轻轻不在府中生出的喜悦一瞬就变成了焦躁愤怒，到最后竟然忍不住摔起屋子里的摆件来，吓得身边的喜鹊冷汗连连，又不敢上前劝阻。

　　之前苏府的事情没有办好，害得二姑娘名声坏起来，二姑娘一直没有惩办自己，但是喜鹊何尝不知道这是因为府中眼睛都瞥着二姑娘，夫人不仅不好下手，还要关起门来劝阻二小姐，说的大约不过是些稍安勿躁的话，想要的却是自己的小命啊。想到这些，再想从前自己如何精心为姑娘筹备那些阴私龌龊的事情，喜鹊更是低下头，不敢言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