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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岩兰香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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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餐饭,周轻轻吃得尽心,普普通通的菜肴稍微夹一两筷子,吃过后还要对外祖说说自家的餐饭,无非是虽然是同样模样,味道却是不及外祖家的奉承话。那些舅母和外祖母特意备下的新奇菜品,周轻轻也曾在年节时候见到过,不过多数时候是已经被人挑拣过的。
所以也可想而知,当年的周轻轻背着周家盛宠的名头,却是吃的什么苦头。
忍不住想着从前的种种,周轻轻在品尝过舅母精心准备的菜肴后也心头略暖,喝了一口海外舶船带来的燕窝粥,对着舅母和外祖母甜笑:“平日姨娘也会准备这些滋补食物给到小厨,可我吃着,却只有老太太和舅母准备的好吃呢。”
老太太一双眼睛笑地眯了起来,就听周轻轻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我这次来这里定是多住几日的,等吃腻了再回家去。不仅如此,等我吃腻了,还要跟府上的大厨学学做菜,这桌上可是有几道菜简直是好吃极了。等我学会了,我就做菜给老太太和舅母吃,如何?”
黎家夫人,轻轻的舅母因没有女儿,所以看着自家夫君亲妹妹的唯一血脉如此讨喜,自然是应允的。老太太一时开心,却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的调皮女儿也曾说要学着做菜给父母大人吃,眼前的小人儿身影和多年前的那个重合,一时竟然有七分相似,老人家恍然出神,略略整理心情后,还是忍不住问自己,送寡居的小女儿过去究竟是对是错呢?
看着轻轻对着满桌菜品,吃相优雅,品评有度,话里话外把自己儿媳也赞到畅怀不已,老太太心里觉得,实在是……太过懂事。离家的人打探到的消息,和小丫头嘴里说的……老人心里决定,无论如何,要偏爱自己这外孙女多一些的。
饭毕,女眷都散去,周轻轻在无人注意处松了口气,由着查查带自己回小院休息。
今日这一餐饭,周轻轻口中虽然不至于味同嚼蜡,心中却实在是百味杂陈。她慵懒侧卧在塌上,鸡翅木的透雕绣凳上铺着一小方珍珠缀成的圆垫,垫子上摆着一方五福祥兽青瓷香炉,炉顶的镂空缝隙里袅娜升起淡淡的岩兰香。
如今离府的外祖母对于自己的处境应该是有了底的,只是自己的姨母,如今周府的续弦夫人,也是老太太视如己出的庶女。当初老太太能撮合寡居的庶女和丧妻的大女婿,心中必然是对庶女有七分看重和关爱的,如今,自己想要老太太做出选择,会如何呢?
周轻轻闭目养神,纤柔的手指轻轻抚摸那珠垫,心中笃定自己势必要争取到离府的支持,重来一世,自己未必要争夺周府的财产权势,却一定不能再次陷入被动,成为姨母和何丽萱的踏脚石。
回想当初,自己曾为人新妇,娇羞怯懦,只想和那人一生相伴,做一对凡尘眷侣羡煞鸳鸯,却不想红色窗花还未被风吹散,自己就已经在残酷的真相一层层被剥开后,渐渐萎谢。情爱的花朵还没能肆意为谁开过一场,权和欲,名和利,暗线交织,自己只是蛛网上的猎物,一旦被捕获就失去了价值,只等待被蚕食的一天。
那时,端阳城内的风雨,好似与自己无关。虽然查查也曾目光忧虑,一天一个甚至多个坏消息传来,到最后,自己的小疾已经转重,查查也终于失了雀跃,日日除开宽慰病重的自己,就是沉默了。那段时间,端阳城发生了什么呢?
啊,苏府小少爷,苏景山,他榜上高中却辞官归隐,成为整个端阳城最大的荣耀与叹息。想起那日捧着青绿可爱的果子出现的苏景山,那双欢喜的眼睛流露出的分寸适宜的关怀,这样一个人,聪敏坚韧,胸怀高洁,志趣疏朗,如何会逼着自己读书高中,遂又归隐呢?终究还是去侍候自己的花草仙物了吗?
离风起生在商贾之家,最后却是和苏景山一道中了功名的,只是彼时,端阳城各个大家洗牌,离家生意在日渐保守的舅父手上开始守成,地位再不如从前。听闻就此入了仕途的表弟离开端阳,竟是去了靠近东海的无名城,任了地方官。
而端阳城,在无名城的日渐显名的光环下渐渐失去了内陆第一城的地位,成为了更内陆城池商贾和迁徙人流的中转之地,人们的最后目的地是无名城。那个靠近东海,在这片土地之东,很久之前籍籍无名,最后却因无名而闻名的沿海城池。
前世,查查最后几天说出的唯一让自己有些许心动的消息,就是关于无名城吧。听闻端阳城里有商贾在去过一次无名城之后,很快回乡打包行李,发卖家奴,整理财资,一家老少都搬去了无名城。端阳城内流传着这位的精彩评说,那无名城竟是比端阳好上百倍的财富之地,来来往往的船只在海岸停泊,零零散散形成了无数的自由贸易市场。
在无名城,无人问你书香传家亦或官爵加身,无人关心你荒诞谬僻亦或离经叛道,在端阳城里看来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在这里都不过常态。比如来往商船带来了不同肤色,不同眼睛的女子,比如跟随这些人带来的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以及他们成群结伴花天酒地却并无成家立业的想法所引起的暗涌。人人都说来往无名城的车马船只,载着的是一种叫自在的东西,和金钱有关,和享乐有关,却和内陆常有的一切无关。
当官的人想要盆满钵满,也想要腹中空空却诗书气自来;商贾一边吩咐家奴晒出家中藏书不忘心中暗暗抱怨麻烦,一边为了过来过往碟牌将成箱的金银送往官老爷的外室小院;而读书人,一边梗着脖子忍受的还未走完的官场乌烟瘴气,一边饿着肚子将自己放在商贾的算盘上试图多拨一颗锃亮的珠子。
这就是端阳城。如其名,五月五日,登高欲望远,却发现城东的山外山之外,是一座从前无名的城,有河流从更内陆的高地一路奔袭,绕过端阳城之南,一心流向了东面那片更渺茫的海。
查查只言片语讲述着无名城,周轻轻自己确实有过一丝心动,那样的地方是否容得下一个在这深深庭院中空空消磨岁月的人,是否容得下一个被家族弃之敝履,任其自生自灭的女人?
可是这脚下的府宅,当初不就是自己渴望的乐土吗?周轻轻在某个深夜里偏过头去看窗外的月光,想着未曾出嫁之前,自己还曾在龙山寺里祈愿,希望自己和那人一生一世一双佳偶,相怜相念相携进退,却不曾想,的确是一生一世,却是一双怨偶,看起来好像相携进退,却只是自己对那人怜爱挂念罢了。
周轻轻想起那些夜里,查查轻轻的呼吸声中,自己压抑的哭泣。哭得久了,便连开始的那些挽留的心思也没了,毕竟那人夜夜宿在旁人的院中,为着这府邸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主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此时,想起前尘往事,周轻轻多少有些后悔。前世因为执意嫁给那人,在深深院落里闭目塞听,一心想挽回那人的心却最后摔碎了自己的心,满怀绝望,宁愿去死,却不曾关心和求助于这些和自己有深厚情谊的人。想来,也是被情爱自伤,无力做出一点点反抗的可怜又可恨的女子。
今生,却不能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