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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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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照规矩皇帝、皇后得去太后的宫里请安,一同用晚膳,以示帝后和睦、母慈子孝,为天下表率。
姜明最讨厌的,就是私下独自面对这两个盛气凌人的女人。
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老婆,虽然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要对她们有求必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他觉得他这个皇帝已经低微到尘埃里去了,然而即便如此也没能得到任何人的善待。
老太监在他跟前明示暗示催促数十遍后,等天黑得透亮,姜明这才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着出门。
他去的晚,而唐黎早早的就到了。
夜幕下慈宁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整座宫殿焚膏继晷,永不停歇。这是整个南国的权力与政治中心。
孝安辅朝三十年,又垂帘二十余载。
南国人敬若神明。
“时人只知有‘唐’而未知有‘姜’”
他从龙辇出来,沿着一路给他跪安的宫女太监,拾级而上。远在殿外都能听见里面的谈笑说话声。
姜明心里冷笑:好一派“母慈女孝”
那一派融洽轻松的气氛,在他推门而入那一刻,戛然而止。
唐黎和身后一众宫女给他行礼,他虚扶她后坐下,装作没看见孝安太后那瞬间冷漠下来的眼神。
“哀家还以为皇帝今日不过来了。”
姜明微微俯身表示歉意:“儿臣不敢,是有事耽误了。”
孝安停箸:“也是,皇帝日理万机,让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陪我们吃顿饭,是哀家强求了。”
姜明的脸顿时僵下来。
唐黎看着孝安和姜明之间僵持不下,一触就炸的气氛,赶紧打圆场,低声细细对孝安劝道“皇上不在身边的时候,时时念叨的也是你,现在皇上人过来了,不过有事耽搁一下,母后怎还把皇上当小孩子一样训?”
又对姜明道:“母后知道皇上今日要过来一起用膳,半个月前就吩咐好了,特意请的苏州的厨子专门为皇上做了这一桌菜,都是皇上爱吃的。”
她跟姜明之间闹得再不愉快她都不会舞到孝安面前去,毕竟这俩母子的关系已经够僵了,姜明她不在乎,但她不愿她姑姑孝安心里不痛快。
她夹了一筷到姜明的碗中:“皇上尝尝这虾......”
姜明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不必了,厨子再好朕想念的也只是兰妃的手艺,朕被她伺候惯了,今日怕是没有口福了。”
唐黎大度地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心想:给你台阶你不下,那就等着被收拾吧。
果然,
孝安气笑:“兰妃?兰妃现已被发配皇陵,皇帝以后别再提起这个人了。”
姜明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他今日过来其实也是抱着替兰妃求情的想法来的。
竟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吗?
他一个皇帝还不能替自己的妃子求情吗?
姜明面无表情,垂着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半晌才开口道:“儿臣平日所求不多,只有这一个朋友,还望母后开恩。”
“朋友?”孝安冷冷开口“她也配?”
一个妃子而已,确实问题不大,说放人也就放了。但宫中耳目众多,兰妃的一言一行都能立马传到孝安和唐黎耳中。
这个兰妃若是安分守己,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一个能让皇帝开心的小物件无伤大雅。
但这个妃子满口谎言,欺君罔上,无时无刻不在挑拨皇帝与太后和皇后之间的关系,而这是最让孝安无法容忍的。
没有处死已是看在了皇帝的份上,让她继续留在宫中是毫无可能。
姜明缓缓开口:“兰妃年幼时随她父亲去过不少地方,知道各地风土人情,朕久居宫中,时常靠听她聊天解闷,无论别人怎么想,朕都把她当朕唯一的知己,还请母后看在儿臣份上,饶她这次。朕一定让她好好反省,不再惹事。”
皇帝如此执拗,孝安这顿饭是如何也用不下去了。见她把筷子放下,身旁嬷嬷很有眼力见的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龙井。
孝安一手捧着茶,一手拿茶盖来回拨动着茶水,不作一语。
唐黎给姜明使眼神,示意让他先告退。
姜明却像没看到一样,起身然后扑通一下又重重跪在孝安旁边:“恳请母后收回成命。”
皇帝这一跪,连带着殿中所有人都吓得跪成一片,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太后拂了拂手,屏退他们,殿中终于只剩下这母子二人。
......
灯火映照着孝安的侧脸,勾勒出一个冷漠又威严的轮廓。她如今年过半百,身体发散出老人特有的行将就木的味道,虽然容颜损逝,但从那白嫩干净的肌肤、高挺的鼻梁、优雅的凤眼中也不难窥探出当年风华绝代的影子。
“呵”孝安冷笑:“皇帝是在威胁我?”
“儿臣不敢”
姜明跪得笔挺,眼神落在地上不去看她,一脸麻木“儿臣是在‘恳请’母后,放过兰妃,也算是,体恤儿臣了。”
孝安气笑,声音都开始尖锐起来:“我体恤你?她可曾体恤过我?!她在你面前挑拨我们母子关系的时候,她可曾体恤过我?皇帝在面对别人挑拨的时候,又可曾记起我还是你的‘母后’!”
姜明重重磕下:“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教育好兰妃,等兰妃回宫,朕让她日日跪在慈宁宫前给母后磕头认错,母后不消气绝不让她起!”
“可笑,哀家一把年纪,怎会沦落到跟陛下身边的妃嫔置气?”
“若皇帝不懂,我就再说一遍。哀家,无法忍受有人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背后中伤哀家的,哀家,绝不姑息!”
“母后......兰妃她也只是年幼不懂事......”姜明抬起头来,脸上一片灰败“况且儿臣身边,只有她了......”
“只有她?”孝安揣摩着这两句话,越想越觉得可笑。
她推开窗,侧着身站在窗前:“我和皇后陪伴皇帝数十载,都不如一个突然出现的外人。”
“看来皇帝这些年,对我们的成见都很深啊......”
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着自嘲和嘲讽,把这些年他们之间僵硬又冷漠的关系戳出了一个血窟窿。
当今陛下本就是在一众雄心勃勃的“皇位候选人”中,被孝安挑中,又远赴江南,亲自接回宫的。可惜姜明年幼,唐家势力根深蒂固,帝后又失和,朝中势力一边倒的倾向太后这边。
她和皇帝之间,就像两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藤蔓,他们捆绑在一起,外人看上去似乎坚不可摧,实则受到外界刺激被人轻轻一碰就能引得他们互相猜疑,自相残杀。
那些无人在提,无人敢提的过往心事,在这个静谧的,没有外人在场的深夜,都逐渐涌上心头。
姜明忽然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嘶哑:“不是儿臣对母后有成见,是儿臣没用,让母后失望了。”
若非对他失望,不会收回他的皇权;若非对他失望,不会母子离心。
而孝安长久无言,他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沉默又纤细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