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告白》子一二三

38、鹈鹕星云（1）

　　这封信不同于之前的，它很厚，姜长寅拿在手上甚至感觉沉甸甸的。他轻轻展开就着手机发出的微弱灯光读起来，捏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姜长寅猛地合上。
　　他说：“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明明还有更多可以做的事。”
　　勾陈替他压平头顶翘起的毛发，问道：“信里说了什么？”
　　“所有，”姜长寅递给勾陈，“后来所有的事情，来龙去脉她全部记在上面。”
　　“陈忠国是她远方一个表舅，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谢悠铃被他托关系送进覃江，那个畜生从高一开始找各种理由让她去办公室，周末约出来补课，然后趁机骚扰，他还威胁谢悠铃如果说出去就让她退学。谢悠铃找我们送她回家那晚其实是为了躲姓陈的，第二天晚上郑勋打电话告诉谢悠铃他手上有她和老师不雅的照片视频，逼她出去跟他……”姜长寅气得磨牙，“谢悠铃后来没有就范，郑勋那天晚上把照片发在了贴吧上。事发姓陈的找到郑勋，两个人合起来甩锅。”
　　讲完，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勾陈将信纸叠好交给姜长寅，“收好，光这个还不够。”
　　“那还要怎么样？！”姜长寅激动道，“这是她的遗言，难道连一个人死前的话都不能信吗？！”
　　“长寅冷静点，”勾陈看着他，胸口那团疯狂跳动的火焰瞬间平息下来，“我们还需要一些更加直观的证据，或者说让人无法质疑和更改的事实。”
　　“比如？”
　　“比如郑勋手机上的东西。”
　　收拾好谢悠铃的东西，姜长寅和勾陈提着箱子悄悄翻出学校。姜妈妈在车里等着，车门刚打开，便听到儿子忽然变得干劲十足的声音：“妈妈，我们先去菜市场。”

　　第二天清晨，谢悠铃父母在自家店门口捡到箱子，里面装满女儿在学校的课本。谢妈妈看着它们那一刻，忽然趴在上面泣不成声。
　　谢爸爸推了下妻子肩膀：“别蹲这儿哭，等会人都围过来了，丢不丢人！”
　　“你还想着丢人啊！我们女儿都没了！”谢妈妈抹着眼泪，“我昨天就一直在想，我们这些年有多对不起她。一想到小悠死前的事，我心里跟刀扎一样，是我偏心，是我一直没有尽到妈妈的责任！我不是东西！”
　　“有什么对不起的？！老子花那么多钱托关系送她去覃江念书，她倒好屁大点事就去跳楼！这么多年白养了！”
　　“闭嘴吧你！”谢妈妈冲他吼道，“小悠念书是人家陈忠国帮的忙，你要不是觉得女儿在覃江有面子会舍得送她去？！现在孩子都没了，我简直后悔啊！”
　　早间的教室依旧是昏昏沉沉的氛围，徐凯瑞像一只彻底步入冬眠的松鼠，蜷在课桌上动也不动，姜长闵在他鼻尖贴了张纸巾，我们可以通过纸巾的运动判断他是否还活着。
　　谢悠铃的死如同空间中一颗不稳定的原子，躁动的原子核不停歇朝四周发出射线，暗中牵起一系列变化，直至最终爆发后的质变。
　　学校的处理方式照旧，姜长寅听同班同学讲昨晚他们几个班晚自习都没上，教导主任、年纪主任和副校长挨着谈话，严厉的表明此事不许对外提起。
　　未成年人的嘴可不是学校一通威胁说教就能堵上的，大家当时点头如捣鼓，转头回去就跟家长讲，家长一听隔日又跟亲戚说。事实确是，当你想用堵住一百人嘴的法子掩盖真相，反倒会提前栽在这一百张嘴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谢悠铃的死因并非学习带来的压力，但所有人都缄默不语，使得这层薄弱的窗户纸得以在风雨飘摇中依旧完好。
　　第二节化学课，当陈忠国走进来，闹哄哄的教室仿佛被瞬间冻住。几个还没回座的同学僵硬地走回去，大家神色都不太自然。
　　倒是陈忠国沉得住气，清清嗓子，主动提起：“最近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或多或少都耽误了大家学习。希望同学们还是认清现状，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他环顾近乎一滩死水的教室，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继续道：“好了，废话不多说，我们上——”
　　砰——！
　　一声巨响，姜长寅踢倒教室后面老谢常坐的那把椅子。他踩着翻起的椅子腿，凶得一批：“上你妈呢上？！”
　　“你以为该翻篇了，这事儿就完了？”
　　“你——”陈忠国显然没有预料到学生会当众与他争锋相对，指着姜长寅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姜长寅目光扫过前面，全班人都转头看着他，唯独谢悠铃的位置，那么空那么孤单。他觉得脑子里什么呼之欲出，吸了口气道：“谢悠铃不明不白就这样跳楼自杀了，我不信你们都无动于衷！大家同学这么久，谢悠铃什么样的你们也都清楚。她没有错，她才是受害者！”他抬头看向陈忠国，脸上现出冷笑，“你这种败类还能来教书，真够恶心的。这课谁爱上上！”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陷入诡异的安静，就在陈忠国气得脸红脖子粗正准备驳斥时，勾陈忽然站了起来。年级上有名的好学生神色如常，不紧不慢收拾好课桌上的东西，像每晚晚自习后放学归家一样。
　　勾陈单肩搭着书包走至后门，顺手捞起姜长寅遗留在座位上的。拉开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天荒开口：“我和姜长寅态度一样，所谓学习压力大不过是学校拿来息事宁人的幌子，你们肯定都清楚。好学生大家反正都当够了，要不要跟姜长寅一起逃个课试试。”
　　陈忠国没想到好学生一开口就在跟人搞策反的思想工作，走下讲台呵止。勾陈勾唇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说：“毕竟都高三了，抓紧时间体会一下。”
　　他前脚刚跨出教室，里面传来一阵欢呼，高三十班的尖子生们沸腾起来。桌椅板凳在地上嗑碰的响声，打闹吆喝的叫声，像是舞会进行到高潮全体观众起立喝彩。
　　陈忠国脸色已经青一块红一块，简直跟开了染坊似的。他想端出老师的威严大声呵斥，拿着教鞭用力拍打讲台镇住学生。没有人理会他，年轻的他们，眼中的鄙夷和厌恶毫不掩饰，如同一句句谴责的话甩在脸上。
　　于是十班全体同学一涌而出来到走廊上——一切动静戛然而止，年纪主任李老师穿着小红裙站在教室前门处，她手上正捏着记录高三同学课堂不良行为的本子。她目光看似平静实则携着万钧压力投向十班各位，大家瑟瑟发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在这场目光的对峙中，李老师恰如武林高手遇上杂鱼杂虾，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味道。一次青春最后的叛逆即将宣告失败，她捏起笔唰唰唰写起来，语气严厉如往日，
　　“走廊上禁止大声喧哗打闹。”
　　说完，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般，抱着本子踩着小高跟上了楼。
　　以为救星到来满怀希望的陈忠国顿时傻了眼，追着问：“李老师，你什么意思？！学生逃课你不管吗？啊？!”
　　这把火终于点了起来，他们路过其他班教室，几个调皮外向的同学便扒着窗户撺掇别人：“垃圾学校，包庇老师，上什么课啊！走啊，回去自学！”
　　越来越多班级听到。
　　□□班的想：人十班都为了同学罢课了，什么叫永争一流，哪怕是罢课我们尖子生也绝不能落后！
　　平行班的想：妈的平时考试考不过就算了，罢课再输？那岂不是丢人！
　　随着高三将事情逐渐闹大，贴吧、□□上消息疯传，有人再把十班发生的事夸张转述出来。低年级的也坐不住了，学长学姐们高考都顾不上了，那我们还能安心坐在教室里吗？罢课！
　　于是乎整个覃江中学都热闹起来，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陆续涌到楼下，保安王叔叔以为组织什么大型活动一脸懵逼的打开校门，随他们进出。
　　陈忠国眼看着学生们一窝蜂跑出教学楼，他心里又气又慌。去办公室走了一圈，其他老师全都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他的笑话。
　　他六神无主下又走回十班教室，里面只剩下两个学生，一个是年纪前十的学霸，平时出了名的刻苦。陈忠国心里稍稍得到一丝安慰，至少还是有学生不受鼓吹，但下一刻却更感焦灼，假如事情真的兜不住，他做的那些又该如何掩藏。
　　学霸君听到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很快又回到卷子上。陈忠国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说话，学霸君忽然从桌仓里掏出一个立牌，上书四个大字：“自习勿扰”
　　陈忠国自然而然将目光移到后面同学身上，可惜徐凯瑞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被吵醒，区区一个眼神自然没用。学霸君手伸到桌仓里，转瞬又掏出一个立牌，放在后桌人面前——
　　“冬眠勿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