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魇梦无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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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只余满天密密麻麻的星子一闪一闪的，俏皮可爱。
月亮在云中穿行，让整个世界偶尔落入伸手不见无指的漆黑一团，偶尔被晴朗的光线笼罩，洒下一片温柔的怜悯。
避开街上偶尔几个酒醉晚归的人，一身白衣的风离迅疾如风地在屋顶上奔驰着，几乎如幽灵般地脚不沾地。即使他嚣张的没有穿夜行衣，却没任何一个人看见他的身影，甚至是一片衣角。
然而此时此刻在他的心中，破天晃的没有想任何事情——包括师傅所说的命劫，包括为何她的名出现在批语中……
只有那双且悲且喜、流光溢彩的眼眸，带了那么悲天悯人的温柔，却又那么孤高清冷板的距离。满满的，充斥着他的脑海，时时浮现在他的眼前。这样汹涌如潮的陌生情感，几乎深深地溺毙了他。
然而却无法逃，也不想逃。
爱情，是穿肠毒药，是刮骨尖刀。离儿，如果有可能，为师宁愿你一生都不要接触到它。一旦动了情，你的行为、思想、感觉，全部的全部，都会被掌握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即使她往往从表面上看来比你弱小的多——然后，便会为她生，为她死。
却甘之如饴。
师傅，如今、我总算明白了你说的话，也终于了解那时你的表情就叫做——无奈。
他忽然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倾国佳人能让师傅如此念念不忘，甚至在她死后终生未娶？每每在酒醉后，师傅的口中似乎总会念着同一个名字，模模糊糊的辨不清。到了最后，却永远会变成喃南自语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爱的深……才会伤的重……吗……
清澈的月光下，忽然强风扫过，眼眸里带着深思的风离，一身白衣飘飘，几乎被吹上天际。
……………………
明天将是祭祀的最后一日了，所有的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仪式用品，惟恐在大王、王后面前失礼，也间接得罪神明。年轻的女孩子们谈论着届时将会出席的诸位公子哪个最英俊，哪个最有魄力；少年们则议论着若见了大王如何让自己表现的更聪明伶俐，才能被选中带走；就连那些平日军容严谨的侍卫们，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紧张，生怕做了什么失职的举动，被从凌羽楼逐出去。
不是因为士兵们在全临淄，只有这里的待遇最好，每月的月俸最高，而是因为他们崇拜、敬爱，又无条件信任的护国圣女，就在这里。
总是笑如春山的姑娘，总是眼含温和的姑娘，总是姿态高雅的姑娘，总是平易近人的姑娘……就是他们共同守护的人，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的人，全心全意尊敬的人。为了她，即使要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
如果说战死沙场是士兵们的宿命，那么他们宁愿为她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
大总管肇意背着手，从外院缓缓地踱了进来，看似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眉目深锁。脚步没停地经过值夜的队伍时，谁也没注意他的眼神向侍卫们瞄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严厉的表情舒展开来。
“天女，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明日的祭祀定能顺利完成。”通过门前站姿笔挺的侍卫，肇意走上小楼，躬身在窗外报告。“您要不要先去过目一下？”说罢也不起身，仍是低垂着头，姿态恭敬而服从。
“大总管，辛苦你了。”轻柔悦耳的声音从窗内传来，带给人遍体通畅的舒适。似乎在这样的声音下，身心的疲惫全被轻轻抚平，消失于无形。
“不敢不敢，这是肇意份内之事，怎敢提这‘辛苦’二字？”肇意连忙回答，有些手足无措。“那么……您要不要先去检查一下还少什么东西？”顿了顿，他请示道。
房里还没有回答，忽然门就被推开了，一双小巧的脚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
“哎呀，肇意！你到底累不累啊？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老气横秋，只会遇到事就说什么‘不敢’、‘不敢’，你不觉得这样很虚假吗？”莹儿一手插腰，一手指向他。“还有还有，看你每天都皱着眉，一点笑容都没有，干嘛，别人欠你钱啊？摆着这张脸，难看死了，让人看了就心烦！”
“扑……”
没来得及转过身去，跟出来的应世被遭到一通数落后的肇意脸上又青又红，却又发作不得的模样逗笑了。画般秀丽的细致容颜舒展开，亮如晨星的眼眸漾着如水般的笑意，只想让人直直的溺在其中，再也不想出来。
被她难得的笑容吸引，旁边的两人眼神痴迷地直盯着她，直到那白玉似无暇的肌肤被他们毫不掩饰的紧盯染上一抹绯红，才回神似的收回视线。
“好了好了，”应世平复了呼吸，向莹儿挥挥手。“大总管秉性老成持重，为人认真严肃都是难得的优点。管理这喏大的地方，要是像你一样总是轻浮毛燥的还能成事？虽然年轻，但他的办事能力比起年长之人却是一点都不逊色的。”
“可是看他这样不顺眼嘛！”莹儿跺了跺脚，不甘心的反驳。“再说人家哪有毛毛燥燥了？难道小姐觉得我不如他可靠吗？”
你（她）的确毛毛燥燥，不够可靠。
好笑地看向莹儿愤愤噘起的嘴，应世和肇意交换了个眼色，表情很无奈。
“讨厌！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莹儿眼尖地看见，马上逼问。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每次都针对大总管？”抿了抿唇，应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难道他曾得罪过你？”
这小丫头，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招惹她了，每次遇到都要数落一通才肯罢休。肇意虽然年少，却应对有度，待人接物颇有分寸；虽然稍嫌严肃些，但也是不得不为，毕竟若不竖立威信，实在难以管教其他人。而自己向来深居简出，某些事实在不方便出面，有个能镇的住下面的人，总是好的。
“莹儿姑娘，肇意实在不知何时曾得罪过姑娘，但求姑娘海涵。”肇意行了个礼，语气诚恳。
一时间，两双眼睛此时一齐盯住莹儿，看的她嗫嚅地答不出话来。
“总之，总之——”
强开了口，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看他们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莹儿红了脸，恼怒地回道。“总之我看你就不顺眼啦！”说完，就快速地回到房间里，大力地关上了房门，让留在外面的两人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
“大总管，很抱歉，她没有恶意，不过有些小孩子脾气罢了，”应世面带歉意地对肇意说，“莹儿还小，却没有一个玩伴，难免寂寞了些。所以她只是捉弄你而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肇意连忙恭敬地回答。“不敢、不敢，肇意怎会介意。”顿了顿，又说道。“何况肇意本是家中长子，莹儿聪明可爱，就和肇意的小妹一样年岁。肇意是诚心诚意将她当自己的妹妹一般看待的。”
曾经啊，只是曾经……自己也有个幸福快乐的家庭——有调皮的弟弟、乖巧的妹妹和疼爱自己的父母……
然而一夜之间，却全部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就好象，从未存在过一样。
眼神忽然黯了下来，却又警觉地看向应世，见她没有注意才稍稍安心下来。
听见他中规中矩的回答，应世忍不住微笑。“果然每句话中都有‘不敢’，这点莹儿倒是没有说错。”
看着眼前的如花笑靥，肇意不由得有些呆住了，怔怔地半天没有回答。
这是……这是梦吗……自己竟然和她在一起谈天说笑……
不……这不是梦……因为即使在最美丽的梦里……这样的场景也从未出现过……
自己的梦里，永远只有爹娘怨恨的眼神，弟妹哭叫的呼喊，满天的艳红血光，却从未有过一时一刻的祥和安宁。
你们是在怪我么？怪我没有为你们报仇？……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别再叫我什么‘天女’，叫我应世就好。”没发觉他的走神，应世微笑地说。也许从此在这个深深的庭院中，自己又多了个朋友，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她真傻，以前为什么没发觉呢？即使注定不得善终，却不代表自己不能和别人接触，不能尽力使自己过的更好。
“不行！！！”忽然缓过神来的肇意忽然大吼，见应世被自己吓了一跳后才努力平息自己激越的心跳。
暗暗定了定神，他降低声音开口。“上下有分，主仆有别，肇意怎敢唤天女名讳？这是大逆之事，望天女恕肇意不敬，无法遵从您的命令。”说罢行了个礼，“夜已深了，请天女早些休息吧，明日恐将劳神甚多。”不待应世回答，就匆忙下楼了。
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回头……肇意，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吗……你不记得自己的亲人是怎么死的了吗……你不记得当年自己发过的毒誓了吗……
忘了吧，忘了吧，忘记她的笑容是多么温暖如春……忘了她的眼神是多么清澈耀眼……忘了她的声音是多么柔和悦耳……忘了她的神态是多么高洁出尘……
全部都忘了吧……只记得那满眼的血红便好……
只有修罗道，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魇梦无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