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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章 嘴皮开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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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与疯狗似的伍天俊打了一架后,乔赦的低气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三天后在集合点看到唐珩,乔赦才恍然发觉,自己这几天竟然连这小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嘿。”趁着集合前的空隙,乔赦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最近忙什么呢?本来想约你,结果见天儿逮不到人。
唐珩收到集合通知时,刚把前一天的训练数据发给江封——他特意掐着向导可能空闲的时间点发的,正惦记着终端的动静。
听到问话,他收回视线,随口答道:“训练室。有事直接去那找我。”
“行啊。”乔赦冲他挤了挤眼,“等这次任务完事,哥带你找乐子去。”
唐珩一噎,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大厅门口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伍天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昂的做派,眼底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血丝和憔悴。
他那阴沉的视线将起降处扫视了一圈,落在乔赦身上时,顿了一顿,随后粗声吼道:“集合!”
几乎是同一时间,乔赦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怎么了?”唐珩低声问。这正副队长素来不对付,但像今天这样仿佛要吃人的气氛,还是头一遭。
乔赦撇了下嘴角,声音冷得掉渣:“冯礼死了。”
唐珩一愣:“谁?”
“就是‘小冯’。之前被我拉来帮你的那个向导,伍天俊的固定搭档。”乔赦咬了咬牙,“……那天他在被虫子吞掉的那架飞行器里。”
巨大的蠕虫一口咬断飞行器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唐珩左侧的肩膀隐隐作痛,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乔赦低骂了一句:“又不是老子逼他去的,疯狗一样见天儿咬我。”
唐珩无意卷入他们的私人恩怨,默然归队。
但伍天俊显然没打算善罢甘休。
他黑沉着脸,直直逼向乔赦,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喊集合没听见吗?乔赦,你的副队长就是这么当的?”
乔赦:“我又怎么了?”
“你还敢问我怎么了?!”伍天俊猛地攥紧拳头,双眼赤红,“要不是你带队总是这副敷衍的态度,冯礼会出事?!”
乔赦的忍耐显然也到了极限。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得很慢,脸上甚至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我跟你解释过,那种突发情况谁也预料不到。控场是江指挥做的,你有能耐,你去找他发疯啊?再说了……”
他紧紧盯着伍天俊的眼睛,“那天你没到场,不就是觉得,区区一个日常任务,由我这个副队长带队就足够了吗?伍、队、长。”
伍天俊的呼吸倏地粗重起来,目眦欲裂,却被这句话死死堵住了喉咙。
乔赦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奉送,直接扬声下令:“编号尾数偶数的,出列!跟我走!”
唐珩的编号是奇数。
随着乔赦带走了一小半人,伍天俊身上那股暴怒的气势像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微微佝偻了一瞬。但当他察觉到周围的目光时,又猛地挺直了脊背,近乎声嘶力竭地吼道:“剩下的人,准备出发!”
……
今天的任务分两路。
内城执勤的肥差被乔赦抢走,前往“靶场”外围清扫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伍天俊头上。
出发前的情绪失控让伍天俊的指令变得颠三倒四,唐珩只知道要前往靶场边缘,对具体部署一无所知。
而当唐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时,周围的残破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阳光惨白地照在废弃的楼宇间,风卷着浓重的沙尘味刮过空旷的街道。
唐珩手腕一抖,黑色短刀滑入掌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在死寂中清晰地意识到了当下的致命处境——
没有江封的视野共享,那些虫子在他的感官里就是完全隐匿的。
虽然在这之前,他也曾靠着直觉和反应,强行盲杀过几只落单的虫族。但那都只是个位数的散兵游勇,且耗时极短。
一旦在这片废墟里遭遇成规模的虫群,对一个丧失视觉辅助的哨兵而言,被生生耗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里交给你,江首席等一下就到。”
伍天俊离开前抛下的这句话在脑海中闪过。唐珩瞬间咬紧了后槽牙,一股夹杂着懊恼的冷意直窜后脑勺。
他明明知道伍天俊是何牧的人,竟然因为听到“江封”的名字,就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活生生踩进了这个拙劣的陷阱!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没有选择,在视力无法依仗的情况下,他只能完全相信自己的感官与直觉,慌忙而狼狈地向侧方做了一个战术翻滚。
与此同时,一声雄浑的呼啸响起,崽子轰然显现,巨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橙黄色的闪电,扑向唐珩原本站立的虚空。
利爪落下,脆声响起。
一片漆黑如墨的虫骸骤然出现在唐珩眼前不远的地方,而凝出的形状的最前端,正好是那只虫子高举着前螯正要砸下!
——与唐珩只相差不到半臂的距离。
冷汗瞬间滑下鬓角。
唐珩盯着那滩黑色油雾,心脏狂跳。
大虎落在不远处,黄澄澄的瞳孔缩成了一道危险的竖线。它压低身体,冲着四周空无一物的街道发出沉闷的低吼。
在量子兽的感知里,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巨大的虎头一偏,金灿灿的瞳孔斜睨过来,脑海里的连结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催促:【发什么愣?你这副呆样可不多见啊。】
唐珩有些抓狂:“……我现在是个瞎子!指不定哪迈错一步,就被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虫子劈成两半了!”
这条街道似乎延伸得没有尽头,唐珩收回视线,目光又控制不住地瞥向那一滩黑色固体。
他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缓和自己过速的心跳。
崽子长尾一扫,悠哉的语调里夹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那我很不幸地通知你,如果继续待在原地,你不仅会被劈成痴呆,还很可能会变成一段一段的,装盒打包进那些丑八怪的胃里。】
告知完唐珩这一点,崽子又猛地向一侧蹿去,如同一道橙黄色的闪电,几个纵跃扑抓,那些虫子便再次以尸骸的形式显出形状。
大虎平稳地落回地面,黄澄澄的虎眸中瞳仁敛作一线。
“吼——!”
一声充斥着暴戾与警告的兽吼在废墟间炸开。它半扬着脑袋站在那里,光滑油顺的皮毛包裹之下是充满力量的躯体,黑黄相间的花纹化作最威不可犯的警戒线。
这声虎啸威慑住了近处的虫子,却也刺激了远处那些隐匿着的虫群。
空气中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愈发浓烈了,甚至教人能听见悉悉索索的逼近,正从四面八方飞速收拢。
崽子甩了甩爪子上沾染的黑液,意念里的催促变得急促起来:【赶紧做决定,往前杀,还是在这儿等死?】
唐珩没有立刻回应。
站在原地的哨兵脸色晦暗不明。
他的右手稳稳地执着那把短刀,可是左臂因为有那处因虫族精神污染留下的伤,还是无法着力的状态。
前天在训练室里,他尚且能带着这点伤跟邹秉宣硬碰硬地打满三局,可切磋终究只是切磋,现在这里,哪怕只出现半秒的迟滞,就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沉寂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最终,唐珩缓缓抬起头。
他举起握刀的那只手,用手背用力蹭去下颌的冷汗,重新亮起来的黑眸中燃着笃定与狠色。
“走。”
他对自己道。
……
唐珩是记得地图的。
他大概能辨认出此刻自己的位置——离最近的哨岗还有五千米左右的距离。
由于虫潮将近,靶城的这一侧不再严防死守,转为向虫族的进犯敞开。这样就只需要派少许的士兵保证这一片区域的虫族密度,从而能够将更多的人手调派到其他地方。
很不巧,唐珩现在所处的就是这么一处守卫的“真空地带”。
离他出发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而这经历的十分钟里,他不可谓不狼狈。
虽然有崽子在一旁护卫,但是完全丧失“视觉”的前进仍是磕磕绊绊的,即便唐珩极力躲避了,最终依旧无法避免地被溅落的虫骸沾染。
那些黑色的油状虫骸没有在皮肤或者织物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教人无法忽视的痒意,如同被蚂蚁啃噬,一点点、一寸寸地深入骨髓。
崽子也累了。
长时间的持续战斗让大虎疲于奔命,可又不得不担负起护卫哨兵安全的责任。
眼见着又有一只隐藏在建筑内的虫族蹿了出来,崽子勉力朝它攻去,但甫一跃出去,另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虫子就也冲向了它。
嗷——
崽子吃痛地喊了一声,下爪愈发地狠厉,而当它终于将这两只长得不堪入目的大虫子抓成黑乎乎的尸骸之后,一回身,正好看见又一只虫族朝唐珩攻了过去。
崽子瞪大了眼睛:【左边!】
刀锋精准刺碎晶核的脆响传来。巨大的黑雾在唐珩眼前炸开,他借着冲力就地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站定,胸口剧烈起伏。
崽子奔向他,狠狠地拿脑袋拱了唐珩一下:【你疯了!你要是死掉了的话,我也会消失的!】
唐珩干笑了一声:【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崽子不说话了。
唐珩见它这样,便伸出手去,将虎头揽过到自己臂弯之下,又胡乱地上下搓揉了一翻:【好了,我有分寸。再说了,一路被它们这么撵着,我憋屈得慌。】
崽子用力从他手臂中挣脱了出来,一撇脑袋,不理他。
唐珩摸了摸鼻子,低咳一声,喊道:【……大、大头?】
崽子:【哼。】
唐珩伸手,用力揉了一把老虎的后颈。
“撑住。”哨兵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等老子活着回去,一定把那孙子剁碎了喂狗。”
唐珩能杀掉那只虫子,并非纯靠运气。
他之后又断断续续地找机会尝试了几次——那隐隐约约的感知,竟然有将近六成的正确率。
唐珩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向导眼中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而他所能看到的,不过就是一些较平常景色更深一些的阴影罢了,甚至看上去于太过于模糊,他还不能精确地锚定它们的位置。
喀——
又是一记晶核碎裂的声响。
与此同时,在唐珩精神图景中,那高耸入云的信息屏障上也出现了一道不容忽视的缝隙。
唐珩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要甩去突如其来的那一阵眩晕感。
他将自己的五感压榨得太狠了,来自周围环境的事无巨细的信息尽数被捕捉,汇集而成的的巨大信息量,逼得那道屏障隐隐有崩溃的趋势。
大虎焦躁地拦在他身前,尾巴不安地扫动。
它能感觉到,主人的精神图景正在崩溃的边缘,一旦屏障彻底碎裂,唐珩就会陷入毫无理智的狂暴症。
——不会再有向导跳出来救他。
风中的沙尘味越来越浓,四面八方传来的虫族细碎的摩擦声正在迅速逼近。
唐珩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我能控制住,不会陷入狂暴症的。”唐珩在脑海中低低地对量子兽下令,“你回精神图景里去。”
崽子眨了眨眼睛,偏着脑袋看他。:【你确定了?】
“是。”
量子兽从来不会拒绝自己哨兵的要求,它是他最忠诚的伙伴,会毫无保留地遵循他的每一个决定。
崽子抬起了前爪,本能地伸舌想要舔舐——那里有一道将近一捺的伤口,是被虫螯划伤的,皮肉外翻开来,不见血,但仍旧显得有些可怖——注意到唐珩的视线,它又放下了,甚至动了动身子,少许地遮挡住看来的目光。
崽子重新扬起了脑袋,嘱咐道:【你要是想感谢我的话,记得登记册里我的名字改回‘大头’啊!】
唐珩:“……好。”
大虎斜觑着哨兵,半信半疑,下一刹,它的身形一闪,干脆地消失在了现实世界里。
几乎是同时的,唐珩仿佛在耳边听到了一道极响的坍圮声。
恍若地裂天崩。
他还来不及有所防备,精神图景内那道矗立的屏障就轰然溃决了,五感收集到的信息倏然化作洪流,在其中肆虐流窜。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唐珩顿时红了眼,久违的疼痛从意识深处翻了上来,一层层的,一次痛过一次。
他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痛到极致了,连发声都成了奢侈。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狂暴症再次发作,会不会给那名向导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他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他不想。
唐珩颤抖着,只在无意识中,在狂暴脏的渊薮中,将仅剩的松懈与温柔留给了唇舌。
那两个字是滔天海啸中浮于海面之上的那粒浮标,成为了唐珩此时唯一能保持一线清醒的攀附。
嘴皮开合两次,舌尖轻动。
江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