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56、第五十五章 视野

　　十分钟后，特卫队被紧急强推到了三号起降点的防线边缘。

　　何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整个队伍笼罩在一种如履薄冰的压抑中。
　　唐珩哂他刚才的自作自受，却也没兴趣触这人的霉头，便依旧自顾自地落在队伍最后。
　　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在光源塔台的东侧，因为巨型建筑的阻挡，完全看不见另一边指挥室的情况，只能被迫接收何牧那满含戾气的指令。

　　唐珩反手握住腰间那把专门用来对付虫族的黑色短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冷眼朝防线最前方望去。
　　目力所及，原本灰黄色的荒原上，已经蔓延开了一大片极其刺目的深黑色。那是成百上千只虫族被击碎后、还未来得及挥发的黏稠□□。

　　远处的守备士兵正在进行极其惨烈的近身绞杀。
　　对付这群带有高频辐射抗性的怪物，枪械这种用来杀人的热武器极易在混乱中造成误伤，并且很难彻底击穿成虫的甲壳。
　　唯有手里这种由特殊材质锻造的黑色短刀，才是能在近战中切开它们外壳的致命武器。

　　血腥气扑面而来。在这个彻底失控的屠宰场里，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只有最极致的残暴。每一次空气中爆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都意味着一次生死的瞬间置换，要么是一只隐形的虫族被黑刀贯穿，要么是……一名躲闪不及的哨兵被开膛破肚。
　　这根本不是什么清剿任务，这他妈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血肉泥潭。

　　“一队顶上最前沿的缺口，二队侧翼掩护！把降落通道给我用刀生生劈出来！”何牧压抑着狂躁的怒火，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二十分钟内清理不出起降点，全他妈给我留在外面喂虫子！”

　　命令下达，特卫队的老兵们极其默契地分成了两个战术编队，纷纷拔出漆黑的短刀。
　　这让从来没有被告知过什么“一队”“二队”的唐珩一愣。
　　就在唐珩准备硬着头皮跟上最近的突击梯队，肩膀却突然被人用力死死按住了。
　　“诶！你等等。”

　　唐珩回过头，是乔赦。
　　乔赦收起了平时的笑面虎模样，神色极其严肃。
　　他一把将一个瘦弱的身影拽到了唐珩面前：“这是小冯，让他跟着你！”
　　唐珩皱起眉，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向导，毫不犹豫地拒绝：“不需要。”

　　“你别发疯！”乔赦急了，压低声音吼道，“我知道之前给你配的那个B级战术向导都没能破开你的屏障，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向导！但这不是在底城打群架！这里的成虫全带有高频光学伪装，没有向导给你提供视野，你连虫子的影子都摸不到！”
　　乔赦看了看前方疯狂减员的防线，几乎是咬着牙把小冯往前推：“他虽然只有C级，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他试着给你挂个最浅层的视觉共享，只要能看见个轮廓就行，不然你下去就是个又聋又瞎的活靶子！”

　　小冯被前方的惨状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强撑着闭上眼睛，孤注一掷地调动精神触角，试图强行探入唐珩的精神图景，建立那层保命的感官网络。
　　一般情况下，高级哨兵如果没有刻意排斥，C级向导建立临时连结只需要两三秒钟。

　　唐珩抱臂在原地站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五秒。
　　唐珩的精神图景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反观小冯，不过短短几秒钟，这名年轻向导的额头上便爆出了豆大的冷汗。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仿佛他的精神触角撞上的不是一个哨兵的图景，而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那股盘踞在图景深处的力量，仅仅只是冰冷地望着。它甚至未作任何攻击姿态，仅凭一丝外泄的冷冽威压，便将这试图染指的低阶触角瞬间碾得粉碎，毫不留情。

　　“呃……”小冯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骇然。

　　“操！”乔赦见状，暗骂了一声。他知道彻底没戏了，只能用力拍了一把唐珩的肩膀，“你自己千万小心！”
　　说罢，乔赦反手抽出黑刀，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交火线。

　　唐珩亦不再理会地上的向导。
　　他拉下战术面罩，像一头孤狼般，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黑色的泥潭中。

　　没有任何精神视野的辅助，刚一踏入交战区，震耳欲聋的杂音便如海啸般倒灌进他的感官。
　　唐珩面沉如水，立刻封闭了绝大部分的听觉，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周遭的感知上。
　　惨烈的厮杀声瞬间被压缩成了沉闷的底噪。
　　那些隐形躯体高速穿行时推开的滞涩风阻、镰足劈开空气带起的细微乱流，甚至连风中裹挟的每一丝腥臭与辐射的灼热，都在他的感官中被放大，交织出了一张模糊却致命的感知网络。

　　左侧！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唐珩根本看不见敌人的全貌，但他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脚下猛地发力，整个身体以一个极其强悍的核心控制力向后仰倒。
　　只听“哧”的一声，三道无形的利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擦过，斩断了几丝垂落的额发。

　　就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唐珩眼神暴戾，腰腹骤然发力，如同紧绷的弹簧般猛地弹起。他右臂肌肉贲张，握紧的黑色短刀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循着气流的阻力极其精准地向上捅了进去！

　　“噗嗤——咔！”
　　特质的黑刃精准地刺穿了某种坚硬的甲壳，极其暴力地搅碎了怪物的中枢晶核。
　　虫族死亡的瞬间，伪装失效。一具形似巨型螳螂的庞大黑色轮廓，在空气中突兀地闪现了一刹。
　　就在这具躯壳即将崩解成那污染性的黑色黏液时，唐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手腕发力猛地拔刀，长腿顺势屈起，沉重的军靴极其狠厉地踹上了那尚未完全融化的虫族胸甲。
　　借着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后凌空滑出两米。
　　下一秒，滚烫腥臭的黑液重重砸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而唐珩早已稳稳落地，连战靴的边缘都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致命的飞溅。
　　那只虫族甚至连临死的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轰然化作了一滩死物。

　　第一只。

　　还没等他稳住重心，一直蛰伏在精神图景里的崽子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庞大的巨虎毫无预兆地在唐珩右后方化为实体。
　　宽阔的虎爪带着千钧之力拍下，将另一处企图偷袭的虚无死死按砸在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周围的碎石猛地弹起。
　　唐珩没有任何犹豫，顺势助跑两步，借着巨虎宽阔的脊背腾空跃起。他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自半空中挟着下坠的万钧之势，膝盖狠狠砸上那片看不见的躯体。

　　沉闷的甲壳碎裂声中，唐珩反手握刀，将黑刃连根没入怪物的颅顶。
　　他手腕猛地一拧，彻底切断了对方的生机，随即拔刀后撤，动作干净利落，不沾一滴污血。

　　两只。

　　接连两次爆发性的极限盲杀，让唐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太耗精力了。
　　高频辐射像钢针一样持续刺扎着他的太阳穴。
　　单靠□□直觉在隐形怪物的包围圈里厮杀，对身体的负荷大得惊人，每一秒都在疯狂透支他的精力。

　　就在他甩掉黑刀上残存的黏液，弓起脊背准备迎击第三道扑面而来的无形杀机时——
　　眼前的灰蒙荒原，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

　　像是被人在视网膜上一层层铺上了新绘制的图层，他的视野里骤然涌入了原本无法捕获的画面——
　　先是浅淡潦草的轮廓，很快，其中的色泽就明晰起来，不多时，唐珩所看到的场景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视线所及之处不再是空荡苍凉的荒漠，灰黄色的地面被彻底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形状畸形、张牙舞爪的巨型虫子。
　　这是在椭圆舱之外，唐珩第一次在真实战场上看见虫族的真正模样。

　　在这些平均高度超过三米的巨型生物衬托下，殊死搏杀的士兵显得极其单薄。它们拖动着庞大而丑陋的节肢，蠕动，弹跳，爬行，每一具暗褐色的身躯深处，都亮着一枚幽蓝色的光点——那是它们的晶核。
　　唐珩感觉有些微妙。

　　和那些早已适应的“精神噪音”类似，巨型虫子的模样也不是直接被视觉捕获的，而是某种极其强悍、不容抗拒的精神力，越过了他的物理感官，直接将高维度的战场全景“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就像是一个长久被蒙着眼睛的人，突然被人从身后摘下了眼罩，并赋予了俯瞰世界的神明视角。

　　唐珩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片死寂又嘈杂的精神领域里，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狂飙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