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黑洞 而到了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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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铁站出来，常菲像一颗顽固的小石子，伫留在这快速移动的汹涌人潮里。阳光很刺眼，她戴上太阳镜，靠在电线杆上仰望那幢高楼。“女鬼子进村啦！加油加油！”她对自己轻轻喊。
大公司的好处，有三点。第一，有各式各样的员工培训。第二，有免费饮料和零食。第三，九点后有免费的夜宵和出租车。第一点省去了很多新员工的痛苦摸索。第二点让困顿的下午时光变得不那么难熬。而最后一点是最致命的。几乎所有的男同事和未婚无娃员工都选择了留在公司加班。六点一过，常菲走进下楼的电梯间，只见一屋子愁眉苦脸的妈妈桑。很快，常菲就跟这帮妈妈桑熟络了起来，各自抱怨着各自的一地鸡毛，然后互道再见奔向各自的归宿。
回到家，迎接她的是菜香和笑脸。黎珍做菜很清淡，却很和常菲的胃口。孩子们早就吃好了饭，黎珍正在客厅里的儿童地垫上跟他们读书。
常菲熟练地盛好了饭菜和汤，迅速吃完，然后接手小朋友们。
“今天公司里面怎么样？”黎珍一边洗碗，一边探着头问。
“一天的培训，很多东西要学。晚上还要加班。累死我了。”
“忙点好，学到东西。你要我帮什么，尽管讲啊，不要客气。”
“我不客气的。谢谢你了，妈。”
“乖囡，我看着你就老欢喜的。你好好干。家里就交给我。孩子的教育，你也不用担心，我在网上上儿童教育班，与时俱进。哈哈。”
常菲心里一暖，脸上挂出一轮爽朗笑意。
“囡囡，多笑笑，侬笑起来老可爱的。”
常菲每晚都带小朋友们洗澡。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亲子时间。甚至在最痛苦的那些日子里，也从未间断过。浴缸里放满了水，两个小朋友并排坐着，玩弄着各式的橡皮小黄鸭。咯咯咯的笑声和抢夺玩具时的抗议声此起彼伏。
黎珍站在门外，心里却涌出一阵酸楚。“儿子，你可晓得你错过了什么？”
人心里有一汪湖水。白天里，工作的新鲜和兴奋注入了这一汪湖水。整座池水有节奏地律动着，充满着活力，忘记了悲伤。而到了夜晚，当常菲加完班后，这池湖水的中央便出现了一个黑洞。这个黑洞并未带来睡眠所需要的困顿。相反，它抹去了尘世间的五彩斑斓，毫不费劲地把她从精心编织的社交网络上剥落下来，丢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家里有人照应，面前是崭新的工作，自己就该像剧里银袍长枪的大女主，骑着白马，披着霞光，前进前进再前进才是。这片黑暗，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个黑洞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整个宇宙都要吞了进去。常菲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跟很多人一样，当自己不知所措时，唯一做的就是---看朋友圈。看了两遍朋友圈出来，黑洞还在那里。常菲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又拿起手机继续刷。已快凌晨，朋友圈最后一轮新帖也出来了。一个前同事写了句，“后知后觉开始刷‘生活启示录’，单亲妈妈姐弟恋的故事。真不错哎。”这个“单亲妈妈姐弟恋”抓住了常菲的眼球。常菲想都没想，就打开电脑，开始了第一集。然后是第二集，第三集。。。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困顿，直到天空渐亮，她不愿停止。在剧里那座虚拟的平行宇宙里，她可以俯瞰各式恩怨，可以把自己完全代入，去再次体验那种撕心裂肺，去感受崭新的稀有的爱情带给她的希望。而后者，正是她渴望的。对，这就是她渴望的，只是她从未对自己承认过。她不敢，不敢再把自己的喜悲，交给一段关系去左右。她只敢在这虚拟世界里，偷偷体验一下爱与被爱的滋味。
黑洞胜利了，常菲早上不得不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在公司里浑浑噩噩，到家时已是射程尽头的子弹，“扑通”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觉，便睡到天亮。常菲充分感受到熬夜的后果。当天晚上，坐在床上，那黑洞又起。她看了看电脑，“就一集，好不好？”脑子里那个邪恶的小人占了上风。于是，一集接着一集。当常菲意识到，自己又被黑洞控制住时，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她知道，这一天将是一团浆糊。“你这个蠢货！”她锤了下自己的脑袋。
夜晚再次降临。坐在床上，她拨通了赛琳的电话，那边传来赛琳的气喘吁吁，“嗨，你搅了我的好事，下次罚酒三杯！”
常菲捂住了嘴，”哦哦哦，对不起，我明天给你打。”
“算啦。他洗澡去了。赛琳姐姐的情感热线开通了，你讲吧。”
“赛琳姐姐，我最近一到快睡觉的时候，总感到陷在黑洞里的感觉。不想睡但又不知该做什么。空虚又抓狂。你帮我想想，是怎么回事？”
“你上次上床，是什么时候？”
“啊？---”
“缺男人了，打一炮就好了。”
“靠！赛琳，你是不是女人？怎么这么糙？”
“我说得不对吗？还黑洞呢。你就是喜欢文绉绉的，矫情。跟你说，去看部十八禁，里面一定要有个帅哥，然后做个春梦就好啦。”
“色鬼！不跟你讲了。严肃点好不好？跟你讨论人生问题呢，别动不动就跟上床扯起来。”
“好吧，咱不上床。嗯，空虚又抓狂。这不就是寂寞难耐啊。空窗期的典型表现吧？”
“可以前叶洵不着家的时候，我也没这么难受。”
“那是因为你那时还抱着幻想。现在彻底没有了，可不就有了黑洞了吗？想象一下，如果你现在身边，有一个你中意的男士，对你不离不弃，体贴入微，你还有这问题吗？”
“可是，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快不快乐的主动权，让别人抓着。凭什么，我需要有个男人才开心、才不空虚？为什么，我有了新工作，却还是空虚？”
“姐姐，不是说你缺了男人就不能活。而是，每个人都有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好不好。不管你有没有工作，是不是女强人，这需求一直都在那里，跟吃喝拉撒一样的。如果长期得不到，总会变成个缺陷体现在什么地方。看你，你的内心早就在喊啦。别掩耳盗铃了。听我的，把自己收拾收拾，出门找男人去。天涯何处无芳草，别怕。”
常菲合上笔记本电脑，是啊，是该从这虚拟的世界里跳出来了。真正的世界，才是自己的舞台啊。
这晚，她睡得很早很安心。清晨五点，她就起床了。打开电脑，她列出了这天需要做的事情，然后一件件开始做。才过了一个小时，她就完成了原本需要三四小时做完的事。她惊讶于自己在清晨的效率如此之高。“啪”，她按下发送键，送出最后一封Email。然后换上运动服，准备出门跑一圈。“叮咚---”她设置的老板来信铃声响起。打开一看，她的上司，陶薇，也就是面试她的那位蓝衣女士，给她回信了。基调是赞许，附加了一小点修改建议。常菲点点头，把PPT改了改，又加了点自己的即兴润色，再次发了过去。然后出门跑步去了。
打那以后，每晚常菲都逼着自己早睡，在清晨把最重要的任务完成。白天在公司，她穿戴整齐，蝴蝶般徜徉于各个办公桌前跟别人交流思想、吸取养分。几天之内，她就把公司上上下下都混个脸熟，还超额完成任务，成为公司新人堆里最耀眼的一颗。
周五的夜晚，当常菲烈焰红唇地穿着小黑裙和高跟鞋走出卧室时，黎珍还是震惊了。这一天终于到来。心底那个微弱的幻想终于被碾碎，灰飞烟灭了。
常菲靠在门框上欲言又止。“妈，我---，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约了朋友出去玩。”
“没关系，囡囡。你好久没出门玩了，一定要玩得开心点！”
常菲快步走过来，一把紧紧抱住黎珍，“妈，对不起。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