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乾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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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天光恰好刺破了黑暗。
天，要亮了。
浓郁的阴气，像是被这曙光戳破，如退潮般，开始飞速地消退。
林雪顿住了。
她高举着傩面面具，挡在自己那张破碎的脸上，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又盯了会镜子里。
“唰。” 她那身血红的傩舞袍，一甩，赤着脚往外走，在过道中消失不见了。
随着她的离开，那股令人窒息的怨气压力，消失了。
整个世界又活了过来了。
那些幽绿的应急灯，变成了稳定的白光，剧院的空调系统，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送来了清风。
空气中的焦糊味淡去。
“砰！”几个人，从那面恢复了正常的穿衣镜里，狼狈不堪地摔了出来，叠成了一堆。
“哎哟，踏马的总算活过来了！”王硕叫唤了一声。
没人回应。
走廊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几人，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徐栩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领导，我感觉身体被掏空了，怎么办？”
李景行冷眼看着徐栩。
徐栩有气无力地吐槽：“我给人看风水，顶多也就是熬个大夜，画几张符，动动嘴皮子，来了伪地狱，我感觉我上了个超级大夜班，太辛苦了。”
他继续抱怨：“人家阳间996，好歹还给个加班费，咱这007是直接奔着入土去的啊，这KPI卷得也太致命了，这是把狼性文化贯彻到了阴曹地府啊。”
李景行忍不住问：“说这么多，你想怎样？”
“我现在能申请睡个回笼觉吗？这里比在阳间连加一个月的班还累。”
徐栩借机要求，“我感觉我这肉身快要过劳死了，再不睡，一会儿也工亡了，然后，我变成这儿的常驻NPC，十殿临时工留存率再创新低。”
赵小玫小声道：“附议。”
王硕也赶紧点头。
李景行看了看这群残兵败将，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微弱的鱼肚白。
“夜晚消耗大，天亮了，暂时安全，我们各自回宿舍休息，但时间太紧，”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大家调上闹钟，早上7点30分，准时去餐厅吃早饭，吃完继续查案。”
王硕一听餐厅两个字，发出一阵干呕，但还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现在既然安全了，大家就不用挤一个宿舍了，”赵小玫小声说，“我去其他宿舍睡。”
大家也各自找了空房间。
徐栩和李景行，回到了一个双人间宿舍。
徐栩几乎是飘进去的，他把鞋甩掉，直接把自己摔在了其中一张床上，呈摊尸状，一动不动。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床上传来徐栩闷闷的声音。
李景行关上门，落步轻稳地坐去另一张床沿，脊背挺得笔直，抬手松了松道袍领口，便闭目凝神调息。
地灯的光线扫过他脸上，睫羽密长，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闭眼时少了平日眸光的冷冽，反倒更显骨相凌厉艳美。
徐栩翻了个身，像条咸鱼似的侧躺着，目光黏在他脸上，移不开眼。
这人沉静调息的模样，有种冷玉雕成的惊艳，真好看。
李景行似乎有所感应，眉头轻轻一蹙。
徐栩有些不好意思，找话说：“哎，哥，你刚才那招摇人帅是真帅，就是看你这小脸白的，副作用不小吧？”
李景行没接话。
“这地儿到底死了多少临时工？之前王硕他们，怎么出去的？”
李景行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们执行的是别的任务，难度比这小很多，所有被派来执行伪地狱任务的人，全都折进去了。”
徐栩一愣：“全、全都？一个都没回去过？”
“是。”李景行道，“所以，地府那边，技术手段上了……总而言之，没有办法探得更深。”
他看向徐栩：“因为完不成任务，或者死了，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你也是第一次来？”徐栩不解，“你怎么知道白天与夜晚的规则。”
“是，第一次，因为折损率太高了，我就来看看，”李景行点头，“至于规则，我自有渠道了解，但也了解得并不细致。”
徐栩：“……”
宿舍里又安静了一瞬。
半晌，徐栩“呵”地笑了一声。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仰面看着天花板：“我怎么感觉咱们俩特像阳间电影里演的那种卧底？”
“嗯？”
“就是那种，”徐栩比划着，“干着惊天动地和拯救世界的好事，最后光荣了，档案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死了都没人知道你是谁，默默奉献，最后连个先进个人的锦旗都混不上，这买卖亏本啊。”
李景行沉默片刻，重新阖上眼：“求名者，终为名所累，求道者，但求问心无愧，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斩断怨念，让该解脱的解脱，并非为了在地府的功劳簿上多写一笔。”
徐栩闻言，愣了一下，又轻笑出声，语气颇有点玩世不恭：“领导，你这境界，我是赶不上，你说的对，每个人追求不一样，你求你的道，我嘛，”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逐渐模糊。
“我的人生意义就简单多了，过快乐的小日子，最好还能有个长得好看，脾气好，还特别爱我的长期饭票……”
话音未落，均匀的呼吸声便已传来，他竟是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李景行睁开眼，看向对面床上蜷缩着睡着的徐栩，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在睡梦中显得安静甚至有些稚气。
“脾气好……”李景行喃喃了一句。
……
徐栩的脑袋里还是一片王灵官祖师的金色GIF动图，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混沌中扯了出来。
他不是自己醒的。
他是被李景行叫醒的。
他嘟囔道：“再睡五分钟。”
“起来，徐栩。”
“现在几点了？我工亡了，别管我……”徐栩像只八爪鱼一样扒着枕头，整张脸埋在里面，声音闷闷的。
“七点了。”李景行的声音没有一丝睡意，很清醒。
“七点？七点不是刚睡吗！李景行，你是周扒皮啊，我不行了，再睡会儿啊。”
李景行没再说话。
过了两分钟，“啪！” 一块还在滴水的冰冷毛巾，扔在了他的后脖颈子上。
“我艹——！！！” 徐栩翻身起来，那股子湿意，瞬间让他醒了一大半。
“李景行，有你这么叫人起床的吗？地府牛马不配拥有睡眠是吧？”
“你有起床气？”李景行淡淡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另一条干毛巾，“给你，擦擦。”
他抓起那条毛巾，抹了把脸，回头怒视那个已经穿戴整齐的李景行，那张脸还是太权威了。
“……”徐栩的火瞬间被噎住了。
他抓了抓那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有气无力地爬下床，“我没有起床气，我这是牛马的怨气，我刚感觉我死了不到五分钟，你这监工就来喊我开工了，这也太不厚道了。”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到40个小时了。”李景行轻声道，“不想永远留在这里，就赶快起床。”
徐栩擦着脸，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好好，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当个连轴转的工具魂。”
他晃晃悠悠地进了洗漱间。
十五分钟后，两人走进了餐厅。
餐厅里，一片祥和。
昨晚那些扭着脖子，光滑得像剥皮鸡蛋的无面人，此刻全都恢复成正常人类的长相。
他们穿着练功服，排着队，端着餐盘，有说有笑。
那股子阳间的鲜活烟火气，和昨晚那诡异的百鬼夜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时让徐栩有点恍惚。
徐栩只觉得一阵不适，他对李景行说：“领导，我怎么感觉我像是在看一场恐怖片的幕后花絮？”
李景行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徐栩搓了搓胳膊，“这帮亡魂的职业素养比咱们阳间那些流量明星强太多了，这日夜两班倒的人还能切换自如，关键是晚上被你杀了还能重生，比咱地府强多了，自带系统啊。”
李景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径直去拿了两个馒头、两个鸡蛋和一碗粥。
徐栩也赶紧拿了几根根油条，两人刚在角落坐下。
王硕和赵小玫，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了过来。
王硕那只光着的脚，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只鞋，左右不对称，有些狼狈。
赵小玫的眼睛更是肿得像核桃，怕是回去又害怕得哭了一场。
两人瘫坐在徐栩对面，精神萎靡。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佛号传来。
慧明大师，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他端着一碗白粥，几碟小菜，脚步沉稳，脸上还带着慈悲的微笑。
“……” 另外四个人，齐刷刷地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他。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被这注目礼搞得一愣，“诸位施主怎么了？”
“大|师。” 徐栩咬着油条，笑眯眯地开口了。 “这气色可真好啊。”
王硕也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罪过，罪过。”慧明双手合十，“贫僧只是不喜沾任何因果，昨夜贫僧也为诸位诵经祈福了，只是后半夜不小心睡着了。”
“哎，大|师，你这就谦虚了。”徐栩赶紧摆手，“果然佛法无边，连噩梦都绕道走，不像我们这些俗人，昨晚差点被超度。”
慧明并不理会这番捧杀，开始自顾自地喝粥。
“大|师还真是，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莲啊。”徐栩嗤了一声。
“咳咳！” 就在这时，李景行突然咳嗽了一声，他看向了不远处，一个刚打完饭，正准备坐下的身影。
那个灯光师。
他看起来也很正常，正打着哈欠。
徐栩和李景行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
王硕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怼慧明了，生怕功劳又被抢了，也赶紧跟了上去。
灯光师刚坐下，三个不速之客就围了上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灯光师显然还记得他们。
“别紧张，哥们儿。”徐栩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自来熟地坐在了他对面，“吃呢？巧了，我们也刚吃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骁，你们有事吗？”灯光师警惕地握紧了筷子。
“没事儿。”徐栩笑眯眯的，“就是昨天多谢你了啊。”
“谢我？”沈骁一愣。
“对啊。”徐栩点头，“昨天要不是你指点我们去了医院，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到你头上来呢？”
沈骁的脸色，微变。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乾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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