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69、归期无期

　　夜色阑珊，青灯如豆。
　　烛光将房内人清丽的身影投在了窗棂之上，她时不时拿起丝帕拭泪的举动一点点揪着门外人的心。
　　月色微凉，门外男子的脸色略显苍白。自上次卧在雪地中两个时辰后，身上便落下了寒疾。可此时他完全感受不到冰凉的手脚，他的心思全都在房内那个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女子身上。
　　灯灭了，自始至终，女子都没往外看一眼。
　　曹丕没有动，任晚风轻拂起自己的衣衫。
　　要是有个人能告诉自己怎么办就好了。
　　曹丕忽然有些怨，怨天地不仁，让自己托生于帝王将相之家，从小未尝过一丝柔情一毫温暖；他也怨自己身旁众人，无一知己好友可以交心，只能将心中苦闷配着酒和着泪自己吞下；他最怨的还是自己，自负的以为能掌控所有事情，结果却眼睁睁看着一切事情都脱离了最初设想走向了不可逆转的地步。
　　难道曹丕曹子桓注定了一出生就坠入黑暗，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孤零零地苟延残喘？或许，就是不该被爱吧。
　　他转过身，顺着倾泻而下的月光抬头看去，银月如玉盘般缺了一角，看起来突兀又遗憾。
　　他还是没舍得走，贪恋着所爱人门前的最后一缕月光。
　　寒意入骨，曹丕忍不住清咳出声。肩膀一沉，一件厚重披风落在了身上。
　　曹丕惊喜地回过头，就看到了肿着双眼的苏阑踮着脚将披风严丝合缝地盖在自己肩上。
　　苏阑拉过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苏阑心中一惊，忙用两只手将他的手包在手心。
　　“快点进来。”苏阑拉着他进了屋子，又点亮了蜡烛。
　　苏阑唤人上了杯热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果然也是凉的惊人。
　　“你怎么这么傻，外面那么冷你也在那冻着，即便你想在那站着你也该多穿些，若真得了伤寒怎么好？”苏阑仍握着他的手，可半晌也没回暖。
　　曹丕自始至终一直乖顺的垂着头，看着被苏阑紧紧包裹的双手不发一言。
　　“你真是……”苏阑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心疼，“让人没有办法。”
　　曹丕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苏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在听到这句话后又忍不住酸疼起来，在泪水决堤前将曹丕拥在自己怀里。
　　“你何苦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子桓，这本就不关你事，你不必抱歉。”苏阑抱着他，感觉他身上的寒意仍未驱散。
　　曹丕被抱的紧紧的，有些不敢相信。
　　“襄阳举兵本就是我父亲一意孤行，但同时也是他所认定的大义。他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肯定想过一切后果。即便身死也是全了他心中大义，即使我再肝肠寸断，也无法苛责任何一人。”顿了顿苏阑又加了一句，“尤其是你。”
　　曹丕呼吸一滞，一滴泪滑进苏阑发间。听着她继续道：“曹子桓，不管你怎么看自己，在我这里，你就是稀世珍宝，舍不得让别人碰的。你这个样子，总是会让我忧心。”
　　苏阑哽咽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让怀中的男子知道他对于自己而言是多么特别的存在。那是这世间再伟岸，再风华的人也抵不上的。
　　曹丕笑了，艰难地抬起冻僵的手臂回抱着苏阑。
　　即便与天下人陌路又何妨，只要有一人愿意把自己放在心上便足矣。
　　身子渐渐暖了回来，曹丕的手却还被苏阑紧紧攥着。
　　“无碍了。”曹丕对着笑了笑，试图抽出双手，却动不了丝毫。
　　“子桓，有句话我想问你，只问一遍。”苏阑抬头飞快地看了曹丕一眼，忐忑不安地又垂下头，似乎对答案并不抱有信心。
　　曹丕轻抚着她的头，眸色幽深，喜怒难辨地开口道：“你说。”
　　“你愿意和我走吗？”
　　苏阑的声音很小，语气却只是干干净净的征求答案，没有表露出任何恳求威胁的意味。
　　曹丕沉默了。
　　愿意吗？
　　为何不愿？高山流水知音自古难寻。何其有幸，他今生就碰到了知他懂他爱他怜他之人，自然希望常伴身侧永不分离。
　　为何愿意？筹谋多年此身早已非我有。百般算计，十年心血王位唾手可得，以己之力完成兄弟毕生所求，收复疆土休养生息还生民国泰民安，大业将成留名青史是每个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苏阑抬起头认真的注视着曹丕变幻莫测的眸光，良久，笑着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尖：“抱歉让你做这么难的选择。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曹丕却一把抓住了苏阑正要收回的手，道：“我若说愿意呢？”
　　苏阑猝然抬起头，撞入眼帘的是曹丕的温润笑意。
　　“我最初买下这座宅子时，就存了隐退之意。我知你不喜深宫内宅的明枪暗箭，所以想同你过安稳自由的日子。但那时存了私心，总觉得你可以等我几年，让我把想做的事情做完后再带你归隐，如今看来只是这个选择提前了些。”
　　曹丕温柔地看着苏阑，目光真挚纯粹，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苏阑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道：“曹子桓，你真是了解我！以退为进的战术我怎会不懂，你知道我听到这些后一定不忍心让你陪我离开，一定会按着你曾打算的那般等着你完成大业后来寻我。”
　　被看穿了心思的曹丕没有窘迫和惭愧，反而更为坦然地看着苏阑严肃道：“你愿意等我吗？”
　　苏阑也敛了笑意，道：“多久？”
　　曹丕郑重道：“十年。再有十年，我定让你看一个安稳盛世锦绣河山。”
　　苏阑道：“今年我正值双十年华，若再过十年，已是人老珠黄。若彼时你毁了约，我岂不是欲哭无泪？”
　　曹丕温柔地摸了摸苏阑的头发，一本正经道：“若你遇到任何心仪之人，只要他待你比我好，你便随时都可反悔。我二人之约，仅取决于你一人。”
　　苏阑咬着唇思索片刻，道：“五年，我只等你五年。”
　　曹丕蹙了蹙眉，默然片刻道：“好。”
　　将心中所虑良久的话骤然说出后，两人间的气氛却没有好转。沉默对坐许久相对无言。
　　“你，不回去吗？”苏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约莫着快至子时。
　　曹丕却应声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道：“冷。”
　　苏阑疑惑地摸了摸曹丕的手，已经暖了回来。为了确信，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也并没有发烫。
　　“不如，你留下来？”苏阑试探着刚说出口，就听到曹丕忙不更迭地点头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一夜安静如常，只是卧在同一屋檐下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楚琮同曹丕策马并立着目送一架马车向东飞驰而去。
　　楚琮转头看了曹丕一眼，惊异于仅一夜友人脸上又露出镇定从容的神情。
　　“苏阑此行归期无期，你当真不多送一程？”
　　曹丕苦笑道：“多送一程，多几分不舍。不如早早告别。”
　　楚琮拍了拍曹丕的手臂，道：“希望你二人都不会后悔。”
　　曹丕低声应了，笑容多了几分坚定。
　　“你何时启程？”
　　楚琮指了指远处背着行囊的两个侍从，道：“即刻便走，正好一道告别了。”
　　曹丕黯然点了点头道：“别离伤情，路途迢迢，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更愿你此行能有意外所获，寻到一位真正懂你爱你的女子。”
　　楚琮笑道：“那我只愿子桓兄心想事成。”
　　两人行礼告辞后，曹丕望着楚琮北上的背影驻足良久。
　　世人皆有各自的抉择，陪伴彼此的也无非仅有一程罢了。前面的诸多荆棘，只能自己咬着牙斩断，等待着与那些故人在下一程重逢。

作者有话说

　　其实很想写一个关于杨修的番外，但现在还没想好正文结局……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