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疯狂的幻想 ...

  •   马车在第二夜的浓稠墨色里驶离了瑟薇娅城堡,铸铁的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石路,发出沉闷悠远的辘轳声响,在空寂的林间久久回荡。

      挽马颈间悬挂的铃铛在死寂如坟墓的夜晚撞出清脆又刺耳的颤音,像一根纤细而锋利的针,一下下扎进欧林吉的胸腔深处,搅得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烦躁与不安。

      欧林吉立在城堡高耸的石制窗台后,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暗夜中的石像。他望着那辆黑色马车逐渐消失在森林的尽头,直到铜铃的余响彻底被夜色吞噬,也未曾挪动半步。

      赫尔兰多没有携带多少行李,不过是一只牛皮箱,连他平素里最偏爱的丝绒外袍、绣着银线的内衬,也仅仅随意拣了两件塞入其中。那副轻装简行的模样,仿佛他并非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异国城邦,不过是去往城堡近郊的园林小住三两日,待下一轮暮色降临,便会踏着月光,重新推开这座古堡厚重的大门。

      “罗马尼亚……”

      欧林吉低声重复着这个从迷亭口中听见的地名。那是莱伊如今栖身的城市,一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与瑟薇娅城堡之间横亘着数不尽的森林、河流与荒原。若是依照吸血鬼的规矩,只敢借着夜色掩护赶路,这辆马车怕是要在黑暗中颠簸整整半个月,才能勉强抵达那片疆域。

      “莱伊这孩子,究竟是为什么,要孤身一人跑到那般遥远的地方去……”

      欧林吉的语调里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他与莱伊已有数年未曾相见。于漫长永生的吸血鬼而言,几年时光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那份搁置在心底的挂念,却如同阴暗角落里疯长的荆棘,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五脏六腑,勒得人喘不过气。

      昨天,欧林吉在棺材里辗转反侧,直至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也未曾合眼。他反反复复地思量,要不要悄然尾随赫尔兰多的马车去往罗马尼亚。

      他诚然是想念莱伊的,可心底最真实、最不堪的念头却清楚地告诉他,所谓的思念,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自己想要追随赫尔兰多的拙劣借口。

      他不能让赫尔兰多看扁了他,绝对不能。

      他更不能让那个骄傲刻薄的吸血鬼发现,自己早已在百年的相伴里,变得离不开他,依赖他,甚至将他视作黑暗永生里唯一的光。尤其是在他清清楚楚听见赫尔兰多对着迷亭,一字一句诉说他的不好、他的愚笨、他的一无是处之后,那份卑微的依赖便成了扎在心头最尖锐的刺,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难堪与疼痛。

      他告诉自己,留下来守着这座空旷孤寂的古堡也好,收拾行囊远赴某座陌生的城市躲藏起来也罢,没有赫尔兰多,他欧林吉一样可以活得体面、活得潇洒、活得随心所欲。

      百年光阴里,他从赫尔兰多那里习得的,不过是维持吸血鬼生存的基本技能,不是吗?他从未依附于谁,从未眷恋于谁,更从未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可欧林吉并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乱糟糟的、反复拉扯的、倔强又执拗的想法,根本不是什么独立的宣言,不过是孩童般幼稚又笨拙的赌气,是藏在冷漠面具之下,不敢示人也不敢承认的委屈与不甘。

      而此刻,正颠簸在前往罗马尼亚路途上的赫尔兰多,对古堡里那点隐秘而疯狂的心思一无所知。他斜倚在马车内部铺着雪白貂皮的软垫上,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戒指,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流转着妖冶的光,可那份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烦躁,却丝毫没有消减。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出发前一时意气,没有把欧林吉带在身边。百年岁月里,欧林吉永远是最安分、最耐心的听众,无论他如何喋喋不休,如何挑剔抱怨,如何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身边的人总会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

      可如今,车厢里只剩下马车夫挥鞭的轻响与车轮碾地的声音,死寂憋闷得让他这活了数百年的老吸血鬼,几乎要窒息。

      可即便话痨的本性快要冲破所有克制,他也不愿意屈尊降贵,与前方驾车的卑微车夫攀谈一言半语。在赫尔兰多的骨血认知里,与这样的凡人说上一句话,便是对他高贵血脉的亵渎,是自甘堕落,是让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蒙羞。

      他向来如此,骄傲得如同立于云端的君主,刻薄得像淬了毒的利刃。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在灼烧一切的烈日之下,他不过是见光即死、无处遁形的暗夜生物,那份刻入骨髓的矜贵与傲慢,也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前往罗马尼亚的旅途漫长而枯燥,黑夜连着黑夜,荒原接着荒原,可在日夜兼程的赶路之下,那座遥远的城邦终究还是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赫尔兰多在最深沉的夜色里,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土地。

      低矮破败的石屋歪歪扭扭地立在街巷两侧,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街头的路边躺着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有的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僵直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早已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尸体。

      赫尔兰多只是淡漠地扫过这群人一眼,便嫌恶地撇过了脸,精致冷白的脸颊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心想,自己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吸食这群肮脏不堪、不知多久未曾沐浴的人的血液。他担心那些浑浊的血管里藏着可怖的病毒。

      赫尔兰多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座矗立在城市边缘的老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笔直地刺破夜空,彩色玻璃窗在月色下泛着阴冷的光,教堂后方的墓地阴森寂静,墓碑歪斜,荒草丛生,处处透着死亡的气息。

      他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之间,寻到一处隐蔽而干燥的墓穴,权且当作自己暂时的安身之所。

      虽然他尚且不知莱伊具体藏身于城市的哪一个角落,可吸血鬼之间与生俱来的隐秘羁绊清晰可感,他能明确地察觉到,莱伊就在这座城市里,与他近在咫尺。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凭借着血脉的牵引,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个孩子。

      “也不知道欧林吉那家伙,此刻在城堡里又在做些什么无聊的蠢事。”

      赫尔兰多弯腰,用指尖轻轻一推,便将墓穴厚重的石棺棺盖推开。尘土簌簌落下,里面躺着一具干瘪乌黑、早已失去所有水分的枯骨。他毫无敬意地单手拎起那具骸骨,像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一般,随手扔在阴冷的角落,连一句象征性的致歉都吝于出口。

      若是放在平日,这般粗鄙肮脏的活计,自有欧林吉一声不吭地妥帖打理干净,从不会让他的双手沾染上半点尘埃。可如今,身边空无一人,那份突如其来的不习惯,化作了更盛的烦躁,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神。

      长时间蜷缩在狭小的马车里赶路,使他浑身腰酸背痛。这本该是对早已死亡、没有任何生理感知的吸血鬼而言,毫无意义的矫情感受,可赫尔兰多向来挑剔。

      当他终于躺进清理干净的石棺之中时,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随后心满意足地抬手,将厚重的棺盖缓缓合上,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他要好好地先睡上一觉,将旅途的疲惫尽数驱散。等他精神饱满地从黑暗中醒来,莱伊很快就会被他找到。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瑟薇娅城堡中,正笼罩着一层奢靡而病态的暖意。

      欧林吉慵懒地倚坐在大厅中央那张赫尔兰多素来专属的沙发上,臂弯里搂着一个面若桃花、眉眼温顺的年轻男伴。

      银制烛台上的蜡烛跳动着昏黄而微弱的火焰,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醇厚的香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甜意。

      欧林吉举着一只切割精致的水晶高脚杯,杯中盛着窖藏百年的葡萄酒,酒液泛着深邃浓郁的猩红,像凝固已久的鲜血,美得诡异而危险。

      “赫尔兰多……赫尔兰多,你瞧啊,没有你,我过得多么潇洒,多么快活……”

      欧林吉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醇厚的味道滑过喉咙,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疯长的念想。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那个已经远赴罗马尼亚的、偏执又疯狂的疯子。

      他固执地告诉自己,他是有些醉了,尽管酒精对永生不死的吸血鬼作用微乎其微,远不如对人类那般强烈,可他依旧愿意认定,自己已经醉得厉害,醉得神志不清。

      “先生,您醉了。”依偎在他怀里的年轻人抬眸,充满爱意与倾慕的眸子湿漉漉地注视着他,语调轻柔温顺,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提醒道。

      “是的,我醉了。”欧林吉低低地笑了笑,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年轻人柔软的脸颊,目光却疏离,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他缓缓端详着怀中人的容貌,心底却在评判——这张年轻稚嫩的脸,与赫尔兰多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赫尔兰多生着一副冷艳的容貌,尖削的下巴线条利落冷硬,细窄却高挺的鼻梁勾勒出矜贵逼人的弧度,薄唇天生泛着诱人的殷红,一双鎏金眼眸冷傲疏离,看世间万物都如同看脚底下卑微的蝼蚁。整个人透着一股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独有的、高高在上的刻薄感,冷漠、孤傲、不可一世。

      这便是欧林吉如今对赫尔兰多最深刻、最清晰的印象。

      而眼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岁的鲜活年纪,看着他的一对眸子盛满了炽热的热情与贪婪的渴望,饱满的肉粉色嘴唇微微张开,既透着一股未经人事的懵懂天真,又藏着愿意为浮华与欢愉尝试一切的疯狂。那点直白又拙劣的勾引,在活了百年的欧林吉眼里,早已见多不怪。

      “孩子,你愿意将你生命毫无保留地交给我吗?”欧林吉垂眸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吸血鬼独有的诱惑,他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垂下,看起来似乎已经醉得不轻。

      “当然愿意,我的先生。”年轻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丝毫没有思考这个问题背后的蹊跷与危险,只当是酒精作用下浪漫而无厘头的挑逗。

      就像他没有思考一秒钟,没有半分犹豫,便跟着这位帅气多金、神秘优雅的欧林吉先生,踏入这座阴森华丽的古堡一样。

      他既期待又害羞,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指尖却悄悄摸上了欧林吉胸口处修身马甲的纽扣,状似无意地、一点点试探着解开了两粒金色扣子,指尖划过细腻丝滑的内衬,带着明目张胆的引诱与讨好。

      欧林吉笑了。这种充满勾/引意味的把戏,他见过无数次,早已麻木厌倦。但他没有制止,只是任由对方笨拙地动作,他就那样静静看着,享受着这种带着卑微讨好、时刻看他脸色行事的举动。

      “赫尔兰多就从不会这样。”

      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欧林吉的脑海。他觉得莫名其妙,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将怀里年轻人的脸庞,硬生生替换成了赫尔兰多的模样。

      那个素来高高在上的吸血鬼,那个比他还要年长几百岁、亲手创造了他的主宰者……此刻,竟正温顺地讨好着他,低眉顺眼地服侍着他。

      幻觉里的“赫尔兰多”已经解开了他所有的扣子,露出了他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的胸膛,随后缓缓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抹此生从未有过的羞涩笑容,指尖轻柔地摸着他的脸,一点点缓缓凑近。

      欧林吉有些呆愣了,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大胆地想象赫尔兰多这般诱/惑他的模样。

      他想,他真的喝醉了。

      对,一定是喝醉了。

      就在男子温热的嘴唇即将吻上来的刹那,欧林吉偏过了脸,在对方不解而错愕的目光中,他强势而冰冷地扭着对方白皙纤细的脖子,锋利的尖齿刺破滚烫的肌肤,狠狠咬了上去。

      一声低低的、娇媚的嘤咛,瞬间消散在暧/昧的空气里。

      滚烫鲜活的血液涌入欧林吉的喉道,顺着咽喉缓缓流进他冰冷的身躯,带来短暂而虚假的暖意。

      “扑通!扑通!扑通!……”

      怀中人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像一面小鼓在耳边擂动,欧林吉忍不住将身子贴得更近,贪婪地聆听着那鲜活的律动,仿佛这跳动的,是自己那颗早已沉寂百年的心脏。

      “赫尔兰多……赫尔兰多……赫尔兰多……”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吸食着今晚的食物,借着酒精的麻痹,一遍遍呢喃着那个刻入心底的名字,任由疯狂的幻想将自己彻底吞噬。

      如果他是赫尔兰多的创造者,如果他掌握着主宰对方的权力,他一定会把这个自以为是、骄傲刻薄的家伙,天天锁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永不分离。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欧林吉苍白而沉醉的侧脸。他靠在那张属于赫尔兰多的沙发上,感受着怀中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殆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病态而落寞的笑。

      他满足地舔了舔唇角的血。

      欧林吉觉得,自己不仅是醉了,还彻彻底底地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疯狂的幻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周更,一般在周末发。 最近连载的文,求收藏求评论~ 《今天也在邪途苟正道》 预收文:《捕到一只海妖怎么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