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被抛弃的吸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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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亭撇了撇唇，摊开手，银质的巫师项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巫师罢了。”
空旷的石质大厅沉寂如墓，唯有阴影缓缓涌动，欧林吉的身影自黑暗中缓步踏出。厚重的黑色皮靴碾过粗糙的石板，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踢踏——踢踏——”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审视与百年沉淀的锐利。他身形挺拔，玄色披风垂落至脚踝，棕色的发丝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那双眸子却冷如寒潭，死死锁定着眼前看似轻佻的巫师。
直至走到距迷亭十步之遥，他才停步，再次掷出质问：“你与赫尔兰多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百多年，可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你。”
迷亭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尾音扫过空旷的大厅，激起细碎的回音：“我敢打赌，他对你隐瞒的人和事，从来都不在少数，对吗？”
欧林吉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紧绷的下颌线已然印证了迷亭的话语。他的确从未真正读懂过赫尔兰多，这个活了无尽岁月的吸血鬼，永远将自己包裹在神秘的面纱之下，喜怒无常，心思深不可测。
见他不语，迷亭继续幽幽开口：“算起来，我和赫尔兰多认识也有几百年了。不过具体是多少年，我记不清。”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巫师，如果不是遇上赫尔兰多，恐怕早就被人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了。”他抬眼看向欧林吉，平淡地补充道，“他对我来说，算得上是救命恩人。所以他偶尔来找我，问我一些难解的或是愚蠢的问题，我也会帮他。”
欧林吉心中的好奇如藤蔓般滋生，他目光灼灼：“你们认识这么久，那你一定知道赫尔兰多不少秘密了。”
“无可奉告。”迷亭毫不犹豫地背过身去，长袍扫过地面，拒绝的意味决绝，“我对他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你。赫尔兰多要是知道我多嘴，一定会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
“倒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欧林吉无奈地轻叹一声。赫尔兰多的神秘，如同密不透风的古堡城墙，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哪怕是与他相伴百年的自己，也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他转身欲离去，脚步刚动，又骤然想起一桩要事，回头问道：“他是在找莱伊吗？”
迷亭并未正面作答，反而反问他：“你的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欧林吉？”
“你知道我的名字？”
“巫师，无所不知。”
下一秒，迷亭身影便如同消散的烟雾，凭空消失，唯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回荡在石厅之中：“你可以在这里待到天黑再走。”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欧林吉一人。他漫无目的地踱步，打量着这座古朴肃穆的教堂，石墙上的雕花斑驳陈旧，彩绘玻璃早已褪色，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寂寥。百无聊赖之下，他倚着一根粗壮的罗马柱，阖上双眼，浅浅打起了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沉入西山，浓郁的夜幕浸染了整片天空，微凉晚风透过窗棂渗入，欧林吉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传来夜莺清脆婉转的啼鸣，划破了夜晚的寂静。他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服，迈步走出教堂，登上停靠在门外的马车，缰绳一挥，朝着瑟薇娅古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铸铁大门在马车驶近时缓缓敞开，冰冷的石砌古堡矗立在夜色之中。欧林吉刚踏入古堡大厅，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闪现在他的面前。
赫尔兰多身着一袭剪裁考究的黑色丝绒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荆棘纹路，苍白的肌肤衬得那双蓝色眸子愈发妖异。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欧林吉，随即微微低头，鼻尖轻动，如同猎犬般在欧林吉的颈侧嗅了嗅，语气带着戏谑与猜忌：“你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在哪个女人家里待得太久，才回来这么晚吧？”
欧林吉心底本因跟踪着赫尔兰多去见迷亭而微微心虚，可听闻这番无稽之谈，底气瞬间涌上心头。他不动声色地绕开赫尔兰多，径直走到铺着天鹅绒的沙发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银质酒杯，轻抿一口暗红色的液体，语气平淡无波：“只是起得比你早，出去随便转了转。”
“骗子！”赫尔兰多立刻快步跟了上来，停在沙发后方，垂眸盯着欧林吉那头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压着怒火，“我根本就没睡，一直都在楼下，从来没有见过你下楼！”
欧林吉心头一紧，他未曾料到赫尔兰多从迷亭处归来后，竟未曾回到棺木中休憩。可他绝不能承认自己暗中跟踪了赫尔兰多，他不敢去想象那场景——以赫尔兰多那骄傲到不可一世的性格，被人跟踪却毫无察觉，定会视为奇耻大辱，届时，暴怒的他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事，无人知晓。
他脑中飞速思索着说辞，却一时半会儿寻不出完美的借口。本以为赫尔兰多会步步紧逼，将他逼到无路可退，可对方却骤然收了怒火，仿佛方才的质问不过是一时兴起。
“算了。”赫尔兰多转身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戒指，目光淡漠，看也不看欧林吉，语气如同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般，轻描淡写地通知，“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欧林吉目光紧紧锁在赫尔兰多的身上，屏息等待着下文。
他早已猜到，赫尔兰多此番动身是为了寻找莱伊。可他未曾想到，对方的行动会如此迅疾，丝毫没有拖延的意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赫尔兰多说完这句话后，便再度陷入沉默。
欧林吉终究沉不住气，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你要去哪里？要去多久？”
“不好说。”赫尔兰多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却依旧不愿透露半分行踪。很显然，他压根没想将寻找莱伊的计划，告知欧林吉半分。
欧林吉心底泛起一丝涩意，试探着轻声问道：“这么说，是一趟远门？”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赫尔兰多的脸上，生怕错过对方分毫的神情变化。
平日里，赫尔兰多总是话多到令欧林吉心生厌烦，刻薄的话语、戏谑的嘲讽，从未停歇。可此刻，这位喋喋不休的吸血鬼却变得惜字如金，仅仅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欧林吉本该开心。自他被赫尔兰多转化为吸血鬼，相伴的百年里，他早已厌倦了对方我行我素、自以为是、尖酸刻薄的模样。他曾无数次在泛黄的日记本上写下对赫尔兰多的不满，渴望着能有一日摆脱对方的掌控，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自由。
如今赫尔兰多即将远行，古堡之中只剩他一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外出参加聚会，不必再看对方的脸色行事。
可一想到赫尔兰多明日便要离去，欧林吉却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期盼已久的自由近在眼前，他却毫无喜悦之感。
“那……那我呢？”沉默良久，欧林吉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颤地开口。
赫尔兰多把玩戒指的动作一顿，他抬眼扫了欧林吉一眼，眼神平淡，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你留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席卷全身，欧林吉从赫尔兰多方才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脑海中，回荡起赫尔兰多对迷亭说的话语。
他觉得欧林吉变了，变得不再鲜活有趣，变得褪去了人性的温度，变得对生命失去了敬畏，变得优柔寡断，失去了往日的果断。
就如同赫尔兰多曾经创造出的那些吸血鬼一样，失去了利用价值与吸引力，最终，便会被无情抛弃。
而自己，也即将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赫尔兰多要抛下他，去寻找那个更能吸引他的莱伊。
这个念头如同剧毒般蔓延全身，欧林吉只觉得浑身无力，四肢百骸都被巨大的恐慌与悲凉包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分不清这份极致的痛苦，究竟是源于即将被赫尔兰多抛弃的绝望，还是源于自身的蜕变——他曾经身为人类所坚守的信念，正随着吸血鬼无尽的漫长岁月，如同指尖的细沙，一点点流逝，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时间，对吸血鬼而言，是最残忍的酷刑。欧林吉突然无比憎恶这永无止境的生命。
若是身为人类，生命短暂如朝露，反而会懂得珍惜每一寸光阴，充实无憾地走完一生；即便来不及感悟时光飞逝，便已走到生命尽头，后悔与遗憾，也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情绪，转瞬即逝。
可他是吸血鬼，是拥有永恒生命的怪物。一想到自己未来会在无尽的岁月里，被悔恨与孤独吞噬，永生永世不得解脱，欧林吉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赫尔兰多全然未曾留意到欧林吉脸上的神色，他起身准备迈步走向二楼的卧室，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我回去收拾行李。”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欧林吉却伸出手，冷不防地扯住了他的衣摆。
长袍被突然扯紧，赫尔兰多的脚步被迫停下，被打断计划的不悦爬上眉梢。他疑惑地转过身，垂眸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欧林吉，眸子里带着不耐：“怎么了，欧林吉？”
“赫尔兰多……”欧林吉抬起头，睫毛微微颤抖，平日里冷硬的眼神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近乎卑微的哀求，他仰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吸血鬼，问道，“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赫尔兰多一怔，眸子闪过讶异。他与欧林吉相伴百年，从未见过这般主动示弱、放低姿态的欧林吉。
赫尔兰多如同一位胜券在握的王者，瘦削的下巴微微抬起，漂亮而锋利的下颌线绷紧，颈间苍白的皮肤下，青紫交错的血管清晰可见，大动脉微微鼓起，却没有半分跳动——他是完美的雕塑，是永生的王者，栩栩如生，却毫无生命的温度。
欧林吉怔怔地望着他，耳边传来赫尔兰多冷淡决绝的话语，从那薄唇中缓缓吐出，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
“我说过了，欧林吉。你……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被抛弃的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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