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退婚对象对他余情未了·上 旧稿|虫族 ...

  •   (唔,烂尾预警。)

      1)觐见
      覃秋少将远征回国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觐见虫皇陛下,汇报战事的结果。虽然在情理之中,但是在大殿之外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覃秋还是愣了片刻。
      “池……伯爵大人,好久不见。”
      覃秋恭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试图掩住眼中复杂的情绪。
      雄虫二次进化后,身体长高了很多,但是整体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覃秋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散发着青涩的信息素,温柔关切地问着电话对面的亚雌身体是否不适,如今他们应该已经修成正果。
      “听说您已与家族决裂,没有想到还能看到您佩戴白玉兰徽章站在这里。”
      覃秋故意提起往事,这似乎让雄虫有一瞬的怔然,但他很快回过神:“雄父即将退位,家族的事业需要继承,现下虫皇陛下也需要我们。”
      他指的“我们”是池家和覃家两大家族,象征着忠诚与真挚情意的白玉兰和紫藤花是他们家族的徽记,意味着他们永远会作为王室坚实的后盾,守卫王朝,守卫江山。
      而作为帝国少将的覃秋,本会按照两家的惯例,以雌君的身份与池云岫结合,来巩固两家世世代代的美好情谊。没有想到,这道家族的承诺贯穿了覃秋的整个少年时期,塑造了他的半个人生,最终以池云岫的背叛收尾。
      他扯出一分笑,看着袖口的紫藤花纹,心情有几分苦涩,“只可惜,白玉兰与紫藤之间的誓言将不复存在了。”
      池云岫肯为了爱情放弃与紫藤花家的羁绊,便断不可能让后代再参与到联姻当中。而覃家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雄虫听出他声音中的几分怨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这个雌虫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们的相见只有寥寥几个时间节点,余下的联系不过是家族的牵绊。但毕竟是自己负约在前,池云岫难免有几分尴尬。
      他没有多说什么,轻咳了一声道,“去见陛下吧。”

      二人一同越过长廊,走到虫皇的御座阶梯之下,恭敬地行礼道安。
      自从覃秋随军远征之后,两大家族已经很少有这样的会晤,见到他们同聚一堂,虫皇也生出几分感慨和欣慰。
      他们肩上的花纹勋章如此耀目,这是虫皇最得意也是最信任的印记。
      “你们来了,我的爱臣。”
      虫皇热情地起身,他的象征地位的权杖竖起,却从不向忠臣施压。他走下阶梯,一边听着覃秋对战况的汇报,一边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少将为帝国带来了累累战果,他的功勋很快会不亚于其父亲兄长,覃家的后代如此骁勇,是国家的幸事。
      虽然,对于覃少将未竟的婚事,虫皇还是感到一分遗憾。
      “你们一同过来是再好不过了。”虫皇无意再做媒人,所以只是对公事开门见山,“战后很多军雌反映精神力受创的问题,国家也在想办法为他们提供有效的医疗。正好科研院所不久前上报了一个研究方向,他们希望能够以储存精神力的王池为中心建立一个向全国流通的虚拟网络,让军雌能够在专门的医疗舱内获得高仿真的精神安抚,来缓解他们的战后创伤。但是这个项目需要稳定的精神力作为研究对象,所以科研院所希望我们能够提供高等级的雄虫和雌虫,来指导并协助他们完成项目。”
      池云岫是罕见的S级雄虫,覃秋又是正值青年、成绩卓越且屡建战功的强大军雌,以他们作为人选是再合适不过的。
      “王池计划我也略有耳闻。”覃秋缓缓抬眸,把目光转向池云岫,“但我听说,测试精神力的过程中需要雌虫和雄虫的一些互动,如果伯爵大人不介意,我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
      池云岫感觉雌虫话里有刺,不过只当对方仍记恨自己退婚一事,并没有多做回应,就事论事道,“既然是公事公办,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何况精神网络建成之后,不管是战伤的雌虫还是大龄未婚雌虫,都能够及时获得精神抚慰,免受精神海混乱的痛苦。这项事业造福国家、造福社会,我没有理由不接受。”
      覃秋抿唇,似乎被雄虫的平静表现刺痛,“那么我也接受。为雌虫健康事业、为虫皇陛下效力,是我作为军雌、作为紫藤家族继承人义不容辞的使命。”
      虫皇得到他们的回应,十分高兴和欣慰,“那么我马上就告诉他们。很快他们的负责人就会联系你们,到时只需配合他们工作就可以了。”
      “遵命。”
      二人异口同声道。
      虫皇握了握他们的手,“远征结束之后,你们两大家族又能好好地聚在一起了。自从池上将、池卿你的姑雌父不幸牺牲之后……两大家族已经很少有喜事了。可惜池卿你呀,终归是年轻人的主见大了。也罢,这次覃少将回来,就算只是为了你们两家的友谊,也该好好地聚在一起。帝国有了你们,才是一个真正完整、稳定而强大的国家,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能散了。”
      覃秋心里五味陈杂,看到虫皇热切的目光,勉强笑道,“陛下说得是。白玉兰和紫藤花家永无芥蒂,忠诚陛下之心永葆无疑。”
      池云岫附和着他,也点了点头。

      出了殿门,覃秋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池云岫正好让过了身子,望着另一边的路道,“覃少将,我还要绕道去见哥哥一面,您先请吧。”
      覃秋动作僵硬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踏步离开。
      他们从殿外各奔东西,分别许久之后,覃秋才倏然驻足,望向了背后空荡的长廊。
      他本只是想问问池家的公子,和那位漂亮冷清的亚雌生活得是否还好。他只是想问问对方,为什么宁愿放弃与军权在握的覃家联姻的利益,也要为那个亚雌保留雌君之位。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哪一点不好,让他曾经的未婚夫如此避如蛇蝎,视之如洪水猛兽。
      说没有不甘心,是骗人的。从他记事以来,就被教导着作为池家雌君所应掌握的一切知识,他努力在每一门课程上达到最优,只为了以最优秀最完美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从未质疑过这份家族承诺是否能够兑现。
      通讯器忽然响起,覃秋沉默地接通了光屏。部下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表示一切正常,并简单说明了一下虫皇的任务。
      “需要精神力指导?”伊达眼睛睁大眉头皱起,有些不安道,“少将,您没有告诉陛下您受伤的事吗?”
      斗争激烈的战场时常需要高强度的精神力,稍有不慎就会受到重创。覃秋向来小心谨慎,是以受伤的机会并不多,饶是如此,也避免不了偶尔遭遇难以恢复的持久性精神创伤。
      覃秋面不改色道,“医生也说了,这次的创伤并不严重,并不影响精神力的使用。远征结束后再无战事,我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够痊愈。”
      严重的精神创伤只有高等雄虫的精神抚慰能够治愈,不过他的情况不是那么糟糕,凭着军队发达的医疗手段和作为高等雌虫的身体素质,覃秋并没有表现得过分畏惧。
      伊达忧心忡忡,“虽然如此,您还是小心为好。毕竟,只有您一个人也就罢了,伯爵可是S级雄虫,若是您被他的精神力影响……何况,实验过程中需要频繁使用精神力,稍有不慎牵动了创伤处,只会加剧您的痛苦。”
      覃秋凝默了片刻,“我心里有数。”
      伊达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偏偏是白玉兰家的贵公子一起接手了这道项目,少将和他们家族的往事帝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是少将的精神海真的出现了问题,以他骄傲的性子,又怎肯向雄虫示弱求助?
      现在只能祈求少将能平安度过了。

      那边池云岫一路走到皇正君的寝宫,稍加通报便被带领入内。
      曾经的将领端坐在书桌前,正拿着笔核对着账簿上的数字,见到池云岫才起身迎了上来。
      “云岫,你来看我了。”
      池云岫环视了一遭,淡淡地说,“你的寝殿还是这么冷清。”
      池霁顿了顿,拉云岫到一边坐下,“我本就不喜欢热闹,又不想过分铺张,你是知道我的。”
      “自从不再参与军务,你总是在做这种寻常活计。”
      他指的是统计内宫开销这类事情。
      按照白玉兰家族的传统,每一任继承人的直系兄弟都会被送入宫中,作为皇正君培养。池云岫觉醒的时候,他还在指挥一次反击战,直到池云岫被确认为白玉兰家的下一任继承人,池霁才收拾行装,前往皇宫。
      “这是作为皇正君分内的事情。”池霁淡然一笑,“不说我了。你今天觐见陛下时,应该见到覃少将了吧?”
      “见到了。”池云岫点头,“他变化挺大,我最开始没有认出来。”
      “人家好歹曾经是你的未婚夫。”池霁表情有几分无奈,“三年前你退婚的事,把我们两家的关系搞得很僵硬,雄父一度想要修复两家情谊,可惜你离家而去,覃少将又赴身远征,所以总是没有机会。如今你们也有机会聚在一起了,你得好好地跟人家道歉,把事情解释清楚。联姻……是不成了,覃家的雌虫断不愿意当雌侍的。若是你和那个亚雌有了后代……”
      “哥哥,”池云岫蹙眉打断他的话,“不要把寒明当做家族的工具。更何况,继承人未必是我的血脉。”
      池霁一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反感?”
      退婚也是,离开家族也是。他似乎不看好白玉兰家族留下的任何一个传统,甚至排斥他与陛下的婚姻。
      “我就是反感,这无法改变。我回来,不是因为我已经接受了这些事情,只是因为现在无人能够代替我。”
      白玉兰家族必须要有一个高精神力的虫撑场,直到下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出现。即便池云岫如此痛恨家族的规矩,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必须将其守住。
      “为什么?哪怕你娶了覃少将,也不会耽误你宠爱任何一个亚雌。覃少将是最忠诚、最合适的雌君人选,他生来就秉承着最严格的教育方针,他背后的军权与势力将会成为我们最好的助力。”
      “没错,我们只需提供源源不断的强大精神力,就能够获取最强大的军事家族的支持,这是一个绝好的交易。但是哥哥,仅以你来讲,你甘心吗?作为一个雌虫,你坐在了仅次于一人的尊位上,享受着帝国荣光的照耀,可是你永远失去了你的战场,你也永远要与别的雌虫分享丈夫的爱。”
      池霁倏然被话语镇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与他一同嫁入皇室的,是紫藤花家旁系的亚雌。虫皇对亚雌的宠爱日复一日,对自己恩情更多而少有爱意。他深知皇正君只是一个身份,只是方便他履行使命的一个名称,可若说不寂寞,却绝对是假的。
      池云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伤人了,闭上了嘴巴。他还是留着叛逆时期的坏习惯,可是哥哥又有什么错?他是那样慈爱的兄长,幼时的云岫以为他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雌虫。
      “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不是想来伤害你。我会好好和覃少将相处的。还有,你若是想家,随时都可以回来,你虽然已经贵为皇正君,却永远是我最亲的哥哥,永远是白玉兰家族的骄傲。”
      他握住池霁的手,过了一会儿,感受到微带颤抖却又十分有力的回握。
      池云岫暗暗想,自己一定要成为哥哥的后盾。

      2)合作
      池云岫和覃秋会面的地点就在科研中心,他们前往的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舱体和仪器,这些工具用于检测和激发精神力,但与他们平时接触的类型有所不同。
      “这是实验用的仪器,和觉醒用和教学用的仪器相比,可能有一点点刺激。”研究虫比起手指,谨慎地提醒道,“我们尽可能地规避仪器对身体的伤害,不过你们知道的,这没有办法完全保证。”
      “我已经了解风险了。”覃秋快速地阅读完保证书和风险说明书,很果断地签字按上手印,“我在精神力控制和精神防御方面的能力一向都是A+,如果遇到意外我也会好好控制的。”
      他似乎故意张扬自己的成绩,提醒别人自己是一个多么优秀的雌虫。这在寻常雄虫眼里往往是傲慢的表现,他们喜欢谦卑、温顺的雌虫,最好能够时不时向自己示弱、撒娇。但在覃秋眼里,只有接受自己优秀的人,才能获得他的认可和欣赏。
      更重要的是,他几乎是魔怔一样,已经形成了在池云岫面前展现自己的习惯。他曾经以为这样能换得雄虫的另眼相看,或是回心转意,可是雄虫的目光从来没有为他停留。
      “我也没问题。”
      作为S级雄虫,池云岫这辈子没有在精神力的问题上遇到过挫折。
      “好的。”科研虫收好文件,“让我先为你们做一个精神检测吧。”
      二人各自躺入舱内,等待科研虫关闭舱门。仪器很快启动,二人的精神图谱在屏幕上显示。两幅浩瀚的精神画卷让科研虫不由喟叹,只是看到覃秋的画面时,他稍稍愣了一下。
      检测结束后,科研虫很激动地告诉他们,“能够邀请到你们真的是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能够参与到这个项目当中!”
      “看来检测结果还不错。”池云岫说道。
      科研虫两眼放光停不下来,只是视线转向覃秋的时候,稍稍卡顿了一下,这让后者不禁一阵紧张。
      “伯爵大人,您稍稍等候一下,接下来的步骤要依次说明,我先向覃少将解释清楚再轮到您可以吗?”
      科研的步骤总是十分复杂,池云岫虽然不懂,但表示理解,自行退出房间。
      确认他走后,科研虫才敢开口,小心问道,“少将,您是不是没有接受过精神安抚?”
      覃少将表情一凝,点了点头,“难道会影响实验吗?”
      “不会不会。”科研虫连忙解释道,“您的精神力十分强大,在军雌中也是少有。只是少将您似乎受伤不久还未痊愈,在实验的过程中精神海可能会有不正常的波动。而且,您从未接受过精神安抚,这次配合实验的是S级雄虫池家伯爵,可能会比想象中难捱一些。您没问题吗?还是说需要我提醒一下那位伯爵,让他尽量配合一些,放慢实验。”
      “不必。”覃秋断然拒绝,“你尽管按着你的步调来,也不要告诉伯爵这件事。我知道我自己的情况,肯定挺得过去的。”
      科研虫这时想起,面前这位紫藤家族的继承人与白玉兰伯爵有着一段轰动帝国的复杂的过去。或许是出于家族的尊严,覃少将不愿意在那位大人面前露怯。
      他不禁为这位尊贵的雌虫感到惋惜。曾经无数人期待见证两大家族的亲密联合,盼望能够参与到全民欢庆的盛大喜宴当中,祝福帝国的长久昌盛和国民的幸福安宁。
      狠心的雄虫残忍地拒绝了兑现承诺,紫藤花家的少将便只能远赴沙场,独自舔舐伤口,甚至有了精神创伤,也无从寻求安慰。除了S级雄虫,还有谁能承担覃少将这样高等雌虫的引导工作呢?
      既然覃秋已经这么说,科研虫自然也不必多问,按照先前说的介绍实验内容。
      因为实验的最终目的是建立能够安抚军雌的精神网络,所以科研所一方面需要雄虫提供精神力使用的指导,另一方面需要雌虫准确描述模拟安抚的效果。
      “少将,我需要稍微对您的精神域进行一些干涉,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科研虫看着穿戴好实验装备的覃秋,接收到对方许可的信息后,将精神干涉幅度提到第一档。雌虫的精神图谱出现了些许波动,科研虫做好记录,询问道,“少将现在有什么感觉?”
      “唔、麻麻的。”
      由于双眼被蒙上,覃秋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感。他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内心感到些许惶然,但军雌的本能让他很快地镇定下来,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好的,接下来我会渐次提高档位,如果有不适请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
      科研虫把档位提高到第二格,“如何?”
      “稍微有点痛了。”
      “和预测结果差不多。请放心,少将,这种干扰只是暂时放大了感官感受,不会对精神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么我要再提高一档了。”
      覃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继续吧。”
      档位拉高到第三格,覃秋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的拳头握了握,似乎试图反抗精神世界的力量入侵。
      “怎么样?”
      “头晕,还有些恶心。”
      “要推到第几档?”
      池云岫好奇地看着仪器上的九个档位,如果痛苦是逐级提高的,他不能想象最高一档会是什么感觉。
      “很快的,不出意料我会在第五档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就需要您坐到机器的另一侧了。”
      “这是什么原理?”
      “需要将少将的精神海干扰到一定程度,才能模拟雌虫的受伤状况。”科研虫又拉高了一档,不出所料听到覃秋的一声低哼。
      “什么、好像有东西……”
      精神谱线出现不规则波动,科研虫意识到覃秋在发动保护屏障,连忙提醒道,“少将,请稍微放松,坚持一下。”
      覃秋感觉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七彩衣服的疯狂小人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跳舞。他在敌军的轰炸之中有时候会看到这样的景象,那时他会用全副意志来武装自己,为了生存和胜利,强硬地隔绝干扰,不顾一切地冲刺。
      可是现在,他不能反抗,他不能筑造坚强的外壳,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在混乱中漂浮。
      模糊中听到科研虫说要拉高档位,他迷惘了一瞬,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席卷。
      覃秋的身上已经溢出冷汗,看得池云岫一阵担忧,“真的没事吗?让强大的军雌痛成这个样子,还只是第五档而已吗?”
      “平常这种情况下少将是能够启动预防机制的,但是现在为了尽可能达到效果,只能褪去精神屏障,所以可能会显得更加难受。”
      科研虫掐着表算了一段时间,恭敬地请池云岫上了机器。
      “请尽快戴好仪器,配合我的指引。”
      池云岫踌躇了一瞬,坐到了覃秋的对侧。
      “滴!雄虫精神力采集中——”
      “采集完毕,进入分析环节——”
      “分析完毕,进入模拟环节——”
      池云岫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袋上揪了一下,随后从头顶传来一阵细小的电流,很快把他的精神线引导到一个黑暗的地方。
      黑暗,好像空旷无垠的宇宙,但很快出现一道浅浅的白光。精神线循光而去,仿佛穿越了千里万里,到达一片满是冰雪的荒原。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雌虫的精神屏障。他从生理课上学过很多这方面的知识,每一个雌虫都有不同的精神屏障,可是他有关精神安抚的全部经验都来自于寒明,天生不必作战的亚雌并不需要精神屏障的保护,他也不曾了解过别的雌虫。
      所以这一瞬的池云岫内心讶然,这片屏障在他看来实在过于辽阔,远远超出教科书所描述的范围。很难想象,这片冰雪荒原的尽头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副精彩的景象。
      不,也很难说。荒原的背后未必是春暖花开。
      “伯爵大人,请控制您的精神丝不要随意游走,精神力干扰的范围是特定的,请根据红线的指引找到正确的位置。千万不要偏离轨道,以免对少将造成更大的压力。”
      “我知道了。”
      池云岫小心地沿着红线的方向延伸自己的精神线,不过,与其说这是他的精神线,不如说这是被无形的力量所操控的虚拟的影像。这并非他本身的东西,所以操纵起来格外需要精力,穿越大半个冰原已让池云岫冷汗涔涔。
      他或许有点理解覃秋的感受了。
      但是最辛苦的地方还在后面,在即将穿越荒原的时刻,天空刺破如刑天挥舞过干戚,跳舞的小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发出了邪异的笑声。弱小的丝线被蹦跳的力量压在地上,似乎很快就会被揉碎而断裂。
      池云岫闷哼一声,没有想到安抚雌虫的精神域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难怪覃家会愿意以其军权为筹码,来换取高等雄虫的稳定精神力。
      可是,强大如覃少将,真的需要这个吗?
      池云岫低低冷笑,加强了对精神线的控制,一面观察着跳舞小人的运动轨迹。他怎么说也是S级雄虫,不至于连这种程度的精神干扰都对付不了。
      终于,他的精神线抓住了一只黄色小人,并狠狠地将其锁死在雪地上。大地忽然轻微地颤动起来,其他小人也被吓得到处乱飞,抓准这个机会,池云岫化线为鞭,将一大批小人扫落下来。
      他浑然未觉,对侧的覃秋已然陷入了抑制不住的颤抖当中。
      这情况似乎不太妙,科研虫了解这种反应,他的手紧急握住了控制器,内心陷入犹豫和浮动当中。
      是选择相信少将的自控能力,继续完成第一阶段的实验吗?
      还是赶在意外发生之前迅速叫停,来避免可能发生的尴尬局面?
      “不必……停。”
      或许雌虫早已预判到这种情况,是以在负隅顽抗之余,仍能分出一分精力来督促实验的进行。该说他是对自己狠心,还是根本就不在乎?雌虫的字典里好像没有记录上“失败”两个字。
      雄虫的精神鞭打下了最后一个小人,覃秋的精神世界重新恢复了宁静。伴随着一阵绵长而舒缓的音乐,他们身上的束缚带逐渐解开。
      科研虫迅速完成了阶段性的记录,随后趁二人还未清醒过来时,打开了舱位净化器。
      这是为了受试者的隐私着想而设置的仪器。在精神安抚的过程中,雌虫比雄虫更易陷入情动,所以相对来说更需要仪器的保护。不过由于这次并非实体安抚,所以实验反应十分轻微,很容易就能被掩盖。最值得庆幸的是,少将有着出色的自持能力,在阶段实验结束后也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症状,否则要掩护起来还真有些困难。
      空气中的信息素很快被清理干净。科研虫帮二人彻底卸下装备,再次表达了感谢。
      “第一阶段的数据还需要进一步分析,过一段时间我会邀请二位参与下一阶段的实验,希望二位能够继续配合。”
      “当然。”覃秋接过科研虫递来的纸巾,擦去了额头的汗珠。他的脸染了几丝晕红,碎发贴在额边,倒显得比先前柔和,只是眼里仍有几分刀锋般的凌厉,让人难以亲近。
      高傲的雌虫贵族么?
      倒不是池云岫刻意把覃秋和其他那些强势的军雌或是唯利是图的家族棋子作比较。他亲爱的哥哥正是雌虫,这就决定了他对雌虫这个群体不存在偏见一说。他对覃秋的印象很少,少到仅仅这两天的见面就能够覆盖。可是雌虫如此冷淡,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像是专门针对自己,难免让池云岫有这样的感觉。
      冤有头,债有主。
      身边的所有人都试图推动两大家族重归于好,如今他和覃秋又是项目伙伴关系,饶是前尘再怎么复杂,他也要装作不知道一样,与对方亲切友好地交流。
      “实验好像比想象中的更艰难,你看,我们都出了一身冷汗。”池云岫撩了撩衣领,“第一阶段就已经这样了,真不知道以后要遭遇什么。”
      他的靠近让覃秋僵硬了一瞬。覃秋斜过头,并没有直视池云岫,只是维持着这个角度,说道,“S级雄虫也有汗流浃背的时候吗?对我来说,这些根本还不算什么。”
      嘴犟?
      把池云岫给整不会了。
      “是吗?不愧是被誉为远征军神的覃少将。”
      他随口说出一句赞美,既像情话又像敷衍。
      是逼真的精神安抚把他的脑子弄坏了吗?覃秋想,怎么自己开始心猿意马。
      “今天晚上,池家举行家宴,皇正君亲临主持。我们有幸邀请覃少将到来吗?”池云岫从口袋里摸出请柬,右下角还有皇正君的署名,想来也知道这是谁的邀请。
      覃秋没理由拒绝,他与池云岫虽然恩怨未了,两大家族的矛盾却不可不消弭。
      “这是我的荣幸。不过,既然是家宴,想来有机会见到伯爵大人的雌君了?”
      池云岫愣了愣,心知覃少将果然还在意那件事,又想起冷冷清清的寒明,“寒明一贯不喜欢这种场合,而且我也不算正式回归家族,所以他不必出席。”
      覃秋面色微微变化,他知道雄虫珍惜呵护那个亚雌,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得知池云岫要退婚的消息后,他曾在照片上见过亚雌。他着实美丽,有着不同于军雌的柔弱与明艳。覃秋曾在雄虫的通话声中听到过亚雌的声音,冰冰凉凉如天上的月亮,却只一句话就让雄虫为他神魂不安。
      那就是池云岫喜欢的人、珍爱的人、愿用一生去奉献的人。
      覃秋扯出不甘心的笑容,“真想知道,他到底哪一点好。”
      他没留给雄虫反应的时间,就愤然离去。
      这番露骨言语让池云岫摸不清他的态度,只是心里渐渐地有些沉重。
      “烦死了,”他忽地揉了揉头发,试图甩掉忽有忽无的那段回忆,“这种事真难应付。”

      3)家宴
      刚走出科研中心的大楼,池云岫就看到等在门外的覃秋。
      “原来你没走。”
      “既然接受池家的邀请,总要等伯爵大人把我安排到位才行吧。”
      覃秋预约的飞行舱停在门外,只要他往前面一站就会自动打开舱门。
      “是我考虑不周,还要劳烦少将准备代步工具。”
      “小事不必客气。伯爵大人,请吧。”
      池云岫随覃秋进了舱,很快就抵达池家的宅邸。相比于覃家豪华气派的装修布局,这里实在是再低调不过,没有繁复的雕花,古朴的色泽笼罩了大片的墙面,坐落在老城区,有时与周围的建筑融为一体。
      但没有一个家族的价值会因它朴素的外在而被否定,白玉兰的花章早已成为帝国的重要象征,悠久的历史为它平添一份韵味。
      而真正让它屹立至今的,是忠诚之心与不朽的贡献。
      阔别已久的会面。
      第一次来这里时覃秋还只有八岁,他被确立为紫藤花家的继承人,以池家准雌君的身份参与到两家的会面中,那时他对一切还懵懵懂懂。
      他牵着雌父的手,仰头就看到高高瘦瘦的、气质沉稳的小哥哥。雌父说,那是他未来的雄主。
      第二次来,是为了和池家谈判。池云岫的叛逆惹恼了两家的家长,父母兄弟带着刚刚从军校毕业的他来讨公道,冷冷的雄虫坐在对面,眉眼中写满了厌烦。
      时过境迁,每一次物事更迭都让人猝不及防。
      皇正君听到他到来的消息,高兴地亲自出来迎门。
      “覃少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池霁牵住覃秋的手,把他整个地看了一圈,温柔开口道,“许久不见,你已成长得这么优秀了,又高挑又俊秀,还是功勋累累的军人。”
      他亲昵的语气让覃秋心里一暖。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对池家生气,两家的家长如此呵护小辈,真正要解决问题的只是他这一代的人,更具体地说,只是他和池云岫两人罢了。
      “读书期间学业繁忙,没有时间见您;后来参加了远征,回家的次数只手可数,往往停留一天半天又要出发,更是没有机会拜访。如今想来,总是过意不去。”
      “你还年轻,把精力放在成长上是好的。”池霁摸了摸覃秋的头发,“以后不忙了,就多来坐坐吧。我们两家的孩子也算是互相看着长大的,你就把自己当成池家的一份子,就当成我的弟弟,可好?”
      覃秋点点头,“听到了,池霁哥。”
      他们很快入座。
      覃秋能捕捉到一些仆人的窃窃私语,但那些声音很快被仆从长喝止,随后就听不到了。
      他早就习惯这些事了。池家的人对他友善,也堵不住悠悠之嘴。池云岫退婚之后的一段时间,两家的纠葛成了几乎所有聚会上的谈资,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纷纷。
      覃家为此几乎要和池家断绝关系,然而两家世代的友谊阻止了这件事情。他们仍然有着深厚的亲缘联系,即使感情淡化也不该是在这一代。
      池霁招呼覃秋坐在他的左手边,彰显了覃秋作为客人高贵的地位。右手边则是下一任的家主池云岫,他的状态比在外面放松很多,但是似乎无心关照宴会的情况。他并不失礼仪,只是那态度让人觉得,他好像是和这个家不相干的人。
      一直这样,没有变过啊。
      覃秋忍不住去关注雄虫,说到底这已经成为了本能,在众人的场合里,他总是条件反射地去寻找雄虫的位置,去追逐雄虫的名字。
      “池云岫”三个字,好像已经烙在了他的心房上,变成了无法放下的执念。
      恍恍惚惚地交杯换盏,度过了一小半宴会。到了自由走动的时候,覃秋看到池云岫悄悄起身,往大门的方向去。
      他要离开了?
      就像无数次过往一样,在社交场合短暂地露面,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覃秋心一慌,下意识地起身跟上,发现对方在门口停了一瞬,忽然向外面挥了挥手。
      侧边的小门无声地打开,在大家都没有注意的地方,从外面走进了一个长发美人。
      是个亚雌。
      覃秋的脚被锁在原地,再也迈不出一步。
      “你怎么过来了?”池云岫自然地接过寒明的肩包,低声开口,“不是说不用了么。”
      寒明身材高挑、穿着时尚,在夜色里也很引人注目。他的皮肤比一般的亚雌要白,神色却淡淡的,没有那种甜美的气质。
      “偶尔也要出场一次,免得人家觉得你是个单身雄虫,又要给你介绍婚事。”寒明旁若无人地走进会场,一边对雄虫咬耳朵,“场面功夫总要做足吧,小云?”
      他们的对话瞒不过覃秋的耳朵,他做贼似的躲在了灌木丛后面,随手拿起的酒杯有些冰凉。
      “别再拿对小孩子的叫法。”池云岫埋怨道,不过还是随在寒明的身后,“你没有必要和他们交谈,只在坐在位置上让他们看到就好了。”
      “也不错,反正我也不爱和外人说话。”
      寒明难得一笑,找了一个灯光聚集的地方坐下,任由池云岫献着殷勤。
      池家反对过寒明的人有很多,见状都是沉默又尴尬,反而没有人愿意靠近。
      “倒是没有见到你的未婚夫。”
      池云岫噎了一下,“别开玩笑了。覃少将还在会场上。”他环顾了一圈,捕捉到角落处的覃秋。
      对方面无表情地把喝净的酒杯放回托盘,步伐僵硬地回到自己的位子。
      “看到他了。”寒明意味深长道,“他的目光在回避你,莫非对你余情未了?”
      “我们本就不熟,有什么余情。”池云岫无奈道,“他记恨我才是真的,我年少轻狂,让他和他的家族颜面扫地。”
      “你的确做事不顾后果。”
      “我已经好很多了。”
      池云岫剥好一颗虾放在碟子里,随口为自己辩解。
      “是啊。”寒明放长了目光,“我也一样。”
      寒明呆了半个小时就离开了,他的放纵无礼让池家人颇有怨言,但也让人彻底看出了雄虫对他的纵容和宠爱。半小时前众人还猜测他与覃秋会不会有一阵交锋,可是一个坐在聚光灯下,一个隐于人群当中,表现得像是毫不相干的人。
      是覃少将放下了,还是亚雌根本无所谓?
      池云岫还在宴会当中。
      覃秋还以为他会直接送亚雌回去。他拿杯的手顿了顿,就看到池云岫从皇正君那边走来。
      “覃少将。”池云岫鞠了一躬,彬彬有礼道,“香槟虽然度数不高,喝多了也会醉的。现在时候还早,有幸邀你跳一支舞吗?”
      “是池霁哥叫你来的?”
      覃秋只想到这一种可能。
      池云岫没有否认,微微笑道,“也有我的一部分意愿。我想,既然两家要冰释前嫌,有些话总要说清楚才好。”
      覃秋低下头,看到对方雪白的手套和晚礼服上的扣子。
      “好吧。”
      他轻轻递过右手。
      混合着钢琴和萨克斯的伴奏响起,场地的灯光渐渐笼罩他们,打上一层薄薄的晕黄。他们牵着手走到场地的中央,如流水般地分开两处,在几个旋转之后手指相扣,胳膊搭上了胳膊。
      狐步舞的脚步滑动着交叠着,身体紧贴在一起,头脑却交错着分开,各自转向了一边。音乐低沉而缱绻,仿佛情人的低喃,这于他们着实不衬。
      “你听说过吗?在古老的传统中,狐步舞是作为新婚的舞蹈存在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两家才会选择这个作为聚会的交际舞蹈,象征着两家的情意永远如新婚一般。在你的成年礼上,本该由我和你共跳这一支舞蹈,为那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快要十年。”
      覃秋的话毫不客气,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向池云岫刺去,而后者巧妙地做了一个回旋。
      “两家的情谊可以如同新婚,但没有必要通过联姻维持。”灯光忽明忽暗,在池云岫的脸上浮动变换的阴影,“家族中的个体并不是棋子、工具或附庸,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意志,这种意志不应简单地融入集体思想的洪流而被淹没或是盲目奉献。牺牲个人的幸福换取家族的存续是不理智也不实际的,每一个个体在这个过程中多少尝受了忍耐、委屈和不甘愿的心情,看似和谐的整体之下可能充满了残缺和破损,这些残损的幸福加起来绝不如那些独立的分散的幸福集合。”
      覃秋咬牙皱眉,在交换脚步之际倾身贴耳,“你是说,我那些满怀期待的行为,只不过是我作为家族的提线木偶,做出的毫无意义的举动?我所扮演的是怎样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我像一个小丑吗?你不需要覃家精心培养的雌君,看着我这样耗费青春岁月很好笑吗?”
      池云岫知道自己对覃秋并不公平,但他同样认为,覃秋是有选择的。
      “如果你的使命是成为一个优秀的雌君,那么即使对象不是我也没有关系。我对你而言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雄虫,就像你对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被踩了一脚。
      舞步有些许错乱,池云岫扯了扯嘴角,很快调整过来。
      “我没有恶意。你不觉得吗?独立于家族追求自己的人格,对于你我都是一件好事。换个角度说,嫁给不熟悉的雄虫,为履行家族的使命,机械地度过一生,难道你会快乐吗?”
      这话对覃秋简直是进一步的羞辱,雄虫浑然未觉,他在覃秋的生命中已经占了多大的份量。这不仅是使命也是选择,可是最后都成了一厢情愿。
      “如果你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十指相握之处覃秋忽然撇开了手,紧随着一个旋转甩脱了雄虫,在昏暗的灯光下屈身谢幕。
      池云岫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默默叹了口气。
      “失败了?”池霁看到郁闷而归的弟弟,笑着说,“看来覃少将不能接受你的理论。”
      “或许是我说的有些过分,但那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池云岫脱下手套,看着圈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暗淡的银戒,“过去已经无可转圜,我真的希望他能放下往事,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池霁看着覃秋的背影,眉心笼上几分哀愁,“你有没有想过,覃少将是真的喜欢你?”
      池云岫一愣,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了。他茫然地回过头,覃秋的身影已被挡住,看不出任何端倪。
      宴会结束后,皇正君亲自向覃少将道别,从始至终给足了面子,也向两家传递着重要的信号。覃秋明白他的诚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示好。
      就算没有池云岫在,他和池霁也存在姻亲关系,两家的命运仍然关联在一起,这就足以让他们和睦相处。
      “下一阶段的实验,伯爵可不要缺席了。”
      临走前,覃秋挑衅道。
      池云岫低声一笑,“那是自然。”

      4)慰问
      没想到他们很快就在军部见面。
      覃秋刚刚结束高强度的模拟训练示范,隐隐感受到精神海的创伤处开始作痛,心里猜测是昨日的试验导致。走出训练舱,就看到本应聚精会神听讲的军雌都开起小差,时不时扭头向窗外去看。
      喝止他们的小动作后,覃秋循着他们方才的视线看去,正好见到池云岫在室外的训练场和教官聊天。
      似乎察觉覃秋的目光,池云岫转过身来,挥了挥手。
      覃秋抿唇,正猜测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就看到池云岫迈步走了过来,在上锁的窗的玻璃上敲了敲。
      “覃少将,又见面了。”
      窗户对面的人如是口型。
      覃秋按开了自动窗,脸色还残留着训练时的冷酷和凶气,“伯爵大人怎么来了?”
      “奉公行事。”池云岫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按照惯例,每三个月池家要派人到军部慰问。今天是我第一天接手这件事,还要麻烦你一下了。”
      覃秋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稍等我一下,我联系另一个接引人。”
      他关上窗,简单安排了一下队员的练习流程,就快步走出训练室。须臾间,他便从离池云岫最近的侧门里走出来。
      负责接引的人还有伊达,后者赶来时看到覃秋和池云岫面对面站在一起,心中不禁铃声大作。可是他凑近了看,又察觉不到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反而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受力。
      “咳咳,高贵的雄虫池家的伯爵大人,您远道而来莅临此地让我们感到万分荣幸,”伊达开始公式化地堆叠词语,“军部上下都十分盼望见到您的尊容,您热心于军雌健康的慷慨行为将被我们永远铭记于心。”
      池云岫忍俊不禁。连覃秋也快看不下去,打断他过分的溢美之词,“好好说话。”
      “额,欢迎光临。”
      “……”
      池云岫率先开口打破这个局面,“我想知道一下我的工作内容。是要精神力引导吗?”
      “不不不,”伊达连忙道,“这就太超过了,医疗中心的患症雌虫或许需要这类帮助,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只需要一点点您的信息素就足够了。”
      池云岫静候下文。
      伊达解释道,“如您所见,军部大多都是一些嗯……健康的单身雌虫。他们的身体素质还不错,只是稍微超过了适婚年龄,所以会比较缺乏信息素的安慰。”
      “我需要怎么做?”
      “嗯……大概就是,站到军雌中间,和他们说说话。”
      好轻松啊,这样就够了?
      池云岫眉头微微抬起感到一丝迷茫,看到伊达拘谨带有几丝不安的目光,忽然意识到雄虫的权利是如此分明。他原本以为,这些任务和科研院所的实验项目是相同的量级,他甚至设想过更高难度的事情。
      雄虫的沉默让伊达以为对方不满,后者刚准备开口弥补,就看到覃秋收走池云岫手中的文书,果断地签了字还回,“伯爵大人,复杂的流程就不要走了,我马上召集人员,我们分批依次进行吧。”
      伊达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连忙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又听到雄虫爽快开口,“很好,就这么办。”
      ……?
      雄虫好说话的程度让人难以置信。伊达站在一众军雌中间,看到高贵的伯爵大人妙语连珠,和众人谈笑风生,空气中流动的信息素让他醺醺然快要颠倒。
      太、太超过了。
      这信息素程度甚至让人怀疑雄虫在求偶。
      再看远处少将一脸冰冷,伊达在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传说中池家的继承人不是无情叛逆、生人勿近,甚至敢在成人礼上当众拒绝少将的邀舞吗?现在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是他结婚之后变温和了?可是这信息素的份量和持久度怎么仿佛单身多年……
      当着前未婚夫的面做出疑似撩虫的行为,偏偏以前对少将不理不睬,这让少将情何以堪?
      “雄虫大人,我可以把你的信息素收集一点点吗?我有一个室友,他今天感冒了……”
      某个军雌开口后,又涌来几个人异口同声,是不是真的有室友还不好说。
      “信息素的使用量过多会诱发发情的……”
      伊达无力道,因为军雌们已经拿起瓶子开始等待了。
      雄虫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再三提醒他们注意用量,并放低了信息素的释放速度和浓度。
      见状,伊达也随手借了个小瓶子,蹲在雄虫面前眨巴起眼睛。
      覃秋冷然旁观着这一切,在军雌不断向前靠近时撤后了步子。
      伊达在池云岫跟前蹲了许久,等到下一队来之后,悄悄穿过人群找到覃秋。
      “伯爵真是个好人。”他欢喜地捧着两个小瓶子,“我还以为你们关系肯定不好,还怕你是不想跟伯爵正面冲突才紧急把我找来呢。”
      覃秋无语道,“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伊达干笑道,“是我想岔了。”他又凑近了覃秋,“少将,您的身体应该没事吧,我还多带了一瓶。我知道您不方便去找伯爵,如果你需要的话,请把这拿去。”
      覃秋叹了口气,伸手别开了伊达递来的小瓶子,“我还没那么脆弱。你留着吧,说不定会有用上的时候。”
      “少将……”
      伊达还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自己毕竟是局外人,有些话未必中肯,只好道,“我明白了。”
      慰问结束之后,池云岫显出几分疲态。他终究不是个信息素生产机器,持久而恒量的释放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他在学校最刻苦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累过。
      “伯爵,辛苦了。”
      覃秋的心情复杂归复杂,倒也真心感谢雄虫的帮助。池云岫虽然是个名义上的负心人,但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相反地,在奇怪的地方有着谜一样的高尚感。
      池云岫也才注意到,和各队军雌交谈了一天,其中唯独少了覃少将的身影。
      他摸摸鼻子,“分内之事。”
      覃秋盯了他一会儿,把他看得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
      “我想,”覃秋斟酌片刻,“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吧。”
      伊达瞪大双眼,少将你终于要迈出那一步了吗?
      “嗯……我当然没有问题,我不是特别忙。”
      池云岫想着,覃少将的邀请可真是难得,这也是个交流的好机会。
      “那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班了。”
      覃秋把今天的任务记录交给伊达,在对方略带鼓励的目光下做了一个“你误会了”的表情,随后带雄虫进了自己的专用飞行艇。
      气派,真是气派。
      明明是代步工具,内部却家居设备齐全,在太空中旅行也绰绰有余。覃秋虽然目前是少将军衔,但有家族的荣誉身份在,说是目前帝国最尊贵的军人也不为过。
      这一刻池云岫陡然思索,覃家这样昭然的特权和优厚的待遇,究竟是用怎样的赫赫战功、誓死的忠诚换来的?
      覃秋看了看榜上热门的餐饮地点,最后选择了服务比较周到的云上香榭。雌虫邀请雄虫有专门的礼仪,比如约会的场所必须符合雄虫的身份,交通工具必须正式且内部舒适,招待雄虫时应格外注重雄虫的喜好,常备一些娱乐工具、零食点心等。
      在这一点上,覃秋显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虽然他未曾预设过有朝一日会接待池云岫,还是根据自己在接受雌君教育期间做过的工作,在飞行艇上布置了很多方便对方的物件,比如沙发旁边的可移动游戏屏、单向窗旁边的小书架、茶几下的红茶和布丁……
      这让雄虫感到宾至如归,也有几分受宠若惊。
      “《傲慢与偏见》、《道德情操论》、《君主论》……你也看这些书?”
      “了解未来雄主的喜好是我曾经的功课。”覃秋垂眸道。
      池云岫闭上嘴巴。
      但他的手在书脊上抚了一圈,终究是忍不住打开来看。
      雌虫的笔记很久远了,因为用的是可擦拭的笔,所以有些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他读书的认真程度是池云岫的一万倍。池云岫只观大略、不求甚解,既潇洒又任性,喜欢高谈阔论,又总学不会引经据典,常被枕边人怼得哑口无言。
      覃秋一点都不同。他的文字是他心灵的写照。他把晦涩的地方精细地做了注释,把动人心魄的情节圈出,夹上了写满感触的卡片。
      他好像真正活在这世界上。
      三年前的池云岫或许会轻蔑会不屑,将这看作一板一眼的无用之功,可是如今看着眼前秀丽的字体,他想起曾经轻佻的自己,幼稚、孤高又无可救药。
      “你所做的,并不只是想要成为谁的雌君那么简单的事。”池云岫真心道,“你是一个很出色、很优秀的雌虫。你在书本上写下的只是自己的感想,你从军远征,打下的也是自己的功劳。”
      覃秋睁大眼睛,似乎要被雄虫的赞美打回原形,直到池云岫说了下一句话,“所以,为什么抓着过去不放呢?”
      他的脸色重归于冰。
      殊不知自己一句话让雌虫心情起起落落,雄虫在路上饱读了一遍书本笔记,在飞行艇的语音提示下才蓦然让意识回笼。
      约会的地点是云上香榭,为了避嫌,雌虫选择的是更倾向于商务场合的包间,而非情侣间或相亲用的烛光晚餐。
      秉持贵族的礼仪和对少将的尊重,池云岫为覃秋拉开了座椅。这不免让覃秋想到池家家宴那天雄虫对亚雌殷勤的模样。
      他对其他军雌也是这么温柔。
      记忆中的青年池云岫冷漠又矜高,对谁都不假辞色,一副独立于世外的模样。如今偶尔能看出当时的影子,但已经不太一样了。
      覃秋的心情有些落寞。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在雄虫眼里一直是一个陌生人。
      他无法否认,即便两人之间已经毫无瓜葛,他仍然会为这些小细节感到嫉妒,嫉妒到发狂。只有自己永远在注意对方,哪怕被不留情面地拒绝,哪怕如拂过对方背后的一缕风,无论视线还是存在最后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永远不甘永远不解。
      自己明明没有任何不好,门第、富贵,哪一样配不上雄虫?他门门功课都是A+,哪里比不上那个亚雌?归根结底,他只是不如那个叫阿明的有运气。
      “不合眼缘”“不在同班”“性格不对”“没有感觉”……每一样理由都能将覃秋隔绝在池云岫的择偶圈内。
      他几乎什么都有了,唯独被池云岫爱的资格,怎么也得不到。
      覃秋沉默地把点菜权交给池云岫,对着电子荧幕上的菜单幽幽发呆。
      他觉得自己的伤又在痛了。说不清是创伤本身,还是情绪带动的感受。他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爱和恨好像都不应该,就这么形同陌路,或者代表家族成为普通的合作者,又与愿望相违。
      他们坐在一起,好像一副矛盾的画卷。
      池云岫简单点了两个菜,开始问覃秋要吃些什么。
      覃秋发呆半晌,没有什么想法,但是应雄虫的期待还是随手点了一道评价较高的菜品,外加一些甜点。
      “少将对吃饭好像没有什么兴趣,也不说几句话。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答谢我今天的慰问?我已经说过那是我的分内之事。”
      池云岫为他添了一杯茶。
      “抱歉,只是想到一些往事。”
      覃秋接过茶水,指尖不小心碰到雄虫,轻易地被杯沿烫到。
      池云岫很好奇,“是我们之间的事吗?……真的这么放不下吗?我不是强求你改变什么,如果我让你受伤很深我愿意为此赔罪,我仍然希望能够和你和睦相处。我也由衷地希望你能从这段过去中走出来,因为不管是你和我都该有独立的人生。”
      他还是这么轻描淡写,这么直白地下了定论。
      “能请您不要再用这种句式说话吗?”
      覃秋忍不住道。
      池云岫一怔,“抱歉,我说什么了?”
      “不……”覃秋不明白那种冲动从何而来,他有些头疼。“还是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吧。就像你说的,我们应该和睦相处,就算是为了家族的关系。”
      又是家族。
      这是两人的默契点所在,但也是分歧所在。
      在这段被迫建立的关系中,每个人都有不认同对方的地方,池云岫一度认为这就是他们不能走到一起的理由。
      “我并不认为把话讨论清楚是什么影响和睦的事情。不过,如果你决定将此事悬而不谈,我也尊重你的选择。”池云岫诚恳道,“我希望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希望我们仍能建立合作关系,而不是彼此误会和敌视。”
      “您说得对。”
      覃秋兴趣缺缺,大脑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信息,他的精神开始产生抵触。
      “我们应该有良好的合作。”他自动捕捉到某些关键词,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王池项目也好,慰问任务也罢,只有维持一个和谐稳定的状态,国家事务才不至于被不必要的矛盾干扰。”
      他似乎太强调国家的局面或是家族的关联,虽然这也是池云岫所期望的,但是池云岫仍然觉得他忽略了很关键的话题点。
      如果还是昨天的舞会上,池云岫心里绝不会有任何波动。可是无意中窥到的覃秋内心的一角,些许触发了他感性的情结。
      这个强大的军雌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不肯提及作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慰问结束为止,池云岫只希望紫藤家族的继承人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可是现在,他莫名地想,如果能和这个雌虫成为朋友。
      这是很荒谬的。他们之间惨淡的瓜葛在此,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他为什么会对曾经拒绝过的人生出好奇心。
      轰轰烈烈的叛逆好像成为他生涯中消失不见的影子,存在的原因和逝去的原因都无影无踪。
      餐点上桌,他们短暂地结束了严肃的话题。
      池云岫摘下手套,银色的戒指变换了一圈光影,钻到了覃秋的视线中。
      空气中落下咀嚼的声音,二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覃秋知道此前雄虫心中的想法,定然会自嘲不已。可是现在,食物的味道掩盖了忧愁。
      他们渐渐地恢复了原来的心情,覃秋为自己在创伤影响下的口不择言感到忧伤惭愧,开始找一些缓和氛围的话题。
      譬如音乐和文学,譬如时事趣闻,还有星网流行的各种讨论。
      他毕竟做了近十年的池家准雌君,至少对雄虫喜欢的领域有过了解,也很懂得有分寸地提问和应和。应酬的话语中不经意透出迁就和照顾雄虫的意味,让池云岫产生些许不适。不过雌虫偶然谈到一些制度问题,勾起了池云岫的兴趣。
      他们浅浅谈了一会儿,双方都得到一些安慰。
      至少他们之间不是无话可说。
      时候不早,他们看了一会儿夜景,覃秋提出送雄虫回池家,被池云岫婉言拒绝。
      “你或许也听说过,我现在并不住在本家。出于一些复杂的原因,我暂时不能透露住处。很抱歉。”
      覃秋或许能猜到那些原因,当初池云岫为了亚雌出走,从此踪迹少为人知,这也是他偶然从军中回讯时听到的消息。
      只是没想到如今雄虫还是如此讳莫如深。
      “我明白了。”

      5)失误
      “上次的数据结果十分理想,我们打算继续进行下一部分,尽可能地推进进度,所以这次的目标是两个档位。两位愿意尝试一下吗?”
      经过上一轮试验,两人已经很熟悉仪器的佩戴方法,不约而同地做好了准备。
      “我没有问题。”
      覃秋率先开口。
      “覃少将没有问题,我应该也可以。”池云岫笑了笑,闭上眼睛表示一切已经就绪。
      科研虫于是打开了开关。
      精神干扰的档位缓慢地提升至第四档,随后在第五档停留了片刻。覃秋的精神数值产生了些许波动,直到趋于稳定,科研虫才做好提示,将干扰提高到第六档。
      伴随着一阵撕裂的痛苦,覃秋感觉大脑里每一根神经都被激烈地拉扯开,这是一种飞跃式的、跨越性的强大冲击,让覃秋瞬间领悟实验分阶段进行的用意。但他已经无暇思考也无暇去分辨这种感受,他的全部精神都已被疼痛所占领,这种疼痛让他想起战场上濒死的一次体验,他带着几十个亲卫军突破重围,于万人之中抢夺一线生机之时,精神顽强承担起大部分敌人的攻击和生存的压力时,那种痛苦也是这样强烈。
      他为此几乎失去控制精神的能力。医疗舱里的日日夜夜,他想起的并不只是生与死的事。还有生与死之间,家族的荣誉、胜利的荣光、他所追逐的强大与和平、国家的存续与安宁、追随他的每一个伙伴,以及未曾得到的爱情。
      他从来不缺乏别人的爱慕,但唯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的一生几乎没有任何遗憾,只有一件事总是不甘心。他不害怕战死沙场,不害怕精神坏损,不害怕在世间永远遗失存在和姓名,只是不愿意就此屈服。
      旧伤的记忆与此时的痛苦交织,覃秋一时分不清自己的记忆。耳畔回荡着医疗舱外医护员焦急的喊话、来回走动的脚步、仪器碰撞的声响,药水被注射在静脉里流淌,渐渐地仿佛渗入他的精神场域,柔软静谧、润物无声。
      在池云岫的视角里,这是一片无垠的色彩缤纷的海洋,任何光怪陆离的景象似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不似高山厚重或如惊涛汹涌,既不沉闷也不狂暴,既不单调也不轻浮。丰满的图域,哪怕在足底插上翅膀,飞个几天几夜也不能穷尽,遑论以脚步丈量?广阔有余,又富于格局,唯独还不够鲜明。
      或许是外界刺激带来的精神域震荡导致的景象模糊,又或许雌虫自身存在惶惑不安。覃秋的精神压力还在积攒,池云岫没有时间继续探索这片神秘的领域,他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地用精神线填补或缝补精神震荡产生的裂缝。
      这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哪怕情景是模拟的,在这个过程中损失的精神触须也是不可复原的。好在池云岫并没有一个需要频繁修复精神域的雌虫恋人,也并不担任这方面的政府要职,只需实验过后慢慢修养即可。
      于是他的精神线便化作微风,静静地潜入那片濒临混乱的脆弱世界。不,即使已经快要模糊不清,雌虫的意志仍在顽强地坚持着,试图进行自我修复,这或许是战争遗留的本能。
      这是一场超脱于课堂之外的实践教学,死去的知识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冲击着池云岫的认知,他在这一刻完全想起了寒明。亚雌是不存在精神图景的,虽然他们也有精神领域,也可以从雄虫身上获得丰沛的精神滋养,但他们从不会提供这种宏大的信息。在亚雌身上永远也看不到这种颤抖的、脆弱的坚强,像是在风中飘荡的蝴蝶,抑或簌簌盛开的花朵。
      池云岫从未因此而感到遗憾,只有这一刻出现了例外。
      精神线贴入那些细小的碎片边隙时,他强烈地感受到了那股有力的震撼,来自雌虫的生命力量,来自不断修复不断清晰的精神海洋。
      人与人的认知,如果浮在表面,那永远都是虚无的。
      “数值很好,”科研虫记录着观测的信息,越来越满意,“不愧是帝国最优秀的雌虫雄虫。”
      他感慨着,内心忽然生出了几分松懈,精神波动图刚刚趋于稳定,他就把手放到了操作器上。
      “请准备好,我们要进入下一个档位,第七档。”
      如果顺利的话,针对精神失常的雌虫的治疗将会有所突破。
      覃秋的记忆还停留在治疗结束前最后的安眠中,感官意识还有些模糊不清,冷不防被升级的干扰冲撞,一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有些傻傻的。
      他甚至忘记控制自己的身体,或是隐藏自己真正的伤口。平静之间的异军突起,迅速淹没了他的自持力,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雄虫的精神触已经探到了那片真正的禁区。
      不要!
      覃秋下意识地开始抵抗。这片不安的精神领域愤怒地锁死即将向雄虫开启的门,如同神话里的隐秘之地,将探索者残忍地隔绝在外。作为忠告,将雄虫的精神线也一并斩断。
      精神数据开始剧烈地波动,这次连池云岫都表现出焦躁,科研虫不由紧张起来,在覃秋出现大幅挣扎的动作之前,及时推回了档。
      完蛋了,他太急于求成了,没想到刺激到少将的伤。
      不知伯爵有没有发觉……
      他迅速地开启舱内净化器,尽可能地隐藏这次失误的痕迹。覃秋沉浸在冲击的余悸之中,还没有发觉第七阶段已经中止。直到看到池云岫痛苦而复杂的眼神时,才猛然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道歉。
      “因为我的关系,失败了吗?”
      “不不不,这次是因为我没有把控好时机。”科研虫连忙解释,回话的空余,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池云岫,“很抱歉对二位造成了影响,请允许我为二位做一下检查,今天的实验就先停止吧。”
      覃秋张嘴想说什么,考虑到雄虫还是作罢。
      “真的十分抱歉……”
      雌虫的态度软化让池云岫暂时地忘记了精神触末端的疼痛。对方一贯平淡的脸上偶然添上几分淡红,不晓得是因为挣扎过度还是心怀愧疚。
      池云岫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丝不同。重逢后的覃少将疏冷而自矜,让他几乎以为那就是覃秋的底色。然而记忆倒流追溯,他依稀想起那个如花孔雀般高傲、雀跃的影子。
      现在的覃秋却悄悄覆盖了这两种形象,似乎变得更加柔软。这种变化是很稀有的,如果不去捕捉可能就会忽视。
      虽然说我们可能会从由浅入深的关系中强化对一个人的特征印象,然而随着认识的深入,隐藏在躯壳之下的新的面貌又会逐渐浮现,让观察者不由猜想: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人吗?
      人无时无刻不被刻板印象所支配。并不能排除的可能是,深入接触的另一方本质上比表象更加不堪。可是如果对方的每一个新的细节能够让你获得惊奇的体验,无数个这样细节堆积起来的新的个体,或许比忒修斯之船更加神秘,而又愈发鲜明。
      池云岫静静地等待身体检查,脑海里浮现了很多事情。疼痛好像已经不见了,他更关心的是覃秋精神域一角表现出的创伤痕迹。
      少将倔强的态度,只是害怕被发现伤口吗?宁愿隐瞒伤势也要尽快投身实验,是为了家族的事业与名誉,还是为了他骄傲的自尊?
      趁着接受检查的时间,池云岫从科研虫口中了解了覃秋的情况。虽然对方看起来想为覃秋保留隐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是事情已经暴露,为了实验顺利和覃秋的精神安全,可科研虫还是大致交代了一些内容。
      “高级雄虫的精神安抚能让少将的伤痊愈得更快,而且也能缓解一些生理症状。不过,少将的家族……观念或许比较保守,加上少将身体素质比较强大,寻常雄虫很难得到近身的机会。”
      “如果不能痊愈的话,实验会更痛苦吗?”
      “会有一定的影响……即使没有直接的痛苦,也会消耗少将的精神力来控制那片区域。”
      “我懂了。”
      检查结束后,池云岫找到覃秋。
      对方的神情莫名有些脆弱,只是在抬头的瞬间似乎消散不见,让池云岫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今天不能再继续了吧。”
      覃秋低声说道。
      “没关系,失效的记录只有一小部分,下次再从这里开始就好了。”池云岫靠近覃秋的座位,毫无察觉地进入了安全距离之内,温声地开口,“让我来治愈你的伤吧。”
      雄虫的话像是榔头一样击中了覃秋的心,后者暗自苦笑,“你还是知道了。”
      “带着精神伤来参加这种实验,可不是什么小事情,就算你有极高的忍耐力和精神控制力也是一样。你没有必要这样苛待自己,这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任务,哪怕是虫皇的命令,也是有宽限的余地的。如果一定要继续下去,就先让我帮你把创伤治好吧。”
      “我不是单纯顾及陛下的命令……”细小的碎发挡住覃秋的眼睛,他微微偏过了头,“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样脆弱。这次是我没控制好,下次会成功的。”
      “为什么?伤口留在身上很不舒服吧。你放心好了,我只是精神安抚,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也不会告诉别人。”
      池云岫靠近的时候,那种属于他的独特的气息就变得明显起来,仿佛安神香一样令人定心,让覃秋不自觉地生出异样的感情。
      “不要。”他忍不住说,“和这些没有关系。你不明白安抚对于雌虫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妥协,只会让人一步一步走向对另一个个体的依赖当中。我并不是没有选择,我也不愿意……让自己成为谁的累赘。”
      池云岫的确不明白。他一生认真接触的雌虫寥寥无几,两大家族间不成文的婚约与默契,将他早早地隔绝于自由的世界,遇到寒明之前他只想着如何反抗家族,从未想过与雌虫进行深入的关系。他曾吝于施舍自己的精神力,一则是白玉兰家的惯例使然,雄虫的精神力往往锁定给未来的配偶,一则是遇到寒明后,便不愿再向外分享任何一分精力。
      他把自己天生的能力看作一种稀缺资源,无数雌虫趋之若鹜,只为从中受益重重。可是覃秋告诉他,这是一种妥协。
      既然是妥协,为什么会追求?既然是妥协,为什么得不到会不满?
      可是如果心甘情愿,就不会存在拒绝。
      池云岫无话可说。
      “我、我走了。”
      覃秋捋了捋头发,起身的动作打破了沉默,“我会定期接受治疗的,你不用担心。不管是我的身体,还是实验的进度,都不会有问题的。”
      他的话并没有为池云岫带来宽慰。覃秋离去的背影放大了他的迷茫,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在变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