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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天契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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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交缠着冷冽的薄荷与栀子花的淡淡香气,那味道极淡,萦绕在鼻尖转瞬即逝,若非-,任正青几乎以为-只是他的错觉。
-。
空气忽然静止,窗外的蟋蟀声渐渐清晰。任正青撑住双臂,头偏向一边,不敢看身下人的表情,----。
“-?”娇软的带有几分高傲的声音这样问。
任正青抿唇,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小心地避开对方,-。
一周一次的深入交流,据说是保护子嗣传承、维持家庭和谐的必要之举,对于他们却只是无休无止的折磨。
这只是一场心不甘情不愿的□□,没有谁真正从中得到快乐。他们之所以在一起,成为夫妇,互相履行着伴侣的义务,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那该死的繁衍。
对于年佳祺来说,他只是一个无情的生育工具。
不错,从第一次会面开始,透过冰冷的玻璃屏,他看到那高贵优雅的小omega眼里流露出的高高在上的审视目光,并非意图挑选心仪的伴侣,而是在物色一个满意的人形基因库。
任正青忍住-,一颗颗扣好扣子,假装自己对一切都毫不在意。omega仍在散发着淡淡的栀子香,抚弄自己柔软的短发,视线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望过来,嘴角冷淡不见一丝温情。他似乎是觉得困乏了,神情有些恹恹的,又因为-,强忍着倦意起身。
“既然结束了,你就回去吧,我要好好地洗一个澡。”
他用高傲的口吻命令道。
任正青嘴角轻撇了一下,透出几缕苦涩,却因为灯光掩映并没有被对方察觉。他很快地把自己收拾好,而后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房间,直到将门阖上的那一刻,他才颓然地瘫在墙边,闭目仰头,双拳无力。
任正青和年佳祺的初次见面在一场晚会的包厢里,那时任正青才蜕变成A+级Alpha不久,整个人被一团突如其来的光晕笼罩着,摸不清东南西北。他就像是丑小鸭从泥巴里跳出来,一下子变成了白天鹅,还没有掌握飞行的技能,就被推上了天空。上流社会的繁华盛宴让他已是眼花缭乱,耳边不绝的恭维赞美也让他沾沾自喜,他胆怯自卑,又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片天地里找到自己的一块位置。
于是,他抬起了头——
那是唯一没有参加这场闹宴的人,他端正地坐在二楼,穿着洁白的花边衬衫,一边优雅地啜着红茶,一边透过玻璃屏向这边投注着安静的目光。
直到某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任正青仿佛捕捉到对方眉尖的一挑,还没能平息内心的激烈跳动,就接到迎面而来的侍者的邀请:
“年少爷想请你上去一下。”
任正青满怀拘谨与窃喜走进包厢,如愿以偿地见到肖想一路的佳人。对方果然有着天使一般的容颜,奶白的皮肤透出雪一样的纯洁,颊边微微有几分红霞,或许是被居室的暖气所晕染,他静静地端坐在象牙白的椅子上,身上飘出淡淡的栀子花的清香,那花香过于稀薄,以至于难以捕捉。
Omega的名字叫年佳祺,是年家唯一的小少爷,帝国的第一美人,多少alpha挤破头颅也要争得与他见面的机会,然而今时今日,他任正青何其有幸,获得与其同处一室的青睐。任正青甚至不敢猜想对方召唤自己的原因,或许只是对自己这个生面孔感到好奇,或许是心血来潮想要找人谈谈天,再或许……如自己一样,因为那一眼而产生些许难以捉摸的心绪,急于来确认一番么?
任正青猛然甩了甩头,把方才的思绪从脑中抛开,怎么可能?对方是年家最宠爱的公子,是最罕见的S级omega,他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显赫的家室赋予他无上的地位与名望,这样的人怎么会纡尊降贵,和自己这样的alpha在一起?
纵然这样想着,任正青的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奢望,或许对方并不全然地冷淡无感,至少有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对他也是喜爱的呢?
对方显然并不能感受到任正青的万分纠结,只是稍稍扬一扬眉,骄矜地开口:“你还不坐下吗?”
任正青陡地惊觉,甚至反应不起来对方何时说过请坐,只是被这声音催促着,略有几分慌乱和不安地坐在了年少爷的对面,隔着一个象牙白的桌子,看着omega在繁花映衬之下,柔软美丽宛如爱神。
“您、您好,我的名字叫任正青,是一名Alpha。”
任正青恨不得拍自己的脑袋,他到底在说什么,他到底该说什么,怎么临到关头竟只言片语也寻觅不到?
“我知道。”小少爷高傲地一扬头,从管家手里接过一页资料,用清亮的嗓音优雅地念着,“任正青,你是一介平民,自幼就读于公立学校,16岁分化,性征并不明显,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一个beta,可是就在上个月,在你进行二次蜕变的时候,评测出的结果竟然是A+。”
小少爷抬起头,目光在任正青身上上下端详,心里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任正青没想到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对方已经把自己的家世背景都打探了一遍,他愈发不明白自己被传唤到此的目的,难道当真只是对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Alpha感到好奇?他正兀自揣测,小少爷已将第一页掀开,将资料平摊在桌面上,葱白的手指只轻轻一旋,便把文字转到任正青的方向。
纸上赫然一份基因匹配报告。
任正青惊住了,简直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份报告上的匹配指数高达98%,甚至超越了帝国的最高匹配指数。
难怪,难怪年少爷要见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一份基因报告。那么他会怎么办?是要警告自己不要妄想打他的主意,还是顺势而为与自己结合为伴侣?
小少爷没等他看完,就傲气十足地发话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出色的Alpha,虽然只不过是一个平民,但你达到了连贵族之中都少有的高度,更何况,你有着十分优秀的基因,几乎可以与我完全匹配。你要知道,虽然A+级Alpha并不十分少见,但能够配得上我们年氏家族基因的却几近于无,相较之下,你反而十分难得。”
“所以,”握着手中薄薄的几张纸,任正青的心情有几分复杂,“你想让我入赘成为年家的女婿?”
小少爷理所当然地点头,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你应该感到荣幸,以你的平民身份进入年家是极大的高攀,年家能带给你的好处数不胜数,在学业上你可以得到更多深造的机会,事业上我们也能够为你铺路,你可以尽情享受优渥的生活,不必为生活开销犯愁。更重要的是,你将拥有一个S级的Omega妻子,我们的基因相结合,还会产生世界上最完美的孩子,你会让无数人羡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Alpha,难道你不心动吗?”
任正青当然心动。他做梦都渴求着,有一天他不会再为生计而四处奔走,能够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过上宁静而安稳的生活。
可是纵然对方抛出了那样的诱惑,任正青始终是迈不出那一步,不仅因为属于Alpha的可笑尊严在叫嚣,更因为他无法接受那样仓促而随意的结合。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打码销售的商品,放在货架上与众多同类一起被任意挑选,直到有一天,一位顾客欢笑着说“不错”,便被对方以自以为合适的价格带走。
那样太悲哀了。
大概是心存几分踌躇,他并不那么果断地拒绝了,并得到了再一次考虑的机会。
没过多久,正当他为终身大事的忧虑心神不宁的时候,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躺在了医院里。醒来时床前坐着衣衫整洁的年佳祺,他垫付了一单昂贵的手术费,然后志在必得地微微笑道:“如果你仍然没有考虑完的话,我不介意寄给你一纸强制匹配书。”
于是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结成了夫妻。
空旷的寝室里弥漫着寂冷的味道,任正青脱去外衣进了卫浴,简单地冲洗一下,换上睡衣正准备睡觉,在房间门前遇到了抱着娃娃的年阿秀。
小omega今年6岁,长得粉雕玉琢,与他的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阿秀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柳叶与月牙儿,与他冷淡骄矜的母亲截然不同。
小娃娃看到任正青,就扑到他的怀里,脑袋一个劲地蹭啊蹭。
“爹爹,今天一起睡好不好?”
任正青抚着阿秀的头,心里微微一讶,“不是和妈妈睡吗?”
小阿秀仰起头,脸上写着柔软的天真和懵懂,“妈妈不开心,已经睡着了。”
“妈妈不开心?”
“嗯,不开心。”
任正青回想起临走前Omega的疲倦失望的模样,心下一时了然。
也对,他们本就是不得已而履行着夫妻的义务,从前没有阿秀,omega尚且可以孩子为借口接受自己,如今阿秀已经七岁了,他一定觉得家族为他们定下的这个规矩很可笑吧?
无论这些年来,自己怎样努力地提升自己的能力、地位与威望,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年佳祺的身边、成为真正与他般配的人,终究只是一场不自量力的奢想。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平民出身,等级也始终停留在原地不能迈进一步。对方是高雅的贵族,又是顶级的omega,跟自己在一起,或许会觉得有辱身份、轻贱恶心吧?
任正青苦笑一下,抱起了小阿秀,柔声哄道:“好,今天和爸爸一起睡,爸爸给你讲故事,怎么样?”
小阿秀猛地点头,“我要听《白雪公主》。”
“好好好,白雪公主。”任正青把阿秀抱上床,从床头翻开一本故事书,低声地念道,“从前有一个王国……”
小阿秀睡去了。
任正青停下了轻拍的动作,将被角为他往里掖了掖。小家伙睡得很香甜,不知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发出了格格的轻笑声。
只有在这个时候,任正青才会真正觉得自己有一个家。没有冷眼和嘲笑,没有辱骂和斥责,没有无止无休的争吵,也没有相敬如宾的冷淡,只有让人心灵都松懈的平静和安宁,为他注入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他想起小阿秀刚出生的那会儿,因为对于小家伙性命的忧惧,他心里充满了患得患失的不安。
只因与年佳祺婚后的第一个晚上,管家带领他去参观了历代家主的画像。
从年家的第一任家主开始,没有一个继承人不是omega,他们显露在肖像画上的神情无一不是冷漠和矜持的,眉宇间充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一代一代,他们的容颜愈发美丽,寿命也更加长久,几百年来,他们为帝国创造了无数辉煌和奇迹,绵延至今成为历久不衰的神话。
画像到年佳祺的母亲倏然而止,雍容华贵的妇人画像之下,赫然写着一段铭文:
我为家族而献身,愿后代踵武前行。
任正青并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当时只是问:“为何这里没有一个Alpha的画像?”
管家意味深长地开口:“任先生说笑了,年家世世代代只传omega的,要说起来,大概是因为基因吧。”
“基因”这个词让任正青不由警醒:“什么意思?”
“原本是不该告诉外人的,不过你现在既然已经成为年家的新主人,老仆也不妨告诉你。年家世代单传,继承人无一例外都是S级omega,你认为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任正青微微蹙眉:“基因缺陷?”
管家点点头,表情略微有些凝重,“年家的基因纵然是强大的,但也并非完美,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百年以来始终困扰着年家的家主,那就是——无法生出Alpha。”
任正青一惊,没想到富贵显荣的年家背后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管家接着道:“历任家主都认为,无法生出Alpha的根源在于基因的契合不够完美。在家族源远的传说里,祖神造就第一个S级omega之时,曾经打乱了他的血脉,并为之下了一道禁锢。咒言说:只有臻于完美,才能解除完美。这一段模糊不清的指令就像是为家族降下一道神圣的使命,它让家主意识到基因的缺陷和不纯,并且孜孜不倦地寻求着弥补的方法。”
“所以,”任正青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他好像已经懂得了这个家族的秘密,“你们试图通过结合来重塑基因?”
“是的,也可以说,是基因提纯。”管家眯起眼睛,似乎在怀念那段岁月,“第七任家主千方百计寻找到一位基因契合达到93%的伴侣,生下了小主人的母亲,那时他已经年逾古稀。第八任家主,也就是小主人的母亲,我的前主人,他比较幸运,在青春年华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们的契合度达到了96%,只比你们低一点。但那一点已经足够致命了,前主人前后生了十三个孩子,基因的完成率都没有达到标准,他几乎每一年都要经历一次分娩,一旦孩子不合心意,他当时就会把婴儿掐死在摇篮里,为的是保持家族血统的绝对纯正。”
任正青被这番话震惊了,他无法想象,究竟怎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才能亲手把自己的十二个孩子一一掐死,仅仅因为基因不合格!难道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年氏家族的人眼里,仅仅是一件物品,甚至一个牲畜吗!
“难道……”任正青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他的心里就一点也没有骨肉亲情吗?”
“亲情?”管家很疑惑,“为什么需要亲情?年氏家族的使命就是塑造一个举世绝伦、完美无缺的孩子,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他们可以牺牲青春、自由、情感乃至一切,他们从信仰中得到的将远远超于□□上所失去的,这难道不好吗?”
任正非已经无法理解面前的这个人了,甚至一路走来时,见到的那些端庄雍容的画像,也都变得无比的阴沉、冷漠以及残忍。他感觉自己在看一群疯子,那些高贵矜持的神情下面仿佛藏着一个个魔鬼,住在这冰冷的地狱一般的长廊里,无时无刻不伸出他们长长的指爪,让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遵从他们的教诲,日夜也不得安宁。
但这个家族已然是一个疯子的城堡,所有人都被迷惑,他的妻子,他的仆人,甚至他未来的孩子,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也将深陷这个牢笼,无论如何挣扎也不能摆脱。
后来的许多个日夜,他都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起在昏暗的长廊中看到的一排排画像,如夤夜里幽魂不息地游荡。
他的妻子在新婚的第一晚就要求分房,除了每周一次的深入交流,任正青几乎没有进入对方寝室的机会,大概是察觉到Omega少爷对自己的嫌弃,任正青也很少会主动提出请求,只是安静本分地履行着家规中为自己限定的义务。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繁衍。
深刻地认识到这一可悲的事实,任正青的孤独愈发深邃。他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很少参与omega的活动,也不关心对方的课业。他不敢反抗,不敢倾诉,不敢亲近,也不敢远离。他知道一旦承担就会成为责任,哪怕是咬碎了苦胆也要微笑地咽下去,可是那种不安的恐惧却如影随形,在寒夜的梦里纠缠不休。
他们的基因大概真的十分契合,不到一个月Omega就被检查出怀有身孕。将为人父的欣喜还没有涌上任正青的心头,巨大的恐惧便倏然降临,几欲将其湮没。
他又想起了那一排画像,相似的面孔流露如出一辙的微笑,平静的假面之下隐藏着近乎痴狂的执着,他想起了那十二个孩子,十二个无辜的生命。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锁在书房,用各种各样的工作麻痹自己,他对年佳祺腹中的孩子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实际上只是害怕:一旦心中怀有期待和喜悦,当厄运来临之时他是否还能坦然面对。
这种恐惧随着产期的临近愈发明显,发自心灵深处的关切和忧虑也无所遁形,他每一日履行着Alpha的探望和照顾的义务,看着B超图中的婴儿从小小的一团渐渐成型,再也难以掩饰心中强烈的爱怜和心痛。但Omega的表情向来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生命究竟如何,他把生育当成筹码,得失成败都作为对家族圣谕的供奉,一旦失败——便用鲜血献祭。
鲜血……那是生命,那是孩子的生命,那是任正青的心!
任正青在梦里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血泊,血泊的中心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它张着嘴,拼命想要突破肺部的屏障,用第一声咿呀呼吸这清新的世界,可它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一双雪白的手死死地扼住了生命的咽喉。
血泊中浮出一双眼睛,一双布满红丝的带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他的Omega的独特的冷韵,却又隐隐约约与长廊里的八张画像一一重合。
他很想质问,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立场,那只是一个梦,并不是他的妻子,那只是他的想象,并不是现实。可如果是呢?如果Omega微笑着承认这一切,承认自己可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他又该如何面临这样一个事实——自己的枕边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他们还要共度无数个冰冷的夜晚,经历不知多少血腥的悲哀的别离?
他只能委婉含蓄地说:“如果这个孩子的基因没有那么优秀,你会失望吗?”
Omega抚着圆润的肚子,眼尾微挑有几分轻意,“我们是98%的契合,生出的孩子怎么会不优秀?”
Alpha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个秘密始终都没有说出口,在分化成Alpha前他曾经有过严重的基因缺陷,虽然随着后天的磨练和规避,几乎不会再表现出来,可是他终究不能保证,这样的缺陷不会在自己的后代身上体现。
如果那一天终于到来,他的秘密也会被发现,那时他又当何去何从?被强制离婚,逐出年家?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第六任家主为了寻找更好的契合者,不断地更换配偶,直到临死也未能真正安定,为了保证继承人的唯一性,他手刃了几乎所有的骨肉。
如果仅仅是不得已而离开,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如果让他亲眼目睹孩子的死亡,那才是真正残忍。
那巨大的忧惧心还没来得及迫使任正青做出什么举措,孩子便遽然降世,嗷嗷啼哭。
它在凌晨出生,是医院里最可爱的小omega,它的声音开阔嘹亮,响彻楼层,但是一旦安静下来,又散发出祥和的欢悦的魅力,让病房里的所有人都不禁为之绽放微笑。
医生说它的基因是S级,离最理想的状态只有1%的误差,甚至比它的母亲还高出那么一点点,这显然让年佳祺满意极了。
他的使命达到了,任正青庆幸地想,他不会想要伤害这个孩子了。
任正青搂着孩子一直睡到了天明,天光破晓之时,伴随一阵有节奏的叩门声,omega的声音透过门扉。
任正青从睡梦中转醒,还不能从怠惰的余韵中回味过来,身体已经自觉地做出了反应。他从床边坐起来,径直走到门边,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栀子香扑鼻而来。
Omega着装整齐,神情有些不悦,这让任正青陡然清醒过来。
“有什么事吗?”
虽然是他的妻子,年佳祺却很少主动踏足他的房间。
“阿秀昨晚睡在你这里?”
年佳祺眼神往门里瞟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任正青的心有些下沉,艰难地想,孩子亲近我一点,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他还在睡。你昨夜不是没有理他?”
Omega抿起了嘴,若有若无地瞪了任正青一眼,好像无形地在指责些什么,但任正青并不明白妻子的气恼从何而来,仿佛昨夜阿秀离开他,反而是自己的错一样。
见任正青没有反应,omega也只好调整神情,微微扬起头,露出独属于他的不可一世的高傲神态:“我不反对阿秀睡在这里,但是今天他有早课,我们约好了他应该在六点起床,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礼仪教师已经在大厅等候了,麻烦我的Alpha先生把他唤醒好吗?”
任正青看了看表,果然已经六点半了,可是阿秀在床上睡的正香,他不忍心打扰,只好问:“不可以推迟一些吗?阿秀昨夜睡得晚。”
“如果知道今天有安排,他就应该提早睡觉,或者自己起床。”omega不满道,“礼仪课后面还有钢琴课、舞蹈课,下午我们还要参加一场宴会,并没有时间看照他。”
任正青蹙眉,“我知道你对孩子的要求高,但是……为什么要安排那么多课业,他才刚刚六岁。”
“六岁已经不晚了,”年佳祺不以为意道,“阿秀是天生的s级,按理说从五岁就要开始培养了,他要成为最优秀的omega,这些都是必经之道。”
成为最优秀的omega,然后继续做家族的基因机器,为了繁衍奉献一切吗?
如果是那样,他宁愿自己的孩子是个平凡人!
任正青似乎想要辩驳,阿秀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他还穿着睡衣,手里抱着娃娃。
阿秀小心地朝前迈了一步,勾住了omega的手,奶声奶气地开口:“对不起,妈妈,我起晚了,再也不会了。爸爸妈妈别吵架。”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他们确实隐隐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氛围,仅仅是一点苗头,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甚至他们都未能清晰明白,就被孩子敏感地捕捉。
可惜他们的家庭向来不似家庭,没有爱的维系,孩子不过是一块无望的断锁。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的眼神都有几分游移。
“你错了,阿秀,”omega别开脸,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爸爸妈妈才没有吵架,我们一直都是一个和睦的家庭,不是吗?”
和睦的家庭,如果这是你想要扮演的样子,任正青笑了笑,摸摸阿秀的头,“没错,我们只是在商量一些事情。你喜欢上课吗?”
阿秀想了想,仰头道:“我想上课。”
我想上课,究竟是发自真心的话语,还是对母亲期望的一种妥协,任正青不得而知。但是可以看到的是,听到阿秀的这句话,年佳祺的神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又换上了一副骄傲的欢欣的神气,好像取得了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既然如此,就快去换衣服吧。”
妻子这样说着,将阿秀牵了出去。
繁忙的课业似乎很快结束,阿秀一直乖乖地练习、听讲,并不见有什么不满,这让任正青稍稍松了口气。
他很快地将自己收拾好,就像无数个完美的Alpha丈夫一样,与omega亲密无间地出现在宴会的场地上,逢人致意,言笑晏晏。
Omega很快找到自己的小团体,与一众贵妇人坐成一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话题。
“兰素的Alpha昨天晚上又没回家。”芝优一边涂着指甲一边道。
“难怪今天他没来参加宴会,指不定在家里哭呢。”洛雨神情有几分怜悯,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他一边切着蛋糕一边指点起来,“说到底也是他高攀了。其实哪个Alpha不风流?若是门当户对倒还好说,至少能维持个相敬如宾的假象,可是他偏偏是嫁入高门,等级上也不般配……这一点就比不上我们的年大公子,他天生是S级,又有着煊赫的家世,天下的Alpha都供他挑选,那姓任的进了门,不也对我们佳祺服服帖帖?”
故事的主角年佳祺倚在沙发上,慵懒地摇着扇子,顺便还打了个哈欠。
“抛开这些不提,任先生也是个相当优秀的Alpha,明明是个平民,却蜕变成了A+级,一下子就跻身前列,如今他也发展得很好呐!”乔乔羡慕地说道。
年佳祺扬了扬头,轻轻说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选的。”
乔乔闻言又凑过去,声音大了一些,“跟这样的伴侣在一起,一定也是家庭美满,事事顺遂吧?”
这一声似乎引起了任正青的注意,并因此稍稍竖起了耳朵,但背对着他的年佳祺却浑然不觉,只是撇了撇嘴,神情有些幽怨,“倒也没有那么好。”
Omega果然对自己不满,任正青加深了这个认识,他自嘲一笑,何必有什么期许,自己的全部价值也不过是有一身契合的基因,如果有一天他连这点作用都不存在了,恐怕会被当做垃圾一样丢掉吧?
任正青冷冷地在心里把自己批驳得一无是处,就像把刀子插在名为“希冀”的血肉上,一下一下直到血肉模糊,再换上一副完美的假笑,故作坦然地继续宴会中的攀谈。
那边年佳祺也稍微换了下姿势,身体微微往中间凑了凑,觉得不好,又恢复了半倚的状态,用扇子轻轻掩面,不甚开心道:“他虽然是个极其优秀的Alpha,有一点却总不尽人意。”
“是什么?”众妇人好奇。
年佳祺眨了眨眼,想起了昨夜,愁丝又浮上眉头,语气更加不快了,“他来找我……太少了。”
众僚一呆。
“虽说……”年佳祺自顾自道,“结婚那晚我们说好分房,家规提到的一周一次他也好好地履行了,可是除此之外他就不会主动来找我,而且做的时候也……太温柔矜持了。难道Alpha在床上都是这个样子?”
那些omega显然没想到年佳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禁有几分羞耻,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洛雨率先开口,“你家Alpha,莫非是性冷淡?”
年佳祺摇摇头,神情倒是有几分若有所思的失意。
“难道任先生,是不情愿的吗?”乔乔试探地开口,出言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身体微微缩了缩,尴尬地喝起了茶。
年佳祺倒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当时就信誓旦旦地否决了,“怎么可能!没有人能抵挡顶级Omega的魅力,何况我是年氏家族最优秀的子孙!”
乔乔连忙赞同。
芝优这时把指甲油放回手提包里,轻轻在手上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开口:“或许是你不够主动?”
主动?
年佳祺挑起眉,神情有几分不可思议,“你竟然要我主动!这怎么可以,那岂不是太不矜持,不应该出现在我这样庄重的Omega身上!”
芝优啧啧了一声,声势上毫不示弱:“你总是这样不坦率,谁也不会了解你想要什么的。”
年佳祺眼睛忽然圆瞪,看上去有一点懵,不过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着头轻哼了一声,把扇子贴在胸前。
“我不用说自己要什么,自然会有数不清的人为我送过来。不管我想要,还是不想要;我爱,或是不爱。”
似乎为了验证年佳祺的话,当天宴会上就有一位Alpha主动送上了一捧鲜花。他叫宋成,今年二十出头,由于先天优秀蜕变为S级,加上家族衬托,一出场就变成了舞会上最耀眼的存在。不知是出于自信,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抛弃了众多舞伴,独独邀请年佳祺作为他的入幕嘉宾,整个晚会上对这个漂亮骄傲的Omega殷勤备至、前后不离。
年佳祺倒是乐得被人服侍,对人呼来唤去也颇有几分得意,唯一不满的是自家Alpha始终没上前来把自己揽走。两曲舞罢,他不由感到几分乏味,在会场中寻觅到任正青的身影,刚刚想要走到对方身前,又想起A曾说的要主动的那番话,不禁有几分羞恼,竟是迈不出那一步。
大抵是看出年佳祺没有跳舞的欲望,宋成也只好停下脚步,不过他对自己的搭讪计划并没有完全灰心,谢绝了其他人的邀请,便在角落的席边与Omega交谈起来。
Omega对漫无边际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兴趣,应和宋成不过是给他S级头衔的面子,何况自家先生站在对面,可望而不可即,这让年佳祺焦虑的同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主动,主动……
脑海里回旋的总是这一个词。
宋成正谈到乐器鉴赏,忽然转头问,“不知任正青先生是否掌握什么乐器?”
高端乐器一向被视为贵族的必修课,掌握至少一门乐器是位列上流的不可或缺的标志。宋成这样问,背后意图似乎不难猜想。
Omega对这样浅白的话题已经感到十分无聊,对方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张扬自己的羽毛来博取他人的注意,若是早些年,年佳祺还乐得奉承一二,找点乐子,如今却一点兴味也没有了。
“Alpha会乐器做什么用?”
年佳祺漫不经心道,却被对方当成话题的接引,忙欣然应道:“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如果表现出一点不通音律,将会被视作奇耻大辱,他既不能在外人面前彰显尊贵优雅的魅力,也不能在家庭中博得佳人的欢心、儿女的敬佩,这显然是很可悲的。”
年佳祺懒懒地舒了舒腰,对此不置可否,对方仍在侃侃而谈:“年先生是最优秀的Omega,听闻您在乐器上也深有造诣,若是闲暇时光偶弹一曲,抒发胸臆,令先生却不解风情,胡乱评论,岂不是对牛弹琴?”
年佳祺心想,我家先生从来是默不作声,比高谈阔论可好多了。
宋成滔滔不绝,从音乐谈到家庭,乃至谈论起等级的匹配、家世的相称对于伴侣的影响,听到那些略带青涩幼稚的想法,年佳祺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他真的有些厌倦了,虽然这个青年比自家Alpha热情得多,他还是更喜欢先生沉默而稳重的胸膛。
不过年佳祺还没来得及起身告辞,就看到任正青径步朝这边走来,半带微笑的脸上似乎有几分阴沉。他一到来,就与迎面站起的宋成握了一个手,骨节交错的咔擦声让坐在一旁的omega都有所惊觉,不过双方很快就收回了手,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
“任正青先生,作为一个后天崛起的平民Alpha,你能够拥有佳祺先生这样优秀的伴侣,实在是太幸运了!”宋成夸张地笑叹道。
任正青咬咬牙,神色不变地回道:“宋先生年少有为,想来也会遇到属于你的命中之人。”
“那我就借你吉言!”
宋成扬扬眉,朝年佳祺的方向瞄了一眼,挑衅地看了看任正青。
任正青忍着不悦握紧双拳,只看到Omega云淡风轻地起身,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宋成前边,那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好一对俪人!
怎么,难道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反而成了插足良缘的第三者不成?
年佳祺却无心参与他们的唇枪舌战、暗自较量,只是很随意地问:“舞会结束了?”
任正青眼看着年佳祺走到自己身边,才微微一笑,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一如既往道:“结束了,你与宋先生相谈甚欢,我不忍打扰,所以错过了邀你共舞的机会。”
他在说什么!任正青在心里呐喊,简直像一个妒夫!那些压抑不下的情绪,自卑、怨恨、不甘统统涌上了他的心头,对他发出了无情的冷酷的嘲笑:
你不过是一个附庸,你有什么资格不满!
可是Omega并不能感知到丈夫的心理,只把这当做单纯的遗憾之词。但年佳祺转念一想,往常遇到别人纠缠自己,先生都会强势地介入将对方隔开,这次却隔岸观火、一言不发,不禁又气恼起来。
你有什么好遗憾?我才遗憾呢!谁叫你不来邀请我的,我可是苦苦等了你一晚上!
思及此,年佳祺的脸色更难看了,这突然的情绪理所当然地被任正青理解为对自己打扰二人欢谈的不满,于是愈加隐忍。
他们匆匆离开晚宴,临行前宋成热情地留下自己的通讯,被年佳祺随手笑纳。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年佳祺因着闺中密友的“主动”之语,一路上言语都有几分别扭。Alpha听着他一路的数落,一言不发。大概是察觉到气氛的尴尬,飞艇停下来的瞬间,年佳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舱门,奔回自己的卧室。
他匆忙脱下晚礼服,用夸张的抱怨掩饰着心中的慌乱,omega的心正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既想要不动声色地迈出那一步,又被矜重内敛的天性压抑了心中的勇气。
年佳祺蓦地回头,丈夫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前。卧室的灯光晦暗,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年佳祺隐隐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你怎么……”
未经允许就进入我的卧室?
或是在我犹踌躇不定之时,擅自侵入这彷徨不安的领地?
“我怎么了?”
任正青反手关上了门,朝着年佳祺的方向更迈近了一步。
“我进入了你的卧室,我靠近了你。”说着,Alpha已然走到了年佳祺的面前,扑面而来的信息素把omega迷得昏眩,一步之遥的距离让二人都陷入颤抖的情动之中,“可我是你的丈夫,我这样做不是理所当然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欢迎我,你希望进入这里的另有其人?”
任正青的声音出奇冷淡,似乎压抑着无穷的怒火,如翻滚的岩浆一不小心就会彻底爆发。
但比起这个,Omega更担心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解释,一边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你、你在说什么呀,你是我的Alpha,当然是做什么都可以。”话说出口,又好似急切的邀请,暗示着对方更近一步似的,年佳祺连忙补救:“不过,今天不是契合期……”
欲盖弥彰。
然而就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Alpha,他咬着牙冷笑起来,扣住对方肩膀的动作毫不留情。他怎么会看不出对方的拒绝?可是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妻子,他们缔结婚姻、生儿育子,共同生活七年之久,却始终相待如冰、异床别梦。任正青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地提升自己、对omega百依百顺,总有一天能让对方正眼相看,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是他的伴侣。可是数年来的一切都不容辩驳地昭示着:这只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
他任正青终究不过是个借着基因上位的、微不足道的贱民!如果命运不曾强加上羁绊,他连omega的影子都触摸不到。
可他不甘心!隐忍了七年仍然不甘心!
他虽然伪装成冰,但内里依旧是火。他渴求着燃烧,渴求着爱,渴求着将一切的冰冷融化,浇灌出春暖花开的欣喜。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打碎了,他的希望彻底成空了!
任正青忽地暴起,将年佳祺用力地甩上了床,紧接着-,-。Omega受到了惊吓,眼里流露出惑然的不安,那种惊惧的神情刺痛了任正青敏感的心,随之带来的是难以言说的报复性快感。
任正青恶毒地想,你也该尝尝我受过的滋味!
年佳祺还未来得及换上睡衣,便被-。他似乎感到羞涩,想用被子稍微遮盖,又被发怒的Alpha一把扯开,-。
“你,”年佳祺羞红了脸,“你太放肆了!”却找不到别的话来反抗。
他的手腕很快地被Alpha禁锢住,在悬殊的力量差距之下,-也变成了徒劳无谓的挣扎。年佳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丈夫,他卸去了沉默的外衣,狂野得像一匹狼!
“你今天怎么……”年佳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声呜咽堵在了喉间,-----。
Omega说不出话来,这是他从未体验到的感觉,强烈的信息素干扰着他的神经,-,他全然分不清东南西北。Alpha的脸半明半暗,在恍惚的灯光中犹带面具,是宫墙上的大理石雕刻,冷硬如契入机甲的钢铁。
年佳祺哭了,他--,到了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把牙齿咬在Alpha的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扑向了意识的终点。
结束了一场--,任正青坐在床头,一时无言。他一时冲动,竟然违背了omega定下的规则,不知对方醒后自己要承受如何的怒火。
任正青目光复杂地转向床上,年佳祺在刚才激烈的运动中早已累晕过去,-,床铺也被粗鲁的动作揉得皱皱巴巴,仿佛在指控着自己的恶行。Omega的睡颜很平静,似乎还有几分安详,俨然不同于平日里的冷淡和高傲,任正青不由想,如果他一直这样就好了,可是很快他又打消这个念头。
别做梦了,要让年大公子对自己和颜悦色,简直比登天还难。
任正青抱着年佳祺洗了个澡,快速地把床铺收拾好,散乱的东西回归原位,而后才将Omega贴心地安置在床上。Alpha想轻轻地吻一下自己的妻子,到了额边却又黯然退却,他整了整衣服,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不属于自己的卧室。
等待着一切灾难的降临。
第二天来得平静而温柔,让任正青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没有质问,没有责骂,没有抱怨和不满,一切都如往常一样。阿秀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就跟着老师上课去了,管家汇报完工作便默默退了下去,园丁在楼下的花园里悠闲地修剪花枝,走廊中偶尔路过的几个仆人,一如既往地朝他点头致意。
唯一不见的是他的omega。年佳祺不在房间里,据说六点钟就收拾好行装离开,仿佛烟一样地飘然散去了。
他昨夜那样辛苦,竟然一早还要出门吗……
任正青停止了脑海中的遐想,不无悲观地预测:或许对方是终于厌弃了自己,出门寻觅新欢了吧?说不定今晚他回来,就会带给自己一纸崭新的离婚通知书。
无非是从一个温巢被流放,他早已熟悉流离的孤苦,唯一担心的只有阿秀。
如果未来年佳祺有了其他的孩子,为了完成年氏家族唯一继承人的遗命,阿秀又要面临怎样残酷的斗争?他又如何在命运的血刃下保全自己?他虽是阿秀的父亲,对于孩子的未来,却总是无能为力。
不知在书房里静坐了多久,伴着一迭声传入耳中的致礼,脚步声停下,淡淡的栀子香昭示着omega的归来。
年佳祺径敲开了书房的门,单刀直入地开口,“先生,我找你有事商量,可以请我进去吗?”
什么事要在书房商量?想来离婚通知书已经下来了。
任正青苦笑,侧身把门带开,有礼地请omega进入房间。Omega脸色有些晕红,想来是回来的路上走得略急,但他的风度却如常地端庄优雅,眉宇间飞动着的骄傲和雀跃仿佛刚刚经历一场难得的好运。
年佳祺进了门,就兀自坐在了书房唯一的红木椅子上,书房的装潢因为婚后丈夫的修缮变得有些陌生,不过这并不影响omega对它宣告自己的主权。他坐下来之后,整整衣襟,轻咳了一下,示意任正青听他说话。
“我都知道了。”
年佳祺不由分说地开口,仿佛掌握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这反而让任正青摸不着头脑。
“什么?”
“你不用隐瞒,我全都知道了。”年佳祺加强了语气,十分肯定地道,“你虽然不说,但心里一定很想,你自以为藏得紧密,实际上已经被我看透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任正青也信以为真,寻思着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被年佳祺一举勘破。
忽地他一震,一个不愿接受的猜想浮上任正青的心头。
难道基因缺陷的事情被他发现了?所以omega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么,阿秀……
年佳祺哪里能知道丈夫心里的千曲百折,刚刚从密友那里回来,满脑子都是对方传授的夫妻相处秘诀,如今心里正冒着粉红的泡泡,极力保持着脸上的冷淡来维系端庄的形象,压根就注意不到身旁的气氛。
他想起密友说的那些话,知道Alpha也是需要温柔的疼爱的,不由得又放缓了语气,但依旧一副飞扬的神气,“我知道你对年家的规矩十分不满,一周一次根本满足不了你对不对?”
Omega的声音到最后跳了一下,泄出几丝藏不住的喜欢,让任正青一愣。
他在说什么?是变相的羞辱吗?对他昨夜粗鲁行径的嘲笑?
哪想到omega竟然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好像当真在商量一样,“说实话,我对这个家里许多规矩也颇有不满,只是它们还远达不到让我操心的地步罢了。既然你对这个规矩意见这么大,不惜以实际行动来向你温柔可亲的omega提出反抗的话,我就破例恩准你……”
Omega忽然一顿,让任正青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一周三次怎么样?你毕竟要体谅一下你事务繁多的omega,不能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操持家务。”
任正青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棉花塞满了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Omega的态度让他心生迷惘,仿佛在幽暗的森林里遇到一头背着身的巨熊,走近一看才发现只是石头。
而且看年佳祺的意思,是并不排斥自己的亲近?
任正青狐疑地观察着omega的神情,企图从中发现一丝端倪,然而对方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从那张漂亮骄傲的脸上除了云淡风轻的自矜,找不到一丝其他的情绪。
“如果你愿意,”任正青斟酌着措辞,“我对这个决定并没有什么意见。”
“那好,”年佳祺勾了勾唇,欣然扬起了下巴,仿佛做出一个重大决议一般,“明晚我在卧室等你。”
沉重的红木门像是设了一道严密的关卡,曾经将一对伴侣隔绝于两方天地,如今却仅被轻轻一推,就顺从地开启。卧室里是温润的水汽和散不去的栀子花香,风光掩藏在玻璃壁的一端,光是哗啦啦的水声就能引起Alpha的遐想。
水声倏然停止,幽影渐渐浮现,任正青一愣,伴随着玻璃门划开的鲁鲁声,-----。
“你……”
任正青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对方打断。
“你过来了?进来帮我擦一下头发。”
对方的口吻很随意,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实际上,任正青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亲昵。他来得总是如此准时,omega也会十分周到地把自己洗得香香喷喷、干干净净,然后安静地坐在床上等待他的到来,这常常让任正青怀疑自己苦心经营的不是婚姻关系,而是一场□□关系。
“……是我来早了吗?”
任正青有些无措地开口,身体却已经随着omega走进浴室中。---,像是远在天边云层笼罩的柔月。Omega的姿态十分随意,从挂架上抽出一条毛巾,递在任正青的手上,然后坐在镜前,把洁白的浴巾披在背上。
“难道你不乐意帮你和顺可爱的妻子擦头发吗?”
Omega扬着头像只高傲的小鸟,任正青分不出他是撒娇还是指责。
“没有,”任正青低低道,“我很乐意。”
他静默地走到年佳祺的身后,轻轻地将展开的毛巾覆在omega的头顶,他的头发不长,而且很柔顺,透过毛巾贴在手心传来令人心动的温热,让任正青忍不住想停下动作,细细地体会手掌穿过他发丝的奇妙触感。
不过这种遐想很快就终结于服务的结束,omega接过浴巾,叠起放回挂架上,在任正青一动不动的视线中,一点一点转过身来,然后牵住了对方的手。
“先生,”年佳祺用命令式的口吻发话道,“这个时候你应该用你的双臂把我抱起来,然后到床的那边去。”
他说这话时,神情十分自然,只有耳朵微微透着红,想来是被浴室的热气所熏。
仿佛又回到了例行公事的日子,却又多了几分意料不及的亲密接触,Alpha弯下腰,从年佳祺的肩部和腿弯轻轻将他搂起,只一颠便将对方抱在空中,-,几乎要把整个夏天都包进他的胸腔。
Alpha心旌神驰,情不自胜,几乎难以冷却身中涌起的热血,独畏寒月之悲凉,令一切奢望成空。哪知下一秒omega将双臂抚上,绕过双肩轻轻勾住他的脖颈,那理所当然的骄气神态于此时的任正青,恰似涸辙之鱼欣获醴泉的恩赐。
栀子香弥漫,与冷冽而热烈的薄荷清气杂然交缠,无数的分子在空气中碰撞、分离、贴近、游走。它们愈来愈多,愈来愈近,乃至于难舍难分,竟似浑然一体。
Omega贴倒在床褥上,挑衅的眼光仿佛向面前的野兽宣战,盼望对方以尖锐的獠牙和锋利的指爪来刺破他的血肉、咬啮他的根骨,以至于将他拆吃入腹、消化殆尽。
那将是无比激烈的结合,昭彰着最原始的野性和冲动,刻在基因深处的互相吸引,将两个生来的伴侣用致命的信素引诱。
Alpha眸光深沉,似平静的海底酝酿着激流暴发,将火山骤怒千噚的灰烬,他猛地扑跪到床上,与Omega额头相抵近乎咫尺之分,嘴里吐出无声的呢喃。
我的Omega。
他很快地把话语埋在了唇间,将不安眷恋的柔情寄于一触即分的温热,下一秒便是铺天盖地的细密亲吻,从那白净光润的下巴,到-----……他几乎把全部的温柔都献祭给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温存,把这当做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爱的幻想,让一切渴望一切眷恋都达到顶峰,然后才能静静等待泡影的幻灭,然后才能安然地让心死灰消尽。
别的他已经不敢想了,别的他已经不愿想了。
Alpha的心从来都充满不安,如同漂浮在半空中的气球,执线的人一撒手,它便销形匿迹,随风无踪。从他进入年氏的家门时就该知道,这冷酷的囚笼早已将一切温情折价,换做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他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也就不再拥有梦想中的温巢。
年佳祺似乎难以适应这样繁密的亲吻,有些别扭地挪开了身子。空落的感觉还未浮上任正青的心头,下一刻,omega过于主动的贴近便将他灵魂补满。
“别亲了,”年佳祺微红着脸道,“痒。”
任正青滞了一下,感到一丝如梦方醒的惶惑,随即他将手顺着被面伸到了年佳祺的背后,-----,耳鬓厮磨之间面容相别,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从肌肤相触的战栗中捕捉细微的情绪。
那是不可逃脱的渴望,刻在基因里的致命诱惑,不由自主的命运的交织。
他们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如罅隙吻合的榫卯,似割裂的拼图重聚,正离子与负离子相遇,天狼双星永恒地周旋。他们是世间最契合的伴侣,纯然由命运决定,这命运使二人跨越千里蓦然相会,也为任正青套上了难以摆脱的悲哀枷锁。
----结束,双方都筋疲力尽。任正青正要如往常一样起身离开,却被omega从背后拽住了胳膊。
年佳祺累得不想睁开眼睛,却依旧维持着高扬的音调,对他的丈夫说,“亲爱的先生,在这个别开生面的夜晚,我想我们有必要改变一下往常过于节制的生活方式,介于它为我们的夫妻生活带来如此多的不和谐,尤其对您的身心造成了许许多多不利的影响。”
任正青不明就里,顺着omega柔软的力道坐回床褥,陷入放空状态的大脑没能感知到话语背后的蕴意。
年佳祺保持着高傲的口吻,不容置疑地继续道,“作为您最忠实的omega妻子,我有义务关注丈夫的合理诉求,如果你感到□□之后身心疲惫,不愿意再穿越长长的过道回到空荡的房间,我允许你对家规做一些小小的变通,比如,”年佳祺说到这里,面上闪过一丝羞赧和局促,不过一想到他已经把由头推到alpha身上,就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再度扬起头来,“你可以留在这个房间里,和我一起共度剩下的夜晚。”
这句话惊醒了任正青,仿佛初生之时唤醒啼声的医生的手掌。
他没有听错吧?
向来冷淡疏远的小少爷竟然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究竟是什么让他转性?
还是说omega真的良心发现,体贴他这个逆来顺受的丈夫的不安?
“难道你不介意吗,我是说……让我睡在你身边?”
任正青小心不安。
年佳祺反而不能理解,抬起眼皮,“你如果想睡地上,那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那样的话和分房睡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了。”任正青低下头,弯腰拾起散乱的衣物,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你做什么?”omega陡地坐起,瞪圆双眼,“难道你对我的提议不满吗?”
任正青又一愣,没想到对方反应这样激动,他呆呆摇摇头,指了指omega的身后,“我回房间拿枕头。”
偌大的床上原来只有一个枕头。
年佳祺脸红了红,似乎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别过头轻咳了一声,然后道,“柜子里有多的枕头,你可以拿来用。”
其实那是新婚时就放在柜子里的,可是omega异常羞赧,不忍表白自己隐晦丰富的爱情,终于没有将Alpha留下来。
他以互相适应为由将任正青推出了这个屋子,却日日期盼着丈夫能够不甘寂寞,主动提出回归的要求,可是到最后也没有等来。
这一场适应期过于漫长,长到年佳祺快要怀疑自己的魅力。
好在Alpha的热情不曾消减。
任正青从柜子里找出枕头,放在年佳祺的枕边,惊讶地发现它们凑成了一对。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多少年来他一直希冀着和妻子同席共枕,终于在对方的冷漠中回归寂灭的牢笼,他曾以为这一刻不会再降临,温情却又穿越荒凉之野不期而至。
这太不真实,他有些害怕。
他或许可以怀有一分侥幸,omega心里毕竟有自己的位置,又怕这是自作多情、痴心妄想。他肖想未来自己真正拥有丈夫的地位,可以与妻子平等相处、恣意谈心,可心里知道只是奢望。
他多想、多想要一个家,一个温暖完整的家,让他哪怕身处再幽森的黑暗,也能找到生命的灯塔,哪怕经历再多的风霜雨雪,也能回归春暖花开的大地。
任正青不由望向了妻子,对方被--搞得十分烦躁,一边启动着房间清洁管家,一边用纸巾擦拭--。他言语中的那种反感,让任正青甚至怀疑自己留下来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年佳祺在抱怨了第十三句话之后,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收回若有若无外瞟的视线,明目张胆地转过头,朝任正青气愤地瞪了一眼:“先生,作为你亲爱的妻子的丈夫,在你的omega为你弄出来的东西感到苦恼的时候,难道不应该主动伸出援手,把你的妻子抱到浴室去吗?即使他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干,但是做完这种事后,你应该知道,这是正常的诉求。”
他的alpha好像什么都不懂,年佳祺不得不辛苦一点,手把手地去教导。
Alpha恍然明悟,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今天的亲昵似乎过份了点,已经比他预期的超出了太多太多。
难道omega真的想要和睦共处了?
任正青很快地把omega抱了起来,走向了浴室。来时的水汽凝成水珠,贴在玻璃内壁上,偶或坚持不住,流落两滴,像是静默的泪水。Alpha无暇顾及,将近乎困顿的omega放到凳子上,开启浴缸便放起了热水。
哗啦啦的水声缓解了任正青的紧张和慌乱,他将手放进浴缸,感受着变化的水温,一边调整着水龙头的方向。
年佳祺半睁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Alpha半跪的背影。
这是他的Alpha,就是他的Alpha,只是他的Alpha。
从第一眼开始,年佳祺就认定了他,甚至无所谓基因,无所谓家世。任正青是最优秀的Alpha,他的坚强和韧性让他超越了天生的局限,做到了连天生A级都鲜少做到的事情,获得了连贵族都难以获得的殊荣,这与身份、地位乃至基因都没有关系。
浴缸渐渐满了,任正青关掉水龙头,转头看了一样年佳祺。omega斜倚在镜旁,眼睛眯起看上去要睡了,任正青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前,轻轻把他抱起,小心地放到温热的水中。
“先生。”半梦半醒的omega蓦然抓住了任正青的手,“一起吗?”
任正青身体微微一颤,而后柔声道,“就来。”
清洗的工作完成得很细致,-,任正青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给omega擦干身体后,任正青才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睡衣回到了卧室。
年佳祺已经彻底睡去了,侧卧的身体留出半个床的空位,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Alpha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流,多年盼望终于梦想成真。他轻轻地爬上床,找好自己的位置躺下,omega的睡颜十分地柔和,微微掀开的被角似乎特意留下,作出无声的邀请。任正青心神摇曳,循着塞壬的诱惑而往,贴到了omega的身后。空虚的怀抱瞬间被柔软的身躯填满,胸膛中传来的颤动传递着呼吸的节奏,omega没有醒来,就像无形中默许了他的行为一样。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任正青闭上眼睛,哪怕只是一晌贪欢,也该庆幸曾经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