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机器人》羊笔笔羊

33、第32章：日出

　　几小时后，代号“流沙”的救援行动正式启动，由特监局总部外勤支队长赵泽莫领头，带着救援小组登上直升飞机。
　　救援小组人不少，江峰和艾西娅坐在不起眼的机舱角落。李长辉坐在两人对面，满脸写着不情愿，时不时抬头冲江峰怒目而视，试图用眼神凌迟对方。
　　可惜效果不如意，被“凌迟”对象始终靠在机舱壁上，睡得不省人事。

　　自从收获精神域，江峰对特能的控制更加得心应手，不再担心睡梦里自残，于是趁着飞行路程放肆补眠。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咋呼咋呼那群专案组文职还凑合，实则体能离巅峰状态尚远，只能尽量恢复，好应对眼下这场恶战。
　　艾西娅坐在江峰旁边，微微偏着头，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的发顶。
　　江峰睡得很沉，重伤刚恢复不久的身体没有平时的紧绷和机警，显得有些柔软，正在机舱有规律的震动下一点一点地往她这边滑。
　　——如果照这个速度倒下，三秒钟之后，他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而醒过来。
　　艾西娅忽然小幅度地往旁边一挪，卡得极准。下一秒，江峰的头正好滑下来倚在她的肩膀上。他嘟哝一声，果然没有醒过来，反而毫无防备地在艾西娅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我靠……”李长辉目瞪口呆，一句“狗男女”顶到嗓子眼，被艾西娅冷冷扫来的目光硬生生逼回去。只见艾西娅抬起食指竖在嘴边，发出一个很低的气声：“嘘。”
　　李长辉敢怒不敢言，在心里怒骂，一对狗男女！

　　******

　　艾西娅偏头看着江峰的发顶，他的头发并不是深黑色，而是稍微带一些浅棕，在光照下会呈现出明亮的金红。清醒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不那么黑，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像加过牛奶的咖啡。
　　她并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些，甚至煤岭山也不是，真正的第一次还要更久远。
　　艾西娅现在能够确定，她曾经见过江峰。虽然记忆仍然如同黑洞，但偶尔闪回的零星画面里，她会看到江峰。
　　——江峰躺在浅色的沙滩上，睡态安详，就像现在这样，发顶被黎明的微光镀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而她在等日出。

　　这样的画面并不多，可每帧艾西娅都要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看不够似的。
　　记忆确实很玄妙，她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对江峰声称并不在乎自己失忆，结果转眼就被打脸，想要把记忆里有关江峰的东西点点滴滴地扒拉出来，一探究竟。
　　可见逻辑也并没有那么靠谱。
　　机舱里，艾西娅不动声色地自我反省，目光从江峰的发顶下落，滑过额角、眉梢、鼻梁、嘴唇，描摹一遭人体骨骼肌肉形状，得出了初步结论。
　　容易生病受伤，容易死掉，还怕疼，这个人类的软肋可真多。
　　但偏偏又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

　　直升飞机在九号基地降落，救援小队装备完毕，分批乘坐沙漠越野前往车队最终失联的区域。
　　多亏飞机上那一觉，江峰的状态恢复百分之八十，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匕首，森冷而锋利。他心里十分清楚，能让特动九队栽进去的陷阱，一定极为凶险。
　　只有专案组的那群蠢货才自欺欺人，认为许书愚他们失联会是因为碰上极端天气或险恶地形。但没人比江峰更了解，就算沙暴把他们全埋了，哪怕有一只活着的沙鼠，老许都能拜托它送出求救信号去。
　　而这么多天，江峰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唯一的线索竟然还是小远提供的。

　　“那条裂缝用肉眼或者普通仪器肯定探测不出来。”江峰和艾西娅并排坐在车后座，低声讨论接下来的行动，“专案组就差把这块地方挖地三尺了，愣是什么也没找着。”
　　艾西娅毫不意外：“正常，前期调查从一开始就没找对方向，你给出的线索他们也并没有真正理解。”
　　“哦？”江峰惊讶，他以为专案组只是技术能力不过关，没想到战略决策也一并被艾西娅否定。他忍不住问：“你觉得应该怎么理解？”
　　这虚心好问的姿态乖得很，艾西娅似笑非笑地看了江峰一眼，解释：“预示梦里提到了两个关键信息，一个是裂缝，另一个是房子。”
　　江峰点头：“说明车队陷进裂缝，又被转移囚禁。所以即使发现裂缝，也未必能找到最终的囚禁地点。”
　　“错了。”艾西娅却微一摇头，声音沉稳，“这片沙漠的位置地形独特，只有可能存在两种裂缝。第一种是沙漠峡谷，这种峡谷坡面垂直陡峻，不易设伏偷袭，而且车队一旦陷入必定车毁人亡，不存在活捉囚禁的可能。”
　　“第二种，是时空裂缝。”

　　江峰一呆：“时空裂缝，那是什么？”
　　艾西娅回答：“时空裂缝是不同的时空维度互相挤压产生的，简单来说，这种裂缝能够连接多个不同维度的时空。假设这个前提成立，就可以进一步推论，基地车队撞进开启的时空裂缝，而裂缝另一边就是囚禁他们的‘房子’，由于进入了另一个的时空维度，所以其他人无法传递求救信息。”
　　江峰听得入神，下意识接口：“除非拥有预视力。”
　　“没错。”艾西娅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屈指敲敲车窗，提声说道，“停车吧，到地方了。”

　　******

　　停车的地方离标记失联的地点很近，但地形上毫无特点，一眼望去，只能看到满地黄沙，以及远处沙丘起伏勾勒出的流畅线条。
　　赵泽莫跳下车，和李长辉一左一右站在江峰和艾西娅身侧。赵泽莫打量周边环境和地形，看得满腹疑惑，不吐不快，问艾西娅：“你怎么确定是这里？”既没有明显地标，也没有特殊能量波动，更没有基地车队留下的哪怕一丁点痕迹。
　　不会是蒙人的吧？

　　艾西娅跟江峰一人戴一副沙地太阳镜，看不清神色，但能从语气里听出嫌弃：“这里有溢散的扭曲时空能量，如果是比较敏感的空间系特能，是可以感觉到的。”
　　赵泽莫是雷电系特能，只对雷雨天敏感，被无情排除。他顿了顿，觉得不服：“难道你是空间系特能？我怎么记得……”
　　“赵支队长，”江峰专治不服，哂笑道，“您公务繁忙没空看艾西娅的检测报告吧，研究所盖章确认的，B+级空间系特能。”
　　赵泽莫脸色一僵：“你就驴我吧，艾西娅能是B+级？你当我是傻子？”
　　“不敢。”江峰淡淡道，“我当时跟魏局长也是这么汇报的，他老人家没说什么。”
　　赵泽莫：“……”

　　艾西娅在附近走了几步，感受空气中的能量变化，问：“裂缝找到了，行动计划是什么？打开裂缝，然后冲进去？”
　　“等等。”赵泽莫举起一只手，“我能先问问，这条看不见摸不着的裂缝打开之后是啥吗？”
　　艾西娅扭头：“时空裂缝，你说打开之后是什么？”
　　这一问气势与威严兼备，赵泽莫恍惚间仿佛回到理论课课堂，被老师揪起来回答问题，讷讷道：“时、时空？”
　　艾西娅和江峰对视一眼，后者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其中含义——这家伙怎么当上行动负责人的？

　　不过赵泽莫并不傻，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到正处级，他略一思忖：“如果江队长提供的情报准确，那么失联车队就是在这条裂缝开启时意外进入，然后被困在了另一个时空维度。对吗，江队长？”
　　到现在还能听到意外论调，江峰板着脸，语气生硬：“我可没说这是意外。”
　　赵泽莫咧嘴一笑：“所以你认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绑架了？”
　　江峰反问：“赵支队长怎么看？”
　　皮球再踢下去永无止境，赵泽莫只好端正态度：“如果这种假设成立，绑匪把车队引进裂缝后，为什么不干脆毁掉这条裂缝，反而要留在这里，生怕别人不去找他们吗？”
　　“时空裂缝并不是物理裂缝，不存在留着或毁掉一说。换句话讲，即便把这片沙漠挪走，裂缝也依然存在。”艾西娅正在裂缝位置打地标，一边动手，一边插进他们的谈话，“绑匪最多只是发现它，打开它，利用它，除此之外做不了别的。”

　　听完艾西娅的讲解，赵泽莫只抓住一个事实：“所以，绑匪完全有可能在控制车队后再转移他们了？”
　　江峰反驳:“有我的人在，转移就意味着风险。无论裂缝后的空间在哪儿，绑匪都一定做过最严密的设计和检查，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和成本把人来回转移的。”
　　他说着一瞥赵泽莫，语气不无遗憾：“真可惜，绑匪跟赵支队不是一个水准。”
　　赵泽莫恼羞成怒：“你……！”

　　“赵支队。”艾西娅打断赵泽莫发飙，心平气和地说，“我刚才问你行动计划，你还没有回答。”
　　“哦！”赵泽莫勉强抚平怒气，冷静道，“既然毁不掉，绑匪一定会在裂缝附近安排足够的警卫和防守，硬闯就是往陷阱里跳。”
　　李长辉也站出来给自己队长撑腰：“就是，对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往进一冲岂不是自投罗网？”
　　艾西娅说：“开启裂缝的能量参数不同，对面的时间坐标也会有所浮动，对方并不能确定我们突入的具体时间点。”
　　“但依然有风险。”江峰沉吟，“所以需要做好应急预案。”他抬眸，开玩笑：“赵支队，全看你了。”

　　“不敢。”赵泽莫知道这次救援行动的分量，有功大家分，有过自己扛，一步都错不得。他看向艾西娅，谨慎道：“如果不打开裂缝，有可能知道裂缝后的时空坐标吗？”
　　艾西娅回答：“没可能。”
　　江峰也问：“裂缝打开时动静会很大吗？”
　　艾西娅回答：“裂缝打开的瞬间，区域内的能量波动会很大。时空能量没有声音，但如果有人设置能量检测仪，可能会触发警报。”
　　赵泽莫眼角直抽，一样是虚心提问，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但同时，大家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打开裂缝就会引起敌人注意，但不打开裂缝就没法救援队友，局面陷入僵滞。

　　“有一个办法。”艾西娅没等到行动一把手的计划，于是越俎代庖，“设置一个能量平衡仪，可以保证裂缝开启的能量不外溢，就不会触发警报，还能利用能量交变瘫痪对方的能源系统。”
　　这简直是天降外挂啊，赵泽莫右拳在左掌心重重一砸：“太好了！这能量平衡仪怎么搞？”
　　“别高兴这么早。”艾西娅泼下一盆凉水，“平衡仪需要我不断供应能量才能持续运转，再结合你们提供的设备质量，最多维持三十分钟。”她朝赵支队长笑了笑：“也就是说，三十分钟之内，你们必须完成救援和撤离，否则这道裂缝会重新关闭。”
　　裂缝一旦关闭，援兵后继无力，裂缝对面的行动队就相当于变成了瓮里的鳖。

　　刚刚否极泰来，转眼又乐极生悲，赵泽莫喃喃：“三十分钟？”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裂缝不是没法毁掉吗，那我们多建一个平衡仪，裂缝关闭之后再开启行吗？”
　　“理论上是可行的。”艾西娅的语气不怎么愉快，不过这次嫌弃的对象是她自己，“但我没那么多能量维持平衡仪长时间运转，赵支队长如果有其他能量源，想开几次都没问题。”
　　赵泽莫：“……”

　　******

　　只有三十分钟，而且完全不了解对方的人员、战备、监控，甚至连时空位置都毫无所知，就要完成一场突击。优秀的历史学家教导我们不要打无准备之仗，却没教我们无可准备的时候怎么打仗。
　　江峰并不是没有面对过这样的任务，但是以前，他的身边有队友，可这一次……他的队友在裂缝对面等待他的救援。
　　而眼下与他并肩作战的这些人，他更没有权力让他们跟自己一起豁出命去往火坑里跳。
　　一定得想出更安全的方法。

　　“三十分钟够了。”江峰终于咬着牙开口，“我带着定位设备进裂缝，然后把坐标返给你们。”他抬眼看赵泽莫：“愿意跟我进裂缝救援的就一起行动，不愿意的，就等坐标确定后制定更稳妥的救援计划。”
　　“不行。”不等赵泽莫开口，艾西娅就先反对道，“就算真的能确定位置坐标，行动队能及时赶过去，你也没法确定时间坐标。我们之前说过什么？那几条线索既然是通过预视力得到的，裂缝后更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
　　江峰却仍然语气坚定：“那也得试试。”

　　赵泽莫却一愣，随即一喜：“未来？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你是傻子吗？”艾西娅炮火转移，冲赵泽莫没好气道，“对方在未来，意味着我们现在说的话做的事对他们来说都是过去式。拖延得越久，暴露给对方的就越多，死得就越惨。”
　　她炮仗似的炸完，也不理会原地凌乱的赵泽莫，透过墨镜的深色镜片注视着江峰，一字一顿：“听明白了吗？降低伤亡率不是现阶段有能力考虑的，不存在敢死队，必须集中力量，一击即中！”
　　周围的空气一静，只有西北风打着卷，掀起一片又一片黄沙。
　　良久，江峰终于点头，哑声道：“明白。”

作者有话说

　　艾西娅：这群兵带不动，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