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机器人》羊笔笔羊

30、第29章：入梦

　　江卫东同志，江峰他爸，早年参军，风光时肩上还扛过两叶三星。后来又在武警部队服役，现在虽然光荣退休，依然是个说句话掷地有声的人物。
　　并且，江卫东老爷子和特监局现任局长魏建军交情不浅，听说两人认识将近四十年，当年在部队里还是上下铺的关系。
　　虽然江峰没怎么见过两个老头儿互相联络，估计是顾及纪律要求，但他看不着的地方，俩人通个电话吐槽他这个儿子/属下大概还是少不了的。
　　江老爷子这次特地支单云过来，一是自己人照顾起来尽心尽力，二是给儿子传递信号，老爷子要亲自出马，叫他做好心里准备，不要仗着有爸爸在就胡来。
　　呵，开玩笑，他江峰像是会胡来的人吗？

　　******

　　下午，黄组长带着两个组员如约而至，继续和小江同志喝茶聊天。上午问过九号基地遇袭始末，下午的盘查重点就转向了局里那位新晋外星人。
　　怎么发现艾西娅的？为什么要去煤岭山？从哪里听说附近学校闹鬼事件的？发现艾西娅的时候情况如何？交流了什么？是否有任何奇怪举动？九号基地的训练进行得怎样？艾西娅有无异常表现？基地遇袭时她在哪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
　　沾边的不沾边的都问，就差挖开江峰的脑子，把有关艾西娅的内容全部拨拉一遍才算完。
　　当然，要是有这能力，老黄同志可能会更想去挖开艾西娅的脑子。

　　江峰对发现艾西娅的过程并无隐瞒，对没有任务命令擅自行动直言不讳，其后在九号基地训练的情况也一一告知，配合非常。
　　但等黄组长弯弯绕绕问到艾西娅作为“外星居民”来地球的目的时，江峰的狼尾巴就冒了出来，装傻道：“艾西娅是外星人？那这问题难道不该问她自己吗？”
　　黄组长鸡贼，不吃这套：“艾西娅自然是要问的，你的意见也是要听的，都听一听，组织上才好全面考虑这个问题。”
　　“可是她没有跟我说过啊。”江峰一脸茫然，演技直逼金马影帝，好心提醒老黄，“如果不是这次我出事，你们审查的阵仗这么大，我都不知道她原来是外星人。”
　　黄组长果然接着问道：“艾西娅为什么会救你？她说过原因吗？她从来没跟你透露过自己是外星人？”
　　江峰三分无奈七分遗憾：“我醒过来到现在还没见过艾西娅呢，怎么可能有机会听她说这些？”

　　“据我们所知，”黄组长笑笑，“艾西娅在你脑子里留下了一些信息。”这话其实是诈江峰来的，艾西娅抢救他那天，结束前曾经拿自己的额头贴过江峰。老黄看过监控录像，竟然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江峰叹气，反诈回去：“你是说叫我安心养伤那个？听不听吧，反正啥时候醒得看身体，也不是我说了算。”
　　黄组长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要化为X光，就地给江峰的大脑拍片核磁做CT，似笑非笑地问：“艾西娅没跟你说过别的？别紧张，任何关于她的星球、种族以及来地球目的的信息都可以。”
　　江峰再次给出了否定回答，这是实话，艾西娅当时就是这么告诉他的——记忆没恢复，她自己都不知道。说完实话，江峰看着黄组长，终于说出噎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心里话：“或许你们让我见见她，我当面问她可能会有结果。”

　　江峰提着一颗心，连呼吸都放轻了。意料之外的，黄组长并没有反对这个提议，只是也没同意，他说：“组织会安排你们两个见面，只不过得等小江同志你的伤好些了再说。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做相关调查，麻烦你多多配合了。”
　　江峰嘴比一身的钢板还硬：“我的伤不碍事，坐个轮椅就行。”
　　黄组长叉起手往椅背上一靠，身后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马上开口：“陆医生嘱咐了，病人现在还不适合下床，也不能久坐，如果强行活动，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江峰：“……”陆大夫坑人不浅，他怎么就不告诉这帮人他不适合多说话呢！

　　******

　　但跟艾西娅见面的事有了着落，江峰心里一块大石落定，他打定主意，只等自己稍微能动弹一点，就立马要求见艾西娅。实在不行，还可以威逼利诱一下陆医生，让他给个有眼力见点儿的医嘱。
　　江峰闭起眼睛，尽量放缓呼吸。他这次受伤还是重，话说多了都觉得胸腹和喉咙拉锯子似的疼，不说话浑身的骨头也疼，只能慢慢熬着。
　　询问和疼痛都耗人体力，等专案组的人离开病房，江峰的眼睛很快就睁不开了。但他还挣扎着想要考虑一些事，于是用力咬嘴唇以图清醒，结果却好像咬在一团棉花上。
　　活见鬼，骨头断也就算了，难道连牙也掉光了？

　　不正常的倦意让江峰警觉起来，他侧过头看床边的仪器，刚才进来的小护士在上面按了两下，看样子是调高了吗啡摄入量。但能让他都觉得困，那吗啡量必定相当可观，一看小护士就是受过特别嘱托。

　　“呼、呼……”
　　江峰轻轻吐气，小心翼翼地抬起他那仅剩的半条胳膊，把吗啡剂量戳低了三格，戳完不放心，又戳低三格。
　　动动指头的事，结果江峰硬生生疼出一身冷汗，吗啡剂量下去了，疼痛更来得肆无忌惮。三分钟过去了，他还躺在床上直喘气，真是二百零六块骨头根根都在痛，筋与肉的血腥party，满嘴的铁锈味，喝水都压不下去。
　　三个月进两回ICU，这他妈什么运气？江峰咬着牙恨恨回想，他在基地捅了那个冒牌江峰一刀，的确没等到百分百把握才下手。这是轻慢人命了，报应来得这么快？要么就是没考虑众生皆平等，捅死不明生物一只，惹恼了佛祖？

　　江峰脑海里下意识闪回当时的情形，冒牌货的几句遗言犹在耳边——
　　“你骗不了我，因为我就是你。”
　　“中度共情障碍，潜藏性反社会人格，平时伪装挺辛苦吧？”
　　“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有秘密，厉至诚，魏建军，费横，你的队员们，还有你爸你妈。”
　　“就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挺想让你死的。”
　　……
　　够狠，无论真假都诛心，江峰反省，他自己有这么毒？
　　还是那东西不单纯是个复制品，而是什么别的玩意儿借尸还魂？可为什么要杀死费横？他处心积虑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有什么目的？
　　那一钢筋，真的捅死他了？

　　江峰理不出头绪，反而慢慢闭上眼睛。降低剂量的吗啡似乎效力仍然强劲，他终于扛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

　　江峰没想到自己真会睡着，多年的强制训练下，除了重伤昏迷和安眠类药物的作用，他不可能在没有“睡带”的情况下进入深睡眠。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客厅里，四肢上的夹板绷带不翼而飞，断裂的骨头也神奇般愈合，终于行动自如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就像在做清醒梦一样。
　　只不过，梦境的主人不是他自己。

　　江峰打量着四周，这就是间普通客厅，发黄的灯光，不怎么洁白的墙壁，冰箱上还有一盆红色的塑料花。
　　但强烈的熟悉感涌起，江峰确定他来过这里，没有半点怀疑，也许是因为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许是梦境主人对他的指引。

　　“笃、笃、笃”。
　　“笃、笃、笃”。
　　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
　　“笃、笃、笃”。
　　“笃、笃、笃”。
　　……

　　江峰走进卧室，一瞬间想起来那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里是厉至臻的家，他现在正站在她儿子小远的卧室里，小远就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方桌。他背朝着江峰，小小的手掌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不停地朝桌面上敲击——
　　“笃、笃、笃”。
　　因为他才是梦境真正的主人。

　　“小远？”江峰叫了一声。小远没有回头，但停止了敲击。
　　江峰等了等，没等到任何其他反应，直到他看向桌子上的镜子。那镜子摆放位置有些奇怪，一看就是特意摆在那里的，他知道——因为小远正从这面镜子里目光不错地看着他。
　　“江叔，你去救妈妈。”小远一字一顿，声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
　　说这话时，小远面无表情的脸从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配上阴暗的灯光、寂静冰冷的空气……几乎有点鬼气森森。

　　四周的气温仿佛忽然降低，江峰搓了搓手臂，想要上前一步，却发现两条腿重逾千斤，连半分都挪不动。
　　头顶的电灯“噗呲”一闪，像是电流不稳。
　　江峰胳膊上蹿起鸡皮疙瘩，这个不讲道理的梦，正在朝鬼片的不祥方向大踏步迈进。他最讨厌看鬼片，但此刻别无他法，硬着头皮通过镜子和小远对视：“小远，你说清楚点，你妈妈怎么了？”小远继承了厉至臻的特殊能力，但不一定是百分之百复刻。江峰并没有深入了解过，可这会儿也意识到，小远是在通过这个清醒梦向他传递某种重要消息。
　　小远面无表情，只动嘴唇：“妈妈被困住了，你去救妈妈。”
　　“被困在哪儿？”
　　“房子里，妈妈被困在房子里，沙漠里有裂缝，他们把车开进裂缝里了。”
　　“裂缝在哪儿？你知道具体的位置吗？”
　　“只有艾西娅才能找到裂缝，你去救妈妈，江叔。”
　　江峰心里一沉：“但是我和艾西娅现在都不能自由活动，小远，我需要你把情况说清楚一些，我才能找人去救你妈妈！”

　　可小远对这句话完全没有反应，他停顿几秒，又重复道：“江叔，你去救妈妈。”
　　“妈妈被困住了，你去救妈妈。”
　　“房子里，妈妈被困在房子里，沙漠里有裂缝，他们把车开进裂缝里了。”
　　“只有艾西娅才能找到裂缝，你去救妈妈，江叔。”
　　……
　　小远就像个小复读机那样，一遍一遍，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一双眼睛目光呆滞地透过镜子看着江峰——
　　你去救妈妈。

　　镜面上渐渐泛起一层白气，江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是错觉，屋子里的温度真的在降低！
　　小远一张一合的嘴巴里也开始吐出白气，他说话变得吃力，小脸冻得几乎发青。
　　“好。”江峰提高声音，“小远你放心，我会去救你妈妈的，带着艾西娅一起去。你别怕，去睡一觉，盖好被子，醒来妈妈就会回家了。”
　　小远听到了，他迟钝地点头，滑动轮椅离开方桌，自己撑着胳膊爬上床钻进被窝，然后闭起了眼睛。

　　江峰拧起眉头注视着小远的睡颜，直到他脸上的青气慢慢退去，这才放下心来。他转动目光，打量起这间卧室。梦境主人没有结束这个梦，说明还有什么信息他没看到。
　　小远显然预见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厉至臻通过某种手段跟他取得联系。但小远年纪太小了，他不知道发生危险的具体位置，只能说出最简单的事实——他们被困在房子里，因为他们把车开进了裂缝。
　　但沙漠里怎么会有裂缝呢？

　　江峰缓缓打量着卧室里的陈设，目光忽然一顿，他看向方桌上的镜子——刚才镜面反射的是小远的脸，现在小远离开了，镜子映出了桌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纸上有钢笔留下的字迹，看上去像是一串名字。
　　小远刚才一直握着钢笔！这一定是他留下的提示。

　　倒着读字并不难，却也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在镜面因低温而糊满了白气的时候。
　　江峰眯着眼睛，吃力地认出了第一个名字——李长辉，没听说过。
　　第二个名字却并不陌生：刘常礼。
　　江峰越看越心惊，因为下面的名字他都认识，甚至包括他自己——雷浩、米雪、江峰、许书愚。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