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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8章:清醒 ...

  •   “那天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没别的补充了。”
      江峰躺在病床上,说完最后一句,嗓子眼里干得都能喷火。他呼吸面罩早撤了,但浑身的钢板纱布一裹,连坐都坐不起来,跟具刚出土的木乃伊似的。
      当然也是具风流倜傥的木乃伊。
      可惜省厅来的专案组不看颜值,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事发后,你和费横是否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他是否留下过任何讯息和遗言?”
      江峰耐着性子,身体状况不允许他高声快语,但那不代表他很乐意第八次回答这些狗屁问题:“没有,我在地下一层实验室发现了费横的尸体,没来得及听他的遗言,现场也没有看到任何讯息。”

      专案组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相很斯文,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姓黄。废话一箩筐,放个屁都恨不得绕梁三日,江峰听他说五分钟话能整整少活一年。
      黄组长推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小江同志,你为保存基地做出的努力和牺牲,组织都看在眼里,该有的功劳簿上不会少你一分,这一点请你放心。现在我们问你这些问题,也是为了更早调查清楚案件事实,给大家一个交代,更给牺牲的同志们一个交代。所以呢,组织也希望你能配合。”
      小江同志面不改色地听着,轻声细语地应着,先把组织感谢了一遍,又保证自己一定会配合调查,最后诚恳地向组织申请了一杯热水,好润一润他辛苦一上午的嗓子。

      黄组长一侧脸,身后立马有人倒好热水递上来。江峰浑身骨折骨裂不计其数,被绷带裹成了一具僵尸,就左胳膊还剩半拉能动。黄组长怕他拿不稳,亲自给摇好床,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江峰受不起这大礼,赶紧挪动着自己接过来,手指相触的时候摸到对方手上一层老茧。他不动声色,嘴里抿着水,眼睫一垂,目光开始瞎溜。
      专案组来的三个人早被他打量了个够,两男一女,目测年龄都在三张开外,看做派没一个是小人物。
      特监局性质特殊,上面没有特监厅更没有特监部,全国就潼市一个总局加各地32个分局,魏建军是名义和实质上的一把手。但这并不意味着特监局不受监管,这回派来的专案组就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只说是省厅,听口气不像是公安,也不像安全部门。刚才小护士开门出去时他扫了一眼,门外好像还站了个当兵的。
      难不成,是军方插手了?

      江峰心里喜忧参半,目光转悠到窗边,自家领导魏局长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窗帘拉着就剩条缝了,也不知道他杵那儿装什么逼。
      九号基地遇袭,算上之前四号基地弄丢实验体,换成别人估计早就滚落马下,但魏局长那值得信赖的屁股依然坐得很稳,腰杆也依旧挺得很直。只是不好明着插手专案组的工作,只能往这病房里背手一站,给手下人壮壮胆气。

      ******

      江峰没法做大动作,这杯水大有喝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但毕竟是重伤员,专案组的人再心急也不好抻直他脖子硬给灌下去。
      黄组长抬表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认输:“小江同志,快到午饭点儿了,我们也不打扰你休息,就先走了,咱们下午再接着聊。”
      江峰心里一松,连忙乖巧应了。但还不等他再说句话,就听黄组长提高了声音:“老魏,一块吃饭走,咱们这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你得请客啊。”
      魏建军回过身“唔”了一声,矜持地点头:“是有不少话想跟老哥哥说,嫂子最近可好?”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把着臂出去了,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出。

      病房里转眼清静,留下江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心里咯噔、咯噔连着两声。第一声“咯噔”恨这姓黄的老头鸡贼,连句私话的时间都不给他和魏局长留。第二声“咯噔”惊这两人称兄道弟,看来果然和军方脱不开关系。
      最后暗暗腹诽魏建军,十多年不见,一上来先问人家媳妇儿,你个老东西安的什么心?

      ******

      送走几尊大佛,江峰终于得到重伤员该有的清静。
      专案组全组上下擎等着他睁眼,江峰意识清醒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刚能说出囫囵话来,黄组长就带人赶到。一通盘问直到现在,跟审犯人似的,临走还厚着脸皮预约下午时间,足见上边的重视程度。
      如果只是死了个费横,不至于这么大的阵仗。
      如果是怀疑艾西娅这个外星人有摧毁地球的邪恶计划,则不至于这么久都问不到重点。
      一定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并且搞出了更严重的后果。

      江峰先前跟老许乌鸦嘴,猜这次幕后黑手是老狼,现在仍然抱这一看法。
      疯长的藤条是先头兵,变异章鱼也未必是最终目的,以老狼的一贯做派,突袭九号基地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更有可能是盯上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或者人。
      江峰的肉`体禁锢在病房,灵魂却绕着塔克拉玛干飞足了一整圈。他想许书愚有没有带着学员安全撤离,如果撤离了为什么还不想办法联系他?想学员里有没有混进变异章鱼生出来的冒牌人类,专案组展开逐个排查了吗?还想艾西娅现在究竟在哪儿,这个人留一段程序在自己脑袋里,害得他满心难受,她是不是倒吃得饱睡得香?
      想得太专注,连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都没意识到。

      “咚、咚、咚”,有人敲门。
      江峰隔着门闻到饭香,这才发觉饿得狠了,连忙提高声回道:“请进。”
      没想到,进来的是个漂亮的长发女人,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格子长裙,踩着高跟鞋,拎着饭盒款款走近。
      “二、二嫂,你怎么来了?”江峰惊得目瞪口呆,礼貌顺着一口冷气倒抽出去,险些连人都忘了叫。
      来人正是江峰的二嫂单云,他二哥江城在渝城当刑警,妻子单云在当地的中学当老师。江峰工作在潼市,性质又特殊,两边见面基本限于他爸生日和过春节,剩下就是逢年过节的礼物和问候,并不算太亲密。
      好端端的,单云怎么有空跑来给他探病?

      “正好赶上学校暑假,我就来潼市这边照看照看你。”单云在病床边坐下,熟练地支起小桌板,把饭菜摆好。想想又加了一句:“咱爸让我来的。”
      “谢谢二嫂。”江峰动作僵硬地伸手拿起筷子,心里恍然,原来是老爷子的安排,怪不得。
      “你都伤成这样了,自己瞎动什么。”单云从他手里接过碗筷勺子,不由分说舀起一勺米,夹上菜肉,摞了满满当当一勺塞进江峰嘴里。
      江峰满嘴饭香,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单云动作熟练,一边说话以免小叔子尴尬:“你别不好意思,我给小北喂饭都喂惯了。”
      小北是二哥二嫂的女儿,今年好像一岁还是两岁,小屁孩一个,江峰上回买礼物还是拨浪鼓和上发条的蹦蹦青蛙,外加一罐上好佳八宝糖。

      江峰嘴里嚼着糖醋里脊,鼻端是单云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脑子里天马行空,想,要是艾西娅在这儿肯定不给他喂饭。看他半身不遂边吃边洒估计还要笑话他,说什么你的平衡能力真叫我吃惊,之类的。
      但也不一定,江峰转念,他半身不遂,艾西娅不喂他就饿死了,所以必须喂。
      听着很符合艾西娅一贯的逻辑。

      江峰靠幻想短暂地得到精神上的满足,这才想起不该冷落单云,趁着咽下饭粒的间隙问:“小北多高啦?还顽皮不顽皮?上次见的时候都到我膝盖了。”
      这一问,果然打开了当妈的话匣子——姑娘两岁,说话走路都学得差不多了,正是吵闹得不行的时候,家里那点天地根本不够她折腾,皮得跟猴儿一样。
      又说起上幼儿园的事儿,眼看着小北年纪到了,丈夫工作又忙。她这个当妈的一边巴望着把这小魔头送进幼儿园,好趁早脱离苦海,一边又舍不得日日看着的闺女脱离自己的视线。

      江峰就这么塞了满嘴的家常菜,灌了一耳朵的家里事。这些琐事距离太遥远,让他恍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别人家宅的浪子,被里面的温暖和馨香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成个家原来也挺好的。
      “爸呢?”他终于问,“最近身体还好吗?”
      单云垂下眼皮,拿勺子拨拉米饭,语气没了先前的兴致:“爸身体还算硬朗,就是阴天下雨偶尔会犯腿疼,天冷了得拄着拐。”
      江峰一怔:“可我上次见爸……”
      单云打断他:“上次你执行任务出事,病危通知书送到阿城手上,也不知道怎么让爸知道了,连夜赶来潼市的。”
      江峰说不出话了。

      单云没刻意掩饰对江家小弟的不满,她没听过特监局,只知道江峰和丈夫工作性质差不多,可丈夫好歹在老爷子身边,抽空能过去看看。
      这个小弟却不知道究竟忙成什么样,一年下来见都见不到几次。她冷眼旁观,俩父子关系看着也很有问题。家里另一位不着调的大哥又跑去当演员,成天在外拍戏应酬,名气再响、挣的钱再多,出了事远水难救近火,同样靠不住。
      其实整个家的重担全压在丈夫一个人身上,江城是个说话少做事多的人,多少年默默承担。但他们有女儿小北,熬过把屎把尿的艰苦时期并不代表解放,孩子还要长大还要读书上学,他们夫妻俩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老爷子虽然现在身体硬朗,但多少年坚持一个人住着,连个老伴都没有。真到了不能自理的那天,总不能打个包送去养老院吧?

      这是单云的心病,平日大哥小弟都行踪难测,今天总算见着一个弟弟,她话里话外老想提一提,指望这不懂事的小弟能再上上心。
      好好一个家,怎么一个两个都要跑到一线?丈夫深夜加班,她总要翻来覆去地担心一整晚,这会儿看到江峰一身伤病,心惊之余,首先想到当刑警的丈夫。这卖命的工作,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些担心当着丈夫反而无法倾诉,单云不由自主把江峰当成树洞:“你说你这孩子也老大不小的了,总这么病危通知书一道一道地下怎么行?我在家也劝过阿城,希望他调去个安稳些的岗,毕竟有小北了,难道还要一直在一线拼命吗?年轻时受了的伤,老了都要反映在身体上,到时候难受的只有自己。小峰你更是,连婚都没结呢,要是哪天病危通知书真送到爸的案头上,你让他老人家怎么受得了?”

      江峰臊眉耷眼,被单云训得无话可说。他心里刚聚起一点对家的渴望,转眼又散了个干净,一时间对二哥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同情。
      等到送走单云,小护士进来调好床位点滴,江峰缩在被窝里的手终于摊开,小小一个纸团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皱皱巴巴,是他从饭碗底下抠出来的。
      是二哥?还是他爸?为什么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传话?想要告诉他什么?
      江峰心里波涛汹涌,脸上一派淡定,悄悄展开纸团看过去,表情顿时一僵。
      那纸条上字迹苍劲有力,是他老爹的墨宝无疑,没多少话,只有三个大字外加一个感叹号:老实点!
      嫂子训完亲爹训,江峰的脸终于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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