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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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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疯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半死不活的九队成员从训练室爬出来时,正好看到费横拖着尚未从疼痛刺激中恢复的江峰一路离开,纷纷大惊失色。
然而当时只有艾西娅还能靠两条腿站着,于是作为代表追上去一问究竟。
费横恼羞成怒,火气化作实体唾沫星,险些喷到艾西娅脸上:“滚!你再跟过来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艾西娅对吃果子不感兴趣,于是继续跟。
有了前车之鉴,费横不敢轻易朝艾西娅动手,何况手里的江峰哪怕就剩一口气也绝不是个安分的,于是脚下步子迈得飞快,恨不得踩俩风火轮就地起飞。
一个拖一个追,半路的时候江峰总算抻直了筋儿喘匀了气儿,挺起腰杆跟上了费横的脚步。他挣了挣手上的铁铐子——那铐子是直接从机械臂上伸出来的,想脱身除非把费横的胳膊一块卸下来。江峰苦笑:“不至于吧费教官,训练室的恩怨咱们训练室解决,何必搞这些呢?”
费横狞笑:“现在后悔?晚了!”
眼看着前面就是禁闭室,江峰脸色微变:“呦,特能专项训练提前了?这么早就锻炼抗静寂态能力?”
不同于普通的禁闭室,基地的禁闭室是完全隔绝声音和光线的,精钢铸就的大门足有半米厚。七八道材质功能各异的锁一上,任你有通天的特能都得老老实实呆在里边,直到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逼疯。
江峰不是二进宫,他被罚禁闭的次数数不清。因为这是他的软肋,黑暗里随时可能冒出幻象,伤身又伤神,一次进去总要折磨掉半条命。而费疯狗一向喜欢照着软肋咬,既省力又效果好。
“费教官。”江峰的瞳孔缩紧,尾音不自觉打了个颤,“有话好说。”
费教官跟他没什么好说的,禁闭室的八道锁一开,费横就一脚把江峰踹了进去。
艾西娅没拦着,她只问:“抗静寂态能力训练为什么只对他提前?你踢他干嘛?”
费横不答,等到八道锁一一落回,这才转头朝艾西娅龇牙一笑:“怎么,你想陪他?”
艾西娅点头:“可以,你把门打开吧。”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费横可能已经一拳打掉了他的门牙。但对艾西娅这种横茬,费横很识时务地不跟她计较,只是哼笑了一声:“想得美。”说完扭头便走。
艾西娅在短短几秒内权衡着要不要把教官打趴下,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在门前愣怔片刻,也转身离开了。
她打算回去问问许书愚他们,抗静寂态训练干嘛要这么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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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西娅没带回江峰,只带回了他被关起来接受抗静寂态训练的消息。许书愚一听就明白,这人肯定又撞费疯狗枪口上了,不关个三五天翻不了篇。
没了江峰这个主心骨,其他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回宿舍后,各自安静地洗漱收拾。
许书愚上床之前扫了一眼:“小米呢?”
雷浩正悄咪咪地从床垫底下翻他偷藏的麦丽素,闻言抬头往门外一瞥:“女孩儿家洗漱慢吧?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厉至臻却摇头:“她洗完了,刚才我们一块回的宿舍。”
雷浩嘴里塞了三四颗巧克力球,跟着摇头:“那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但也不担心:“可能出去散个步,放心吧,基地这么安全,出不了事。”
许书愚纠结片刻,叹气,要是平时还好,但疼痛训练对身体影响比较大,万一出什么事就糟了。念随心动,他手指尖的黑鸟“扑棱”一声展翅,穿窗而出。
半晌,他也往门外走:“我出去看看。”
许书愚在宿舍楼的顶楼平台上看到了米雪,小姑娘头发还湿着,愣是穿了件单薄的外套就敢坐在接近零度的夜里吹凉风。
“怎么不回去睡觉?”许书愚隔着远远的就出声问道。
小米肩膀一颤,赶紧把头埋进膝盖:“就去。”虽然就俩字,但依然能听到浓浓的鼻音,不知道一个人躲在这里哭了多久。
许书愚慢慢走过来,在小米身边坐下来,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
沙漠的夜色比城市更浓,仿佛沉黑的幕布上泼了大把的碎钻上去,初看时觉得美得惊心动魄,看久了却凭空升起一股化不开的苍凉。
两厢安静片刻,小米深呼吸,说:“书愚哥,你回去吧,我就再坐一会儿。”
“我第一次进行疼痛训练是在九岁。”许书愚没应,转而提起了自己,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那时候的设备也没这会儿先进,电击全靠手动拉闸,十几毫安的电流能在身上窜足五六秒。”
他叹了口气:“我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然后直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至今都不知道那些人在讯问环节问过什么。”
小米仰起头,终于打开话匣:“训练结束后,费教官跟我谈话了。他说……我的特能里有疼痛输出这一项。所以可以加强这部分的训练,以后、以后在实战中会很有用。”
许书愚不置可否,只是问:“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小米勉强一笑,肩膀却微微发抖,“但我不想、不想这样伤害人。”
许书愚安慰地搂了搂小米,又松开手:“我很小就告诉自己,九号基地不是好地方,费横也不是好人。这个地方或许能让人变得更强,但也会让你变得更残忍、更冷漠。所以你能坚持自己,怀着善良的期望,这很好。”
“可是。”小米满脸茫然,“如果我拒绝这一切,是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真正成长起来?”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成长。”许书愚平静地回答。
小米垂头想了想:“变得更强,就像你们那样。”
“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许书愚摇了摇头,“变强并不一定意味着成长。”
“可是你们都很强,而我连枪都握不好。如果我能更强一点,也许……”小米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里的沮丧藏都藏不住,“但我真的……我做不到。”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放弃后勤,选择加入特动队吗?”许书愚平静地问,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并没有丝毫审视和质问的意思。
小米愣住,忽然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和队长是不是一直不放心我?觉得我别有所图。”
“为什么这么说?”许书愚却反问。
小米偏开目光:“因为我不够格,越野跑不下来,格斗和谁打都是输,抗暴晒训练不到半小时就晕了,我、我甚至连一把枪都拿不稳。”
“难道能跑越野、格斗能赢,又能扛枪又能抗晒就是够格?”
小米抽了抽鼻子:“如果不是,还练这些干嘛?”
许书愚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子,回忆道:“我在九号基地十年,体能基本回回补考,所有的考核成绩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的,除了特能专项测试和语言考试。”
看到小米惊讶的表情,许书愚一笑:“最后分配团队的时候,疯……费横跟我说,就我这水平,最好在基地再练个两三年,以后说不定还能混得有点出息。如果强行留在特动队,一线生死不由人,到时候可能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说得挺有道理,但我当时拒绝了,一秒钟都没犹豫。”许书愚抬起头看向远方,脸上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我跟至诚、峰子是一块长大的兄弟,当初说好了一块离开这个鬼地方,自然不能食言。”
小米怔怔地问:“然后呢?”
许书愚笑了笑:“然后我还活着啊,虽然按照基地的标准我不够格,但我还是活下来了。”
“当然,也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死了。”许书愚搓了搓手指,忽然很想来根烟,“但人生苦短,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小时候的诺言呢。”
小米目光闪动,问:“书愚哥,值得吗?”
许书愚笑了笑:“我现在留还在特动九队,你说呢?不止是为了小时候的诺言。我们不隶属军队,也不是人民警察,但同样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他说着朝空中挥了挥手,宛如指点江山:“我们身负特殊能力,就注定与别人不同。但如果注定要成为武器,那我希望我这把武器能够保护我的亲人,我的同胞,我的家国。”
“书愚哥,”米雪忽然问,“你杀过人吗?”
许书愚回答:“不光是我,九队的每一个人——当然,你除外——我们的手上都沾着鲜血。”
小米条件反射地一颤。
“我们在执行任务时碰到过毒贩、军火贩、雇佣兵,也碰到过手无寸铁、但是受到其他势力蛊惑的年轻人。”许书愚眯起眼睛,垂下的眼皮挡住了他瞳孔里无法抹去的厌恶,“鲜血是不可避免的,但杀人并不是我们最大的考验。”
“那什么才是?”
“至臻可能跟你提过,我们曾经的一个队友误入歧途,想要走捷径提升特能。结果有一次任务,他的特能忽然失控。”许书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火系特能,整个人一下子烧起来,先是衣服,接着是皮肉、骨头,再然后是身旁的队友。”
小米悚然,颤声问:“然后呢?”
“那火没法用水灭,峰子当时急着催眠他,但没有用。对面的雇佣兵见我们自己乱了阵脚,立刻加大火力,差点把峰子给击倒。”许书愚咳嗽一声,“至诚立刻下令让峰子归位,然后自己把枪口对准了启明,就是那个失控的队友。”
小米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厉至诚……他朝自己的队友开枪了?”
“没有。”许书愚摇头,脸上的神情却更沉重,“但没有区别,如果启明继续留在这里,大家都会死。”
“最后、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启明冲向了对面的雇佣兵,浑身着着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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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沙漠的夜风像是被星光洗刷过,苍凉却又干净。
许书愚在晚风里冲米雪一笑:“我这么说,并不是想劝退你还是怎么样,但特动队每年的牺牲率都是全局最高的,我只是希望你考虑清楚。”
小米抿着嘴:“我考虑清楚才来的。”她顿了顿,又说:“书愚哥,队长之前说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那又是因为什么?”
“听过一二九大案吗?今年五月底展开最后一次收网行动,峰子胸口中枪,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厘米。当时情况很紧急,峰子已经倒地了,我们却连子弹从哪儿来都不知道。雷子抢过去救他,带着他及时换相才躲过了第二枪。第二枪瞄的是太阳穴,万幸只留下一个擦伤。”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许书愚犹自心有余悸,低头捏了捏眉心:“那一身血,送进医院都快不行了,失血量过多引发了多处脏器衰竭。医院一天内给我们下了五道病危通知书,我那时候才知道寸剐是什么感觉。”
“还好……”米雪的声音卡了一下,“还好救回来了。”
许书愚笑了一声:“这次救回来了,下次也许还能救回来,但老天爷不可能每次都站在我们这边。”他说着看向小米的眼睛:“你明白了吗?在特动队,变强永远不是我们最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