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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151章:盲而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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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你去哪儿?”
厉至诚喊他的时候,江峰已经跟只屁股中箭的兔子似的一跃而起,连餐盘都来不及收拾就往外冲了出去。
厉至诚只好无奈摇头,把两人的餐盘端起来送到收残处,目光在餐厅里逡巡一圈。他知道江峰要去哪儿,这家伙对安东盲目症反应这么激烈,下一步肯定是要去亲自见一见这个病人。
“老三!”厉至诚很快锁定目标,朝正在另一张桌上埋头吃饭的刘启明抬手一招呼,“走了,你二师兄非要去看你收的那个失明病人。”
“啊?”刘启明嘴里还塞着饭,呆呆地应了一声,完全没搞清状况。但厉至诚已经转身往外走去,他只好三口两口把盘子扒干净,朝对面的实习生一推,起身匆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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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盲目症患者在217号病房,江峰找过去时,病人正在发脾气。
“别拽我!我自己能来,告诉你别碰我!”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满脸戾气,不停挥手赶开身旁的瘦小女人。
江峰穿着白大褂,瘦小女人一看到他就如见救兵,也不管认不认识,急忙道:“医生,你快来帮帮我!他不听我……”话没说完,“咣当”一声巨响,中年男人踢到床腿,手背上的输液线一扯一绕,连人带输液架摔在了地上。
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电极被暴力断开,仪器立刻发出警报,“滴滴”声响成一片。
“都说了你别拽我,就知道添乱!”男人骂骂咧咧,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输液架压在身上,他一抬头,先是磕在铁架子上,紧跟着又被床头桌上惨遭池鱼之殃的热水壶砸了个结实,顿时惨叫一声。多亏壶盖拧得够紧,不然估计还要再添一项烫伤。
看来是那位失明而不自知的仁兄无疑了,江峰一俯身把输液架扶起来,侧身躲开病人乱挥的手臂:“杜先生,脚扭着了吧,别用力抻着伤口,我扶你起来。”
说来奇怪,江峰这么一说,病人居然不再抗拒帮忙,任由江峰把他拉了起来,只是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我腿本来就瘸着,这笨婆娘还要添乱,绊我一跤,这下好了吧?”
瘦小女人满脸担心:“医生,老杜的腿又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啊。”
江峰偏过头,用口型跟瘦小女人说了句“没事”。脚扭伤其实是他临时编出来的,安东盲目症的患者会虚构事实来解释失明带来的影响,用以佐证他“看得见”。江峰随口编出个理由,果然被患者拿来直接用了。而且他本人深信不疑,甚至在起身时,一条腿真的变成了一瘸一拐的。
当然,也可能是刚才被输液架给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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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扶着病人躺下,给他重新贴好电极片,安抚道:“杜先生,既然行动不便,就不要抗拒家人帮忙。刚才摔到哪儿了,有不舒服吗?”
病人这会儿才老实了,回答道:“也没摔多疼。”
江峰目光炯炯,盯着病人的眼睛:“杜先生,这是几根手指。”但问这话时,他的两只手都揣在兜里,丝毫没有举到对方面前的意思。
病人:“三根。”
江峰微微一笑:“可我竖的明明是两根手指。”
病人张了张嘴:“对,我本来就想说两根的,嘴瓢了。”
瘦小女人在旁边看得直淌泪:“老杜,你别逞强,这样糊弄医生人家还怎么治你的病啊?”
“你闭嘴!”病人又怒了,伸手用力拍打着床板,“我让你走,你耳朵聋了?!”
“诶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们两个。”江峰制止两人的争吵,看向那瘦小女人,“你是杜先生的妻子?”
瘦小女人点点头。
江峰刚进屋时就把病人的病历本翻开看过一遍,又转向病人:“杜先生,您是个……职业撰稿人?那就是作家了,很厉害啊。”
中年男人扯动嘴角干笑一下:“截稿日快到了,他们非不让我写稿,我着急。”
瘦小女人听着两人说话,扭过身子从地上一个大背包里翻出一沓纸,递给江峰:“医生,你看看,这是老杜进医院前写的稿子,我实在是……”她捂着嘴哽咽了一下,不堪重负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江峰翻看着印满黑色小字的纸页,上面显然是某篇小说的一部分,但细看行文却莫名其妙,几乎没有一句话完整通顺。很显然,那时候这位作家先生已经发病失去了视觉,但由于病觉缺失,他仍然坚持写作,因此打出来的文字才会错误百出。
“杜太太。”江峰把稿子递还给瘦小女人,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情况的?”
瘦小女人绞着手指,不安道:“大概、大概两三个星期前,但老杜说他没事,我以为他只是最近太累了……”
江峰点点头:“明白了。”
两三个星期前,恰好和王秋萍自杀、公交车司机出事故的时间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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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小女人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往外一扫,看到又有两人在病房门口露头,连忙站起身道:“刘医生,你来啦。”
刘启明和厉至诚走进病房,刘启明看看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又看看江峰,发愁道:“师兄,你这是干嘛呢?”
潜台词不言自明——你丫不会又把病人打了吧?
江峰把病历本挂回床栏,淡淡道:“没什么,过来看看病人。”又冲瘦小女人一点头:“杜太太,打扰了。”说完也不理刘启明一脸崩溃,在他肩膀上一拍,转身走出了病房。
刘启明还想追出去再问问江峰,但那瘦小女人拉住他不放,他只好耐下性子先跟家属交流,用目光示意厉至诚先走。
厉至诚会意点头,可转身前目光一扫,忽然落在了先前的小说稿件上。他眉头一皱,从凳子上把那沓纸拿起来,随手翻阅了几页。
“启明。”厉至诚打断了刘启明和病人家属的交流,把稿件递给他,“你看这个。”
刘启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哦,这是病人的,相当于完全盲打。能写成这样,那说明常年打字的功底还挺深厚。”
厉至诚眯起眼睛,随手指了一句:“你读读这句。”
“九月十七还……马原,我登时三角号,没想的热闹跟我怕额……却是暴风雨。”刘启明磕磕绊绊地念完一句狗屁不通的话,越发摸不着头脑,“有什么问题吗?诶,大师兄?”
有什么问题?厉至诚目光阴沉地看着印刷纸上排列整齐的小字,用力捏紧了手指。刘启明没有理由骗他,然而在他眼里,这些纸上只有不断重复的同一句话——江峰,醒一醒,艾西娅已经死了。
厉至诚沉默地放下那沓纸,跟江峰一样,转身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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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快步走进更衣室,从柜子里拉出自己的外套,在口袋里一翻,摸出张白色纸片。
那是刑警队的陈程良特地留给他的联系方式,他当时说过,有任何情况需要向警方反应,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
江峰拿起电话筒,微一犹豫,便拨出了陈程良的电话。
滴、滴、滴——
“喂,”电话很快被接通,陈程良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哪位?”
江峰轻轻吸了口气:“陈队长,是我,江峰。”
半小时后,江峰在刑警队的某间会客室落座,还有人体贴地在他手边放了杯加柠檬的白水。大概等了十来分钟,陈程良推门进来。他身穿便衣,端着个大茶缸,随随便便往江峰对面一坐:“你找我?”
警察似乎都天生有股迫人的气势,不说话也能给人压力。但江峰看上去却很放松,他的目光在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一一扫过,问:“这屋子里有监控吗?”
陈程良一点头:“当然。”
江峰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那我就放心了。”
“江医生,有任何情况都可以向我们警察反映。”陈程良在椅背上挺直腰背,沉声道,“请放心,我保证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江峰双手搭在桌上,十指交握,开口道:“陈警官,关于王秋萍的死,我有一些情况想跟您说明。”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我认为,王秋萍不是自杀。”
陈程良眉梢微扬:“理由。”
“王秋萍来西潭医院看病的当天,我和她恰巧在同一辆公交车上。”江峰说得很慢,目光放空似的落在远处,“半路上,公交急刹车,据王秋萍说,她看到有个女人挡在公交车前边。”
陈程良垂下眼皮,食指在桌面上轻点:“你也说过,王秋萍是因为受到妄想症影响,所以产生了幻觉。”
“但王秋萍不是司机。”江峰沉声道,“她虽然看见公交车前有人,但在那么短的反应时间里,她并没有真的把‘有人’两个字喊出来。司机光凭一声尖叫就急刹车,还第一时间下车察看,这不合理。”
“那你认为司机刹车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司机也看到了那个挡在公交车前的女人。”
陈程良皱起眉:“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并不是王秋萍的幻觉?”
江峰摇头,缓缓道:“我的意思是,这个女人不仅是王秋萍的幻觉,同时还是司机的幻觉。”
陈程良忍不住笑了笑:“你是想说,两个人在同一时间产生了完全相同的幻觉?”
“没错。”江峰回答得十分冷静,连眼角都没有丝毫颤动,“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巧合,在那之后,王秋萍跳楼自杀,那位司机则在第二天发生驾驶事故,当场身亡。不是吗?陈警官。”
陈程良目光一凛:“你怎么知道那司机死了?”
江峰实话答道:“新闻上看的,从同车乘客反馈的情况来看,司机在遇害前也很有可能产生了幻觉。”
陈程良身体前倾,神情间带着无形的压力,目光紧紧盯住江峰:“江医生,你是想告诉我,这两个人的死不仅有关,而且都是人为?”
江峰没有直接回答,又抛出了另一件事实:“遇害司机在死前的表现符合医学上安东盲目症的发作症状,这种病相当罕见,近十年内连一个确诊病例都没有。但无独有偶,我们医院最近就恰巧出现了另一个安东盲目症患者。而且,他出现症状的时间,和司机遇害的时间刚好吻合。”
就像他说的,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巧合,那个患病的作家只不过是倒霉地被选中,成为了幕后凶手作案前的实验品而已。
“这种病可以人为诱发?”陈程良追问道。
“病毒,或者寄生虫感染都可能诱发病症。”江峰回答道。但是,他并不认为感染是这三个人发病的原因,因为感染最多可以诱发症状,却无法控制他们眼中看到的幻象。
甚至于,安东盲目症只是个幌子,抛开所谓的医学解释,还有某种比感染更可怕的东西,无处不在。
“除了你说的这些……猜测,”陈程良冷声道,“你还有任何其他证据,能证明两起案件是背后人为吗?”
“有。”江峰抬起目光,看着陈程良咽喉处裂开一道狰狞的刀口,大股黑红的血浆正不断涌出,平静道,“因为我在见过凶手之后,也出现了同样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