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枯苍月》零熵

1、第一章

　　大平西北边陲与异族连壤的荒漠上，有一处赤华山。这本是极为不显眼的一座山，夹在连绵的山群中。些许有点不同的是，这山上树木繁茂，倒不像其他地方光秃秃的。周围的百姓却从来不去赤华山中狩猎或者采摘，在这荒凉贫穷之地可是非常难见的。
　　至于原因，则是源于一个传说。这赤华山本是有主人的，便是山鬼“赤桦”。这山上一草一木，又或虫鸟走兽，皆是属于山鬼赤桦的。谁若是得了山鬼的东西，免不了会受难以意料的惩罚。
　　筑封镇的老百姓自然能守这规矩，外人就不一定了。特别是将要迎来的驻扎军队，更是让镇上人心生不安。

　　所以当驻防军队来到这荒野之地时，筑封镇几乎全村出动，迎接这驻守之师。名为迎接，暗里却是因为百姓们隐隐不安。
　　这筑封镇并不是重镇，已近十年未见过军队。此时突然来了军队，还驻扎在筑封镇与赤华山之间，实在是叫全镇百姓心感不安。迎接之余，便是筑封镇的镇长，向军营长官介绍镇上、山上的风俗与传说。
　　镇长胡子花白，也许是常年生活在干旱地方，风沙将他脸上的纹路刻得更加清晰。他见过军中长官，送了特产又客套之后，才终于说了来意：“军爷，我们这里虽然穷，规矩却是不少的。各位军爷平日里不出军营，自然不用守我们这老百姓的规矩。只是这赤华山……是无论无何也不能进的。”
　　这守军不过二百余人，最大的官也不过校尉周晟。他做事向来稳妥，也知道军队刚到这个地方，没有必要犯了百姓的忌讳，便下令军中兵士不得自行进出赤华山。

　　谁知道偏偏有好事之人，想看看这赤华山到底有何古怪，让这镇里的人竟然都不敢进山。有人偷偷跑进山里打猎，出来时还好好的，到了半夜却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怪事。
　　这人从山里出来的当夜就死了，且是自杀。结果听来并没什么可怕，可他偏偏死在众人面前，举止奇怪可怖诡异。直吓得周围的几个新兵不敢靠前，就看着他这么活生生的把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的削下来，直到露出白骨，才停下来手。
　　那时他已经咽气，再也没法多割下一块肉。血肉顺着河水流走，染得几个站在水里的新兵身上也是一片血红，他们几个像是失去了知觉，直到其中一个突然被冰凉的河水激得一哆嗦，这才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死人了！”
　　他大喊一声过后转头就跑，另外两人也才反应过来，连哭带吼的爬出池子，向着仍有些光亮的主街上跑去。

　　筑封镇不大，原本只有几十户人口，眼看着镇子越来越萧瑟，谁知道大平与西真开战，打了几年下来，百里以内的百姓为了躲避战火，反倒是有不少跑到了远离战场的筑封镇来了。
　　筑封镇这才人口兴盛了一些，但也不过百十来户人口。镇上所有的生意买卖都集中在了一条主街上。到了夜里镇里一片黑灯瞎火，也只有主街上的有两三的商户还燃着昏暗的烛火。
　　其中一家便是小的不能再小的“筑封客栈”，平日里卖些饭食，另外还有三间客房。客栈总共两层，一层是饭馆和厨房，老板自家住在二层，还剩下三间屋子便做客房。
　　只是大平与西真关系紧张，开战前还偶尔有个商队经过，现在也只剩下两三个游走商人会停留一两晚。所以就算只有三间客房，一年中也大都空着。

　　直到这两日，来了个游走卖艺的班子住了下来。这小地方人穷，怕是他们卖艺的钱，还不够用来吃住的。许是愁这事，虽是深夜了，班子里的“台柱”月灵却还没有睡，反而是厌仄仄的趴在窗上漫无目的的望着窗外。
　　那几个身上粘着血水的新兵裸着身体，哭喊着从街上跑过时，月灵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清畅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面色仿佛无暇的羊脂玉，又黑又密的修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正应着他此刻的心境。
　　努力保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了一会，他才伸手敲了敲旁边房间的窗户，“婉婉姐，我是不是喝多了，竟然看到好几个光屁股的人跑在街上。”
　　旁边的房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身材怎么样？”
　　“肤色黝黑，大腿粗壮紧致、屁股又圆又翘。”
　　“……”沉默了一阵，林婉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早告诉你少喝点酒，本来就没剩几个钱，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发春。”
　　“可是，”月灵托着腮，对着那几个又圆又翘消失的方向，不无惆怅的说，“不喝酒连春梦都做不上了。”
　　他像是不甘心似的，煽动鼻翼用力闻着周围的气息，仿佛想找出些并非春梦的证据来。空气中飘着的若有似无的一丝血气，惹得他打了几个喷嚏，自言自语道，“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四匹疾驰的烈马带起一阵尘土飞扬，马上的四人皆是华服玉冠，不像是该出现在这边陲小镇的人物。四人中为首的那个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身后紧跟着他的男子首先跳下马来，走上前去道，“侯爷，前面的小镇是筑封镇，不知道是不是要停留？”
　　被称为“侯爷”的人并未回答，闭目养神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脸与这荒漠倒也相称，仿若戈壁滩上的玛瑙，经过风沙千百年磨砺而成的。虽然光滑如玉，却也棱角分明。
　　他未开口，反而是他身边手持折扇的男子轻挑着一双桃花眼，答道，“这个小镇能有什么乐趣，远远看过去也是破败的很。止涯，都说你脑子里装了不少大平的典籍，我倒想考考你，可知这‘筑封镇’名字的由来？”

　　马下的男子名叫孟止涯，听了桃花眼的问题，想都不想的答道，“西北荒凉，且一年四季多大风。只有这筑封镇地处赤华山、沙存山东侧，烈风最少，所以取名‘驻风’。先帝曾御驾亲征，在镇上住过些时日，望着二十里外的赤华山，望能止蛮夷于此，遂赐名‘筑封’二字。”
　　只可惜圣愿未遂，大平军士节节败退，甚至先帝在战场上失踪，又引发了一场震荡。好在江山代有人才出，两位有志少年救了先帝，还力王狂澜击败蛮族，才终于让这“筑封镇”筑下了两国边界。
　　四人当中唯有一个肤色黝黑，不似另外三个公子哥的模样。他听了孟止涯的话，赞叹道，“还是止涯学识渊博！止涯懂得真多！”
　　桃花眼白了他一眼，“元宝你有什么好骄傲的？是止涯知道的多，看你的样子像是自己知道似的。”
　　那粗壮男子脸色瞬间憋得通红，急忙嚷道，“当归你瞎叫什么！什么元宝元宝的，又不是小时候了。”
　　桃花眼听了这话又揶揄道，“为什么小时候叫得，现在叫不得了？从小叫到大了，怎么一当着止涯的面就不让我叫了？你爷爷可是交代我要出门在外要照顾好小元宝。这才出来几日，你就忘了陆老元帅的话？”

　　元宝的大名是陆将冶，他家世代为将，到了他这一代就剩下他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虽然也是从小就按着陆家规矩学习武功战术，但娘亲奶奶疼得紧，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随着侯爷百里芜云出巡。
　　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陆将冶向来听爷爷的话。听当归提到了爷爷，他赶快答道：“自然是没忘。”
　　“那便是了。你爷爷说了，让你出门在外，小心被骗，可别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无意中扫了下孟止涯。
　　这时百里芜云才终于开口，“当归，不要再逗将冶了。这个镇虽小，但歇脚也算方便。圣上交代的事不可怠慢，我们还是在此休息一夜，顺便也能巡查民情。”
　　陆将冶和孟止涯都连忙微微低头，齐声答道，“是。”

　　他们二人便拉上马先向小镇走去。只有当归依然笑吟吟的伏在马上，留在了侯爷身边。
　　“当归。”侯爷看着俩人的背影，声音里有点无奈，“我知道你和将冶从小要好，但是出门在外不要误了事。”
　　“论起青梅竹马，还是要数咱们两个啊，百里。”当归用扇子挠挠头，“你也知道元宝是个傻小子，我只是不想他被别人骗。”
　　“若说起被骗，自小到大骗他最多的便是你了。”百里芜云拉起缰绳，“止涯既然是圣上派来的，就不用担心他的身份。再说他是大内第一高手，就算你担心他存了异心，也不是他的对手。”
　　“谁说我不是他的对手？别忘了我好歹也是药王的后人，一记药下去……”当归突然停了下来，此时萧瑟之风从城中刮来，他闭上眼睛似在感受这阵微风，片刻嘴角漏出来一丝满意的笑容，“我配的药，从没有失手的时候。”

　　四人牵着马进了城，见这小镇中的建筑多是泥砖搭成，房顶上东倒西歪的枯草显示着这城镇的沧桑和贫穷。来回走了两趟，确定这个小镇只有“筑封客栈”一家客栈后，几人不得不停在了客栈破旧的门前。百里芜云和当归站在前面，孟止涯和陆将冶站在他们两侧，微微拉开些距离。
　　“就去这家……”百里芜云还没有说完话，就被一盆从天而将的水截住了。纵然他马上向后退了一步，但奈何这盆水数量太多、面积太大、速度太急，还是将他身上浇湿了，一旁的当归更是像是落汤鸡一样，水顺着他的头发、衣服一绺绺往下流。止涯与将冶还算好，俩人各撤了一步，只弄湿了鞋袜。

　　四人同时抬头，就见一个银装少女翘坐在窗口，弯曲的锁骨上纹着一支红梅，葡萄般的大眼眨了眨，红润的嘴唇露出银铃般的笑声，“对不起了，没看到你们，不过我这盆洗脚水正好可以帮你们洗洗尘。”说完对着他们投下一个媚眼便消失在窗口。
　　“洗脚水？！”最爱干净也是被浇的最彻底的当归提高了音量，“难怪味道这么臭！”当归转过头想对百里芜云说些什么，就见他似是被一道闪电钉在了原地一般。
　　另外两人也发现了停滞住的百里芜云，陆将冶想打破局面，“啊，刚才那姑娘确实挺漂亮的，就是脚臭……”
　　“你喜欢？”孟止涯斜眼问他。
　　陆将冶连忙满脸通红的摇手，“当然不是了！我怎么可能随便就喜欢上个陌生姑娘……”
　　“你当然不会了。”当归似乎从失态中恢复过来，若有所指的说，“他是个男人。”
　　“男人？……是啊是啊我一早就看出来他是个男人了！”陆将冶往孟止涯身边凑，“真的，止涯，我看出他是个男人了，也没觉得他漂亮。”

　　孟止涯听了他的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百里芜云旁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侯爷，先擦擦身上吧。需要我去查查那个人的来历吗？”
　　百里芜云扬起手在脸边停顿一下，薄薄的唇角轻轻露出一个弧度，“没这个必要。他自己会送上门来。”
　　说完他对陆将冶低语了几句，转身带着几人走了。

　　月灵泼了水，就躲在了窗后。见他们头也不回的走了，月灵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得意。他随意拽起裙角擦掉脸上的妆容，回头对林婉婉说，“婉婉姐，你这一盆洗脚水浇下去真有用，果然他们都走了。”
　　“什么洗脚水。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些药材，遮盖身上‘千里一线’的香味。”林婉婉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张望那几人的背影，“就只有这么一点，要是他再寻来一次，我可就没办法了。这个冤家，我躲了三年了，他还是追了过来。”
　　“可你真的只是骗财，没有骗色吗？他怎么会追你这么久？”
　　林婉婉听了又忍不住翻白眼，“你以为我是你吗？再说了，他有何色相值得我骗？”
　　“这倒是。怎么看来，还是他身边那个玉冠公子更赏心悦目。”
　　回想起那人墨玉一般的眸子盯着自己，月灵忍不住心里翻腾，暗暗立誓定要再找个机会，将那公子翻来覆去好好看看。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