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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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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简知柚停下来等他。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著,看著路口来来往往的车。
“我以前觉得,掌控一切才安全。”陆砚说。
简知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安静,像是一个在说实话的人。
“我爸教我的。他说,如果你不掌控,就会被掌控。如果你被掌控,就会被抛弃。所以你要强、要有资源、要让所有人不敢离开你。”
“现在呢?”
他转头看她。“现在觉得,有你就不怕。”
简知柚看著他。路灯在他身后,光线在他头发上勾出一圈金色的边。她想起第一次在陈恕的工作室见到他,他也是站在光里面,但那时候她觉得那道光是刺眼的。现在她站在同样的光里面,只觉得温暖。
“不怕什么?”她问。
“不怕失控。不怕被抛弃。不怕——不够好。”
简知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著,让路灯照著,让他说这些话。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他肩上。
不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依靠。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站久了需要靠一下的那种靠。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的肩膀很宽,有一点硬,但靠起来刚刚好。
“我也是。”她说。
陆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著。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捷运进站的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路灯在他们头顶亮著,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简知柚闭上眼。她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不烫,是一种刚好的、像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温度。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转身离开,手在发抖。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怕的是现在这个瞬间。怕自己会想要靠著一个人,怕自己会承认需要一个人,怕自己会变成一个“不是靠自己”的人。但现在她靠著了,发现没有那么可怕。她的脚还在地上,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她的书柜、她的工作室、她的粉红色墙壁——都还是她的。只是她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不会走的人。
“你会站很久吗?”她问。
“多久?”
“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多久。”
她笑了一下。很小声的笑,靠在他肩膀上,笑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感觉到她在笑,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巷子口的红绿灯变绿又变红,变红又变绿。车子一辆一辆过去,行人一个一个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里有两个人站著,靠在一起,不急著去任何地方。
回到家之后,简知柚躺在床上,拿出手机。那则没看的讯息是宋晚传的:“你们现在到哪了?”
她回:“到家了。”
“第一次约会怎么样?”
简知柚想了想。“他帮我组了书柜。我们吃了一条鱼。然后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
“嗯。我靠在他肩膀上。”
宋晚读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话。“你以前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简知柚看著这行字。她以前确实不会。不只是不会让别人碰她,是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没有人看得到,小到没有人碰得到。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但她现在知道了——把自己缩得很小,不只是不会被碰到,也不会被接到。
她回宋晚:“我现在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靠著别人,也不会倒。”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天花板的裂痕还在,但她今天没有看它。她看著窗外,路灯亮著,光线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想起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的心跳。稳的、慢的、像一个不会走掉的节奏。
她翻过身,把棉被拉上来,盖到肩膀。嘴角还翘著。她没有压下去,让它留在那里。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陆承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文件。他的助理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少爷最近跟谁走得近?”陆承远问。
助理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一个女人。叫简知柚。二十六岁。心理疗愈师,最近在城南开了一间工作室。”
陆承远翻开文件。第一页是简知柚的照片,毕业照,头发很短,笑容很淡。他往下看——学历、工作经历、社群的经营纪录。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休学一年。转系。”他念出来。“学费考量。”
他把文件阖上,放在桌上。
“查。”他说。“查清楚她是谁、做什么的、接近我儿子有什么目的。”
助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承远叫住他。“不要让他知道。”
“是。”
助理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陆承远坐在书桌前,看著桌上那份文件。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的倒影映在玻璃窗上,一个人的,安静的,没有人可以说话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陆砚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萤幕上悬了很久。最后他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著,但他的房间是暗的。
简知柚是在周三下午接到那通电话的。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方自称是陆承远的助理,说陆先生想约她见面,时间地点由她决定。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一种习惯了被服从的从容。简知柚没有马上回答。她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旁边是刚组好的书柜和那面粉红色的墙。她看著窗外的榕树,想了一下。
“好。明天下午三点。在我工作室附近的一间咖啡厅。”她报了地址。对方说好,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桌上的教案。但她的手指慢了。她知道陆承远是谁——陆砚的父亲。那个教他“掌控一切就不会被抛弃”的人。那个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告诉他“你妈走了,不会回来了”的人。那个上周才被陆砚当面反驳的人。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大概猜得到。
她没有告诉陆砚。不是因为想隐瞒,是因为——这是她的事。陆承远要见的是她,不是他。她不需要他挡在前面。她需要的是自己走进去,自己说该说的话,自己面对。
隔天下午三点,简知柚走进咖啡厅的时候,陆承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著一杯没动过的水。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笔直,像一根钉在地板上的桩。她看过这个姿势——陆砚坐著的时候也是这样,背挺得很直,肩膀不塌。她以前以为那是自信,现在她知道,那是防御。是把身体绷紧,不让任何东西碰到的防御。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承远看著她。他的眼神和陆砚不一样——陆砚看人的时候是克制的、留余地的,像是在等对方决定要让他看到多少。但陆承远不是。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读一份报告,从头扫到尾,然后在心里打分数。
“简小姐。”他说。
“陆先生。”她说。
服务生走过来问她要喝什么,她说水就好。服务生走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小花瓶,插著一朵白色的雏菊,花瓣很干净,像是刚换过的。
“你知道我是谁。”陆承远说。不是问句。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简知柚看著他,没有说话。她不想猜。她想听他说。
陆承远等了一下,发现她不打算接话,便自己开口了。“你接近我儿子,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简知柚听到的是——你这种女人,接近我儿子,能为了什么?她没有生气。她只是看著他,用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她写疗愈方案时会用的语气说:“我没接近他。我们是互相选择。”
陆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互相选择?”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听一个笑话。“简小姐,你知道我儿子是谁吗?你知道他有多少资产、多少资源、多少人想靠近他吗?你觉得——”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你觉得你配吗?
简知柚没有移开视线。“我知道他是谁。他是陆砚。一个会失眠的人。一个在找一个人找了三年的人。一个在巷子里等我的人。这些比他的资产重要。”
陆承远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不是质问,是一种更冷的、更理性的、像是跟下属谈判的语气。“你配不上他。”
简知柚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视线,没有让那句话钻进她心里那些“我不够好”的缝隙里。她看著陆承远,看著这个用一句话就能让儿子怕了二十几年的男人,说:“配不配,不是由你决定的。”
咖啡厅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很轻,笑声像铃铛。窗外阳光很好,有人在遛狗,狗拉著绳子往前冲,主人跟在后面跑。这些日常的、平静的、不需要证明自己配不配的画面,在她说话的时候同时发生著。
陆承远看著她,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原本准备好要应付一个会哭、会闹、会说“我是真心爱他的”的女人,但简知柚的反应不在他的剧本里。
“你觉得你能给他什么?”他问。
简知柚想了想。“我能给他的,不是你能给的。”
“什么意思?”
“你能给他资源、给他标准、给他一条“应该怎么走”的路。我能给他的——是让他不用走那条路。”
陆承远的手停在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