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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好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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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旧。
吴机披着那件白色的斗篷,牵着马,站在长长的官道尽头,与马上的那人遥遥相望。身后是北淀城巍峨庄严不容侵犯的护城门楼。
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衫,发丝与头上的飘带一齐狂乱飞舞。
“这雪大的很,你回去的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宋正则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吴机也不再说话,莫名地有点想哭。
一边又暗暗骂自己真是活得越久越没出息了。
“过了元宵节,我便会回去了!”吴机咽下喉头哽咽,强装镇定,“你……京中局势复杂,万事多加考量,不要冲动,不要多说话……”
宋正则依旧不说话,脸色和眼神是吴机从未见过的一本正经,几乎让他有些怀疑,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宋正则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宋正则忽然拉紧缰绳,调转马头,踏雪归去。
“我在大京,等你回来!”
远远的,宋正则的声音挟着雪粒子飘忽落下。
吴机像失了魂魄,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苍茫中,眼尾竟不知何时滑落两行清泪。
待到他有所察觉,那泪已经变凉了挂在腮边,风一吹,又落进了衣领里。
不过短短几十天而已,怎的就如此舍不得了呢?
吴机不由得又要骂自己没出息。
所幸,慕金站在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用衣袖拭去泪渍,最后望了一眼那白茫茫的一片,转身上马离去。
宋正则日赶夜赶,终于在元帝回宫的前一天赶回了宫里。
包括宋良则在内的所有人都跟着元帝去了温泉宫,他这东宫势单力孤,向来也没有什么人会将他放在眼里。所以,堂堂太子消失了大半个月,除了自己身边几个从小用到大的宫人以外,竟没有任何外人察觉。
宋正则趁夜入宫,卸下一身风尘,泡在宽大的浴池里,阖目养神。
脑子里却总有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那么恋恋不舍,那么忧心忡忡,欲语还休,单薄瘦削的身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他的背后明明有那么庞大的势力,为什么他会觉得他那么孤单?
“殿下,您在想什么?”
女伊想将毛巾递给他,却迟迟不见他来接,眉头也皱成了一团。她自小与他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与亲姐弟无异,难得地见他有了心事,女伊知他定不会怪罪自己僭越,便出声询问。
宋正则缓缓张开眼睛,眼里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女伊,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女伊愣了愣,旋即便心领神会。
她不慌不忙地从旁边取了几片花瓣丢入水中,看着雾气袅袅瞬间将它们湮没,朱唇轻启道:“喜欢,就是,想要靠近他,想要拥有他,想要让他的眼里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会为了他的喜怒而悲欢,会为了他做一些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会想时时刻刻见到他。
会在刚刚分别之后,便开始疯狂想念。”
在她说这些的时候,宋正则的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吴机的身影。
他的笑,他的怒,他的细腻,他的敏感,不知何时都已经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宋正则将头靠在浴池边缘,缓缓闭上眼睛。
糟了,好想他……
今日便是除夕了。
吴宰庸的大将军府里一片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丫鬟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和一大摞长条形的红纸,恭恭敬敬地敲响了吴机的房门。
“小公子,将军说,往年的春联都是请城里的教书先生写的,今年您回来了,您是咱们府里唯一有文化的,就要请您去写。”
门被“哗”的一声拉开。
“什么?”吴机惊异道。
我哪会写什么毛笔字啊?
在二十一世纪,人家都要验笔迹,辨别合同或者票据什么的真伪,今次,却要用这个什么春联来验证他这个小公子的真伪了吗?
天可怜见,我努力了这么久,可不能折在这啊!
“我……那个……我不会……”吴机话还没出口就觉得虚得慌。
原书里的吴机,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现在别说写对联了,连写几个毛笔字都不会,这可如何是好?!
可恨的是,这几日,这些丫鬟们似乎察觉到她家的这位小公子,好像不似以前那般难以接近了,竟就敢连推带哄地撺掇他快去写。
吴机拿着那饱蘸墨汁的毛笔,手都在抖。
“小公子,你快写啊?奴婢们还等着拿出去贴起来呢……嗬嗬嗬……”
少女的笑声带着悦耳的音调。
吴机心里那个苦哇。
僵持半天,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哪知,一笔落成,笔头竟像是被雷劈过了一般,以一种极其放荡不羁的姿势向四周炸裂开来。
再看那字,乌漆嘛黑的一团,边缘爆炸似的飞出去无数条黑线。
隐约可见是个“正”字。
吴机揩了一把汗。
好险。
再看那字,脑子里也是一顿。
难不成我是想写个“正月里来是新年儿”?
百思不得其所。
越看那字却越觉得像个什么。
他皱着眉仔细想着。
像个什么呢?
忽然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可不就是宋正则喽?
是宋正则头发没有束起来时的样子。
人说,一根筋的人头发就硬。
他的头发如果没有发冠压着,整个脑袋就都是这样炸开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吴机指着那字,笑到直不起腰。
丫鬟们都傻了。
这是什么毛病?
愣了半天,颇有默契地一起默默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白秋晚找了过来。
吴机敛起笑意,恭敬行礼。
白秋晚看了看桌子上的墨宝:“在写春联?”
吴机道:“哦,手还没好全,写不好,待会还是请人来写吧。”
白秋晚点了点头,情绪看上去不是很高。
“莲儿,随我来。”
吴机称“是”,提步跟上。
绕过前面几间房子,一直到整座将军府的最后面,门口牌匾上写着“忠义”两个字的地方才停下。
吴宰庸已经等在了那里。
白秋晚提着裙摆进门,吴机随后。
不大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牌位,吴机看到最前面的一个排位上写着“爱子吴并字长安之灵位”,立刻猜到这应该是原书里吴机那位因病早逝的哥哥吴并的牌位。
白秋晚在牌位前的白烛上点燃线香,递到吴机手里,示意他跪下。
吴机照做。
吴宰庸和白秋晚因有吴并这个早逝的晚辈在,并未行跪拜之礼,而是手执线香鞠躬,而后将香插/入香炉。
白秋晚在插好香后便开始抑制不住的哭泣。
想到他们若是知道自己唯一的一个儿子如今也早已经不在,这两个人该是何等的绝望,吴机便不由得开始跟着难受。
“爹、娘,”他指了指吴并牌位旁边的位置,“我想在这里供奉一个无名牌位。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于我有再造之恩,在我心里,也与我的亲兄无异。他生前父母不喜,死后也无人在意,我不忍看他一个人在九泉之下寥落孤寂,就想在这里为他设一个牌位。希望日后爹娘在祭拜兄长时,也能为我这位朋友燃三柱清香。”
吴宰庸、白秋晚二人起先尚有疑虑,毕竟,祖宗祠堂,岂是一个外人说进就能进的。但听他说完“再造之恩”四个字,又不忍拒绝这唯一的一个儿子回来以后提的唯一一个要求,便先后点头答应。
吴机略微安心下来。
此牌位,是你也是我。
于我有再造之恩的那个朋友,是你;父母不喜,无人在意,人世间独自飘零的,是我。
此后,你未尽之孝,你未偿之恨,便都由我来代替你完成。
年夜饭准备得丰盛精致。
吴机穿着漂亮的新衣,乖巧地双膝跪地给吴宰庸夫妇拜年。
吉祥话说了一大堆,白秋晚高兴得眼角的皱纹都多了几条,双手扶着吴机道:“娘也愿你,余生顺遂,平安喜乐,所求皆所愿,所愿化坦途。莲儿,快起来快起来。”
吴宰庸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暗暗欣慰,日常不怒自威的面孔上也添了一丝和煦。
白秋晚使了几次力,却发现吴机根本不为所动。
正奇怪,就见自己儿子平素总是十分冷淡的脸上竟带了几分俏皮的笑意:“娘亲,您还没给压岁钱呢……”他道。
白秋晚有些吃惊,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因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小的时候尚且会偶尔粘着她,大一些了便就连话都很少说了。直到几年前的那次争吵,他更是什么难听他说什么,什么戳人心窝说什么,伤透了她的心。如今几年过去,想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也懂事了,竟都开始懂得撒娇逗自己开心了。
父母子女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呢?
白秋晚只是还不太习惯,一时有些愣怔。
吴宰庸便笑着把事先已经准备好的红包递到了她的手中。
后者机械地接过,又转交到吴机手中。也仿佛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一脸慈爱地摸着那人的头。
“谢谢娘亲。”吴机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而后迅速起身拉着白秋晚入了席。
一顿饭吃的,是前所未有的舒心。
吴宰庸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漱口水,漱了口,突然想起了什么。
“莲儿,你这次回来,可是还有什么其它的事?”
吴机也漱了口,将手中茶碗放回托盘,略微思忖片刻,道:“是。”
“我想请父亲,助我一臂之力。”